《百无禁忌》三与

3、火焰朵朵 朵朵火焰

　　虚境是凤凰一族的圣地，说是凤凰一族，其实只剩下了一只叫九幽的老凤凰。远古八荒时，天地初开，女娲造人，共工怒触不周山，四根支撑天地的柱子应声而倒，女娲寻了五彩石补天，第一只凤凰便涅磐于开裂的天地之间。

　　而那第一只凤凰，便是九幽。

　　说起来九幽的名字还是三旬取的，那时幻化人形已久，正逢少年最喜欢酸涩感觉的时候。那天天气晴朗，小凤凰破空而出，火焰灼烧漫天，三旬站在悬崖上眺望，气宇轩昂地大叹一声作诗：“悠悠九州，九州悠悠。火焰朵朵，朵朵火焰！好诗啊好诗！”然后抱住着火的九幽，衣服被烧得坦诚相见，不管三七二十一道：“从此以后你就叫九悠了。”

　　后来九幽有了灵智，学了些东西后，觉得这首诗简直太烂，侮辱了他的人格，和三旬打了一架后就把‘悠’字改成了‘幽’。不过不打不相识，两人最终决定拜个把子，但是因为争谁是兄长争了个头破血流，这把子没拜成。

　　三旬悄咪咪踏进这片土地，不由觉得亲切，这里一如当初，古木参天，无论什么时令都开着各样大朵大朵的牡丹，富贵艳丽，除此之外，还有遍地凤毛麟角般存在的珍贵药草，譬如化骨生肉的洗尘花，解百毒的清叶以及就地催情的烈火长情，放到外界去都是些不可多得的宝贝，在这儿却像杂草一般肆意生长。

　　那时候六界还未整顿，什么妖魔鬼怪都混作一团，唯有这一处地方受了女娲娘娘的庇佑，安静得很，小凤凰那时就深受诸神喜欢，赐了这宝地，三旬那时虽是最早的诸神之一，但不知何故长得慢，又没有经历过事，一直孩童心性，诸神还在的时候，都忙于创世，只有他闲得慌，只能天天躲在这地方撒泼打诨。

　　入了内，神识一动，方圆万丈的气息全都浮现在脑海里，忽而一阵熟悉的感觉扑面。三旬勾了勾唇，出手便是凌厉的掌风，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啪一巴掌拍到了地上去：“老菜鸡，这么久不见这就是你跟老子打招呼的方式吗？”

　　“去你妈的菜鸡你全家都是菜鸡。”一个身着骚包红色衣服的男子火冒三丈地从地上蹦起来，一脸受了侮辱的样子挥起拳头向三旬抡去，满嘴放炮，“你他妈王八蛋哪位啊？擅闯我凤族领地是不想活了吗？”

　　“呦喂您老人家跟我装清高呢嘛？”三旬躲过这一拳，闪退了几米，满脸不悦，脏话炮弹似地弹出来，“我他妈王八蛋你祖宗，睁开你的菜鸡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于是九幽真的站直了盯着三旬看，眼里依旧一片茫然，然后握了拳再次猛扑上来怒吼：“你谁啊你跟我攀关系是吧，小兔崽子我要是今天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都没脸当凤凰了！”

　　三旬被扑得一趔趄，脑门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一个法术扔过去，把九幽定在了原地，冲过去狠狠踹了几脚，踹得爽快了才道：“你他妈叫花鸡长本事了啊，就他娘几千万年没见吧，老子你三旬爷爷都记不得了？”

　　九幽原本满脸愤恨，被踹得破口大骂。这一下那双骚气十足的桃花眼一下子瞪得圆滚滚的，三旬清楚地看到，那里面蒙着的一层灰色雾气散了去，然后九幽才慢慢后知后觉回过神的样子，依旧满脸惊恐。

　　三旬随手给他解开，没好气地说：“死没良心的，这下子认出来了吧。”

　　“奇怪了奇怪。”他总算没跟着吵，只是绕着三旬前前后后地转，像是看极其贵重而又灵异的东西似的，又像是听了难以理解的事：“奇怪，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这几千万年死活也想不起你长什么样来了，连你是谁都差点给忘了，奇怪了奇怪，怎么现在又记得清清楚楚了。我前些日子就与他们道，我们神兽的记忆宝贵着，哪能随随便便就没了，到你这儿却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别你妈的奇怪了。”三旬被转得头晕，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不知道迎接迎接我，瞎鸡儿乱转。”

　　“三子！”九幽这才算是实实在在醒过来，万分激动地给了三旬一个熊抱：“你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死在上面了！”

　　要不是他的表情实在真诚，三旬都要觉得他是在演戏了，前后反差实在太大。虽然有些许动容他还如此记挂自己，但自己这几千万年到底是睡了去，对时间没太大概念，没觉得过了很久，真要形容，也不过就是感觉睡了一夜醒来那样。由他腻歪了会，三旬浑身恶寒，一巴掌过去：“行了别恶心我，这次找你来是有正事的。”

　　九幽嘿嘿笑，带着三旬往里走：“您老几千万年没出现，好不容易出来了，当然得有事了，还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行呢吧。”

　　三旬冷笑：“托付给你的，小事罢了。”

　　“你也知道，我呢，再不济也是凤凰血脉，地位高着，也不是你说托付就托付的。”

　　“你也知道，我呢，最没有的东西就是耐心，虽然几千万年没用过法术，但打起人来，我也不能保证不打死。”

　　“......”九幽干笑，背脊一阵发凉。他之所以会被这句话唬到，是因为三旬的确做过这样狠辣的事情。千万年前有个魔族的皇子，大逆不道，下了绊子给三旬，三旬知道后，当着六界众生的面把他活生生打死了。没错，就是活生生打死的，不用一点法力，给他折磨死的，死后还让人抽筋拔骨了去，被三旬扒光衣服吊在魔族的城墙上吊了足足一个月。

　　三旬却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抬手又是一巴掌：“行了，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就是去帮帮仙族那帮混蛋警告一下妖界那群混蛋，你也知道，我出面总归不太好。”

　　“您老吩咐起来还真是不含糊呢。”九幽一脸哀怨，要说这几千万年来，谁也没敢给他脸色看过，谁找他帮忙不是三步一跪五步一拜的客客气气低三下气地求，如今倒好，这位爷一出来，真是满肚子憋屈啊。

　　“呦呦，九幽尊者是哪里不满吗。”三旬眯着眼睛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哈欠，或许是才刚刚醒来，睡意反而像条又细又长的小巴蛇，给他捆得紧紧的，强打起精神，不能再睡了，再睡又不知十几个千万年，得坏了大事。

　　九幽噗呲笑出声，这混蛋还真是一点没变，为老不尊且霸道，威胁起人来毫不含糊，笑完又想起点事，贼兮兮道：“老兄，你刚刚提到妖界我才想起来，有个人找了你很久，好像就是那妖王。我想想，那孩子好像也活了挺久，似乎与你还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前几万年带着人攻打过无生山，好像还把那结界破了个大概，但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他竟又将结界给修回去了。”

　　三旬倒是没太在意，和他不清不楚关系的人多了去了，那时候六界但凡长得不错的都暧昧不清过，不过到了现在大多死了，没死的无论扔在哪一方里都是王者，反正过了这么久，应也将他忘了个干净才是，竟也有人还记挂着他。想着不由悻悻摸了摸头：“那些风流往事不提也罢，我年少不懂事，调戏个小妖王也是正常，对吧。”

　　九幽少见他这样，于是幸灾乐祸，极度猥琐地说：“我瞧那小妖王，长得人模人样，那张小脸，啧啧啧，是精品啊，比你以前带上台面的那几个好看了不少，你现在一身轻松肯定寂寞难耐，不来几个玩玩却不像你了。”

　　三旬瞪他一眼，那几个九幽嘴里带上台面的人，无论被谁知道了都得吓得目瞪口呆。那几人中，现今活着有青丘狐的荀仙族长，地府的鬼千岁等等，单单提出来都令人退避三舍，而那几个仙逝了的老家伙，全都是典籍里或声名显赫或名声狼藉的存在，更别说千千万万没上台面了的地下情人。所以三旬作为诸神之一，那时候别的倒没发扬光大，独独是挂上了风流成性男女通吃的名头。

　　与他东拉西扯地念了几句旧，三旬琢磨着接下去做些什么，却听九幽突然正色，一脸严肃地瞧着自己，瞧得满身起了鸡皮，才一字一句地开口：“有件事我疑惑了很久，一直没人能问。两千万年前，你到底为什么回到无生山睡了这么久再也不出来？如今怎么又这么突然地醒来了。”

　　三旬浑身一僵，顿了一顿，才默默然闭上眼睛去想。两千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六界好不容易安稳，正是享乐的大好时光，为何就独独隐在无生山上睡去了。这很显然不是主观意愿，那么便是客观所致，可那时候的事情分明在脑子还清清楚楚，唯独这一块的记忆胶着在最深处模模糊糊。

　　有人动了手脚？自然是不可能的，女娲补天后不久，众神陨落，世上便只有三旬独独一个主神，没人再有这样的能力给他下这种绊子才是。

　　良久，无果，三旬讷讷开口：“说实话我也不记得，其他事也还不太清楚了，这原原因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大抵是六界大战，灵力耗得狠了些便睡去。醒来倒是听见谁喊了我一声，于是就醒了。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喊的。”继而又若有所思地道：“这王八蛋能突破这么厚的结界把话传进我脑子里，实在了不起。可能，可能也是这王八蛋把老子弄睡过去的？”

　　九幽顺着想了一想，便觉着事情不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皱着眉问：“那你接下来去哪？”

　　“呦宝贝儿你这话就见外了吧。”三旬心大，将这事甩到九霄云外，在这片虚境唯一的建筑——一座完完全全用夜明珠堆砌起来闪闪发光的大殿前停下来，反客为主地走进去躺进最大的软榻里去：“我能去哪，跟你再住一起呗~”

　　九幽眼睁睁瞧着自己宝座被夺去，哀嚎一声不顾形象地要将三旬拖下来：“你回无生山住去！”

　　“不要！”三旬稳如泰山，“那里几千万年没装修了，破木头还发潮，寒碜得没法住人！你这儿好，我喜欢夜明珠！”

　　“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那无生山修一修！我这儿就这一座大殿！就一间房一张床！”九幽很优秀地发挥了他凤凰一族的潜质，一个大男人将声音喊得又尖又细。

　　但只有九幽知道为什么拼了老命也不肯让三旬住着的原因。虽然三旬作为主神，不需要睡觉也能活着，但不知从哪养起来的好习惯每天早睡早起，早睡早起这么个好习惯也便罢了，他睡觉竟然不定时梦游，梦游起来喜欢随便扔法术。

　　千百万年前，三旬总计炸了他的老窝不下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