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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沅水之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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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水之萍
大兴朝正德三年年,灵帝无道,开运河攮天下珍宝,江北毫州徐州大旱连年,饿殍遍地;南越之地闻有数珍,命年年贡女,供应不济,民苦不堪言;帝都官官相接,以丞相邓兴安为首诛除异党,独揽朝政,蒙蔽主君,至朝堂上下无忠义敢言。正德五年,天下义士反之;次年东都洛阳陷;次年五月,灵帝崩于汴京金明池,哀帝即位,奉邓相为忠义护国将军;定平元年,哀帝荒淫,朝臣离心,江州岳州接起反之,谓之“定平之变”。
定平五年,有肱骨厚德之士聚东都,启军令,言道“身先士卒,扶正反兴”。洛阳至江州皆卸矣,谓之“萧军”。
----《大兴·覆土》
沅水之萍,君漾君青;朝露酝之,且珑且玲。
大兴帝都,汴京,赵军侯府,此时定平六年。
廊道上的守卫由远及近颔首微礼,女子行色匆匆,手执信函。当她行至中廊,她听见这 曲“萍”,愈行愈烈,直至乐曲声嗡嗡的到她面前。她推开了眼前的门。
厅内觥筹交错,帘卷珠玉。中有几人高谈阔论,瞬间就止了。
她敛了垂鬓,低头推开纱帘,行着碎步绕开地上躺着的酒瓶,愤愤的将信函拍到一人案前。动作急切而不失仪。
案前一人青衣黑冠,拾起那半边烧的难以辨认,半边尚好的信纸。向着周边人略一笑笑,又丢回了案上。
周边谈笑声又起了,人们见青衣的赵侯无谓的举了杯,只道是他同他娘子间又有了些琐事罢了。女子冷的瞟了一眼他,“为何不回我兄长的信?”
赵侯挪了身板,躺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为何?”她再问时,他小酌了口酒,慵懒的望了望她“我已打不动仗了,在此花天酒地,岂不快活?”
她静观他,从头到脚,只觉得人依旧是昔日的人,却又不是她多年的夫婿。
他敞着衣继续高喝把盏,黑冠松垮,神情糜烂。
若祈清晰的记得,两年前长缰铁骑,仗戟负弓的少年,汴京深秋的红枫一夜间开了,耀眼的让人只看见他手中的红缨。她是红枫中最柔美的那支,江陵封氏,都督之妹,封氏若祈。纤容秀美,柔姿以盼,赵侯求聘。
待若祈回神,敛起细腕,缓缓勾至襟前行了一礼。
“幼时志怪《观沧澜》中曾讲,大兴西荒林中有一对神鸟,雄飞引云,雌飞落雨,朝一日商人贪婪,焚之;林毁鸟散,不复见成双成对耶;曰,虽神,惘矣。”
赵侯贯饮,闭目不语。若祈挪步退后,眼波几经流转,叹道“妾去矣。”
方她去了一炷香时间,赵侯遣散了屋内闲杂人等,呼出一仆从赵普,吩咐道“你护送小姐回去江陵,莫要出了差池。”赵普颔首出屋。
此人跟了自己多年,营中府中要事都有参与,料想护送妻子回去必是万无一失。他接着落目屋外,点了几名随从开始交代事宜。
此时大兴都城中饿殍遍地,流民拥挤,一部分是上月毫州败仗回来的残破流军,一部分是征兵掠粮中荒逃的汴京良民。大兴哀帝听信邓相之言,闭了汴京及周边诸池,以防反军偷袭潜伏。至今三月,汴京也到了断粮断水的境地。
唯一让人能喘息的,是赵军侯府门前正装笔挺的护卫,及他们手中的枪旗。
她踩了快马,提着侯府的令牌黄昏前出了汴京西直门,开门时城内流民相续踩踏,奔涌至门前,军官提枪喝之都难以控制。
门关至细缝时,她回首,门缝中塞满了绝望的面容和乞生的手,机关滚轮的铁门“轰”的关闭,竟生生轧下几对肢体。
她想还是先回江陵同她兄长商议,把她夫君及汴京的情况告诉他,再从长计议。
江陵居于汴京西,是蜀地,晋地通往帝国东的军政要地,六年前“定平之变”时封都督预料今日时局大乱,屯兵驻马,雄据江陵三城。
如今,江州毫州皆失,兴帝离心,汴京及周边城池的所有兵力都集中在她夫君赵至巍手上。如果此时赵军侯清君诛佞,胁了大兴天子,再同她兄长里应外合,两江诸城唾手可得,成就一方势力。
北起“萧军”虽深得民心,三年内攻占下洛阳,但始终乌合之众,江州时,遇兴将傅萦已是大挫。封家历代为将,先祖时曾位列三公,名声在外,家臣忠勇,若非灵帝荒淫无道,今上宠奸惩忠,封氏尚可为大兴效命,不至于如今北境皆失,苟延残喘。
若祈奔马刚出汴京,行至渝州郊野,听身后一人呼声,回望认出是赵普,他加鞭行至她身后,赔笑作礼道“小姐,赵大人叫我护送您回去。”
若祈踢了马肚接着行路,并不理睬。赵普见状跟上,“小姐,天色已晚,不如找个小栈歇息,明早再赶路?”
他见她不言语,只好又上前劝说“夜路不好走,您摔着了小人如何回去交待啊”。
今晚无月,马也在黝黑的小道上颠滑数次,若祈想想,指了指前边零星的灯光,“你去看看那是不是个驿站。”
赵普得令快马追光而去,不一会便回来手上还顺了盏客舍的油灯,为她引路。
客舍前,赵普先下了马,用油灯照着乱石砌的地面,若祈扶着马背踩着铁踏轻轻下来。
暖光下,她鬓角微汗粘在侧脸,抬了雪白纤细的指拢发,扬袖时贴身的绸衣跟着翕动,不经意的流露微红的后颈。赵普看的真切,慢慢走近帮她解手上护腕的绳结。
她蹙眉退后两步,“你把马牵去喂上吧。”赵普笑着赔礼随后牵了两匹马去后院。
她理了衣衫,推店门入。掌柜是个年约六十的老妇,旁带一年轻小伙计,听见声响正奇怪这么晚还有客人,便见一女子进来了。
一袭雪白的交领襦裙,外罩着勾绣暗花的广袖衫,身形高挑,行步轻婉,向老妇询问客间还剩几许。老妇愣了回神,指了楼上几处,又谈了价钱。女子近来柜台寻了几两银钱与她,老妇这才看清,她明眸皓齿,眼睛生的极为清澈动人,脸低垂着,发顺着脸庞低垂着,垂至肩上,生出一股柔柔的气韵。
女子恬然的道了谢,妇人晃过神来,才觉着多年都没见过这般标致的人儿。再吩咐小二琐事,只见小二也直盯着上楼的女子。
郊野客舍,房间布置简单,若祈合了屋内的窗,拍了拍床榻上的尘土,轻轻脱了绣履摆在床边,正系床帘时,听到一阵拍门声“小姐,我给你送热水来了”只道是赵普。
令她有些不适,她仍平了气道“你先放外边吧。早些休息。”
如何不适她也说不上来了,只觉得一路来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在府中时,他也勤勤勉勉,做事利索,常被夫君嘉奖,护送自己想来是十分稳妥的。
若祈劝自己放下心来,看着门外的人影走远了,她行至镜前垂首,捻了发带,束着的乌发如扇子般开合,一直垂到膝下。她点了自带小妆盒中的香膏,十指匀匀,轻贴在面颊上,素指沿着颈项至腋下,退下了广袖衫。
她掂着赤脚,前去推门。
门开了,外面空无一人,若祈微蹲扶起了门外盛水的铜盆,身后一阵风来撩起她襦裙的裙角,玉璧似的小腿隐现。她顿了顿,觉得四下太过安静。
似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她往廊外望,空无一人;她又出去几步,往廊道的两边尽头望,空无一人。又一阵风吹来,她身后凉凉的。
“小姐可是在找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蓦地回头,纸糊的窗破了一个洞,里面是赵普的脸,五官极尽猥琐的扭曲且笑着。
她惊叫一声摔了铜盆往外跑,扶着楼梯两步作一步往楼下冲,脚下一滑头磕在了转角的柱上,她见赵普并没有追来,赶紧扶着栏杆站起,她这才想起楼下尚有老妪和伙计能帮自己。
“救救我”她伤了左脚,方才磕到的额角也令她昏沉着,只冲下楼便没了气力,四肢并用的爬向门口。
“救救我”她着看到堂内长凳上背坐着的伙计,伸手去拉。那伙计被她拉的转了身,却似假人般直直仰着倒在地上。
那伙计从正面被人割了气管,突然倒地浑身血逆着往外喷。
“啊”若祈呜咽,靠着一旁的八仙桌脚,眼睛空洞的看向前方,失了魂般,也不再跑了。待赵普笑着从门外经过,他手中拖着刚勒死的老妪,他丢了手中的绳索,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
他带着笑走到若祈身侧,一把抓起她的秀发和肩膀,直直拖上楼去。
他见她挣扎不断便松了手,她趴在走廊的地板上,中衣已褪到肩膀,双手费力支起上半身,扬起磕碰出道道血痕的脸,怒道“你这背信弃主,泯灭良知的禽兽。”
赵普与她相视,想起昔日她在主上怀中,娇姿明眸,多情含笑。如今衣衫半腿,面容憔悴,觉得娇美更甚,心中火又烧起一阵。托了她的腰,搂进内室。
他单手掀了桌布,将她放到桌上,压了上去。她捂了小腹,顾不得他解衫欺负,凄然道“我腹中尚有孩儿,你若肯放我走,来日令我兄长奉上财物美人。”
他犹疑一阵,冷笑道“叫他知道,还不剥了我的皮”言罢埋头亲吻一番,接连动作。
她见无法,偏过头去,掩袖低泣。
长夜无月,众星暗淡,瓦檐的寒气聚成几颗晨露,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