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篇镜华录》夕薄言

10、僵尸小河 青然也不知

　　青然也不知道在这黄沙地走了多久，早知道一出城就迷路怎么也要拿一份黎黎的地图再走了，如今左左右右横冲直撞走了小半日早已没了什么方向。实在不行，青然就索性直接跳上沙丘的峰脊之上，顺着最高处的脉络蜿蜿蜒蜒的向前方行进，青然知道自己应该是选了个最不容易出去的方式，不过好在可以打发时间，如今剩下最多的也就是时间了。
　　沙漠之地还真是酷热难耐，之前跟着黎黎，每过半日只间总能找到旧时的地下暗渠，水流虽不多，过滤之后用水壶接着，也是行走此地救命一般的存在了，青然没水倒是死不了，可是也实在难受，再这样下去活活为难自己，青然觉得总要先找条河，降降暑再说，青然用法力探了探发现漠子里找条河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得先找些地势低洼，形状像沟渠的地方顺着走向往前探一探，还好在西面背阴的地方远远的有点像河流干枯的模样，干枯不要紧应该是改道了，顺着走势走总能找到现在有河水的地方。
　　青然顺着自己思路继续往前寻，发现自己还是挺明智的，渐渐的周围土地有一些鸟兽的枯骨，很明显之前这里真的是条河脉，继续往前走渐渐有些植物，青然想再继续走一走说不定能遇到这沙漠里的绿洲。如此走的更急了些，空气中渐渐潮湿了些，地上也不再是黄沙，踩上去有潮湿的黑色泥土，总算是快了。前面有几棵大树分成两排，青然向前探勘意外发现这里停着几只小舟，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木板多数翘起，有一些直接断掉透着里面黑黝黝的洞，照不进一点亮光。青然玩性大发想跳上去，借法力在沙地行着舟前进，倒是自在许多。
　　青然只差一步之际，脚下的周内传出吱吱的声响，搞得青然不大好意思再踩上去，慌忙躲跳在一旁，想着这舟内可能有避暑的老鼠之类，自己在这漠子里晃悠了大半天，能遇到点活物也着实难得，青然觉得多少是个伴，千万别吓着人家，自己探个脑袋往里瞧，突然发现木板的缝隙中有苍老卷曲的长指甲在试探的往外拨索，当时刚刚一触即阳光就像被火灼伤一样赶紧缩回去。青然第一个念头，这里藏着一个旱魃。凡人埋人一般很讲风水，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计较这些或者某地风水局变了，把尸骨埋在恶地，死去的冤魂不得安生不讲还会吸食这里原本的气泽，这旱魃也是根据年岁的增长对周遭的影响越强，上了百年的旱魃往往会使周遭连年干旱，这个时候农家人就会请法师来做一做法清了这个旱魃，一般是拉到阳光下暴晒，再一把火烧了，恶臭的腐尸味能传数十里。青然从来都觉得这旱魃生的可怜，不过天妃讲被暴晒焚烧之后的旱魃也算得以解脱可以重入轮回，并不算件坏事。
　　青然待在废旧的船外面看着那指甲一伸一缩倒是格外的有趣，试试探探的，指甲画到舟身有些细细索索的声音。青然越发觉得里面应该是个挺可爱的小旱魃。青然引来朵乌云，遮住这条船的周身，那指甲感触到阴凉一下子放松伸长了许多。青然掀过这舟的夹板，里面的身影一下子缩在一角，青然向船尾望去是一个身着青色皮革，衣摆上缀着银铃，眼睛睁的大大的秀气姑娘。这姑娘两手紧紧抓住铃铛不让其发出声响，一脸惊恐的望着青然，可是舟身之外就是刺目的阳光，这僵尸无处可躲，只得待在那里无助的望着青然。
　　青然和煦的笑了笑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让她放松些，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僵尸太多紧张始终不明白她意思。青然看了看她周身干枯发裂的皮肤，还有拖着长长卷曲着的灰白色指甲，有些怜悯。青然给她渡了点真气，这小僵尸青灰色的脸渐渐活泛了点。
　　“你叫什么名字。”
　　“黎黎”
　　青然起初听得不甚清晰，待脑中反应过来是猛然一震，这个僵尸离世有几十年时光，青然忆起那时初见多祁的那句“黎黎是漠子里的美人，才终明了，原来是真的有一个黎黎。”
　　“只是当初，初给李曦起此名字的西漠人应该不是善意。”
　　青然拍拍僵尸的脑袋，“你看起来好乖，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莫拍脑袋，我有几十岁了”
　　“我上万岁了。”
　　“对呦，你是能引云彩的神仙。”
　　“你对漠子熟吗，我想走出去，你能给我指方向吗。”
　　“我父王是这西凉的国王，我的夫君是西漠的城主，还没死的时候我从西漠到关内来来回回，纵马疾行也不过数十天而已，全凭在漠子里的经验和方向感，这点连我夫君都不及我。”
　　“我对这里不熟，自己走怕是出不去，你能送我一程吗？”
　　小僵尸往外面的光线处看了看，摇了摇头，“我怕光出不去。”
　　青然指了指头上的那朵乌云“你看我让那朵云一直遮着你好不好。”
　　僵尸高兴的跳到船沿上高兴的道声好，青然吹了口青烟，黎黎脚下的船恢复了当初原本鲜亮的模样，像是胡杨树外涂了鲜红色的漆，有用黑色的颜料画上细细的花纹，青然对黎黎道“那我们就坐这个走吧，省些气力。”
　　黎黎躲在一旁，死活不上去，“神仙你怎么不忌讳呀，那是我的裹尸船，我都嫌霉气。我们漠上就这风俗，船葬。”
　　“死生本就一线之间，很多神仙脱了肉身才得成仙，这船也可以当它是引渡的仙船。”
　　“你果然是神仙，讲话就不一样，我呆在这船上躲身几十年，每日最希望太阳可以下山，让我离这里远一点，听你这么一讲，我感觉它也不像原来那么恐怖了。”
　　“你都是个尸体还恐怖什么。”
　　“神仙你肯定不知道，死本身就是个超恐怖的事情，所以和它有关的一切都恐怖。”
　　青然笑了笑，不明就理，不过听黎黎这么一讲也觉得这舟身的红色透着不详，主动作罢了，“黎黎你觉得我们怎么走比较好，是去找两匹马，还是找个骆驼。”
　　“走，用走最好了，神仙你之前一定没有好好见识过漠子里的模样，黎黎带你走一遍，这漠子里有胡杨有绿洲，你走过了才知道。”

　　青然望着她迫切的模样，想这姑娘也是一个人躲在这里许久了，用走路也好，就像她说的漠子里有难得的美景，自己初来不像她有那么大的感触，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吧，不过这世上还真是各有难以言说的境遇，之前的黎黎是，如今的黎黎也是。这大漠之地的人真是少了很多中原人惯用的伪装。

　　青然随手化出一支纸伞，遮住黎黎的头顶。

　　“神仙你不是招来云朵了吗。”

　　“不是看着你还有些畏惧，就算云不小心散了，你拿着这个多少心里安稳些。”

　　“神仙你还真是厉害，连我心里想什么。”

　　青然看到刚刚黎黎虽是欢脱的跳了会，可行为总是躲躲闪闪的在那片许的云层之下始终是没什么安全感，如今有把伞遮着总算安稳些，现在的黎黎正透过伞沿仔细端详着那云彩的模样，“神仙你化出的云真好看。”

　　“走吧。”青然看着身侧的安静许多的黎黎，想了想来这漠子终不算一件坏事，起码身旁不是空无一人。

　　“神仙你是在找水脉吧，您来晚了好多年，我幼时这里还有，后来水道改了，我记得路带你去吧。”

　　“好，不用叫我神仙，唤我青然就好，我之前有个朋友，同你一个名字，只是我不知道原来她只是得的你的名讳。”

　　“这样啊，那她在西漠一定很受欢迎，我死的时候，我夫君说他要把我名字和故事刻在西漠永不会风化掉的城墙上，还说我是西漠的月亮，不管大漠还是我的家乡把我当做叛徒遗忘，他要让我收西漠城的所有人生生世世的敬仰。他果然没骗我呀。”黎黎嘴角弯弯笑的眉眼安逸，只是青然觉得有多大的铭记就有多大的遗憾，黎黎如今望上去也不过舞勺年华，要承受如此声望只怕背后承受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青然刚刚从西漠城中不怎么舒畅的情绪中出来，实在不急着再搅进一段故事中去。

　　“是呀。”青然随口迎合句。

　　“可是神仙，你看我现在的模样他，还认得我吗？”黎黎眼眶转着泪水，僵尸皮肤怕水，刚一滴落在脸上就像灼烧了一样在面颊留下黑色的痕迹，虽然那面颊原本就干涸的千疮百孔，黎黎吃痛的叫了几声，可还是忍不住眼泪直流，没办法看着双指像树枝一样弯曲的指甲，双手扯着指甲相互的弯折，想折的短一些，可是僵尸的指甲入骨连指，会断骨侵髓的痛。

　　“你这是何苦呢？”青然叹息道，罢了。

　　青然回身将黎黎周身包围在一片荧光流动的光泽之内，将黎黎身上的僵尸气硬是遮了下去，黎黎的神采渐渐恢复，衣着和妆容明亮，青然看着觉得这模样还真是西漠城的月亮。

　　如今的黎黎虽未脱胎换骨但和初遇凄惨的模样也大不相同了。

　　“有话好商量，不要哭，你只是暂时被我用仙力恢复之前的样子，僵尸气没有除去，还是怕水，你多少克制一些。”

　　黎黎左右搓搓有弹性的手，又摸摸两侧面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面镶嵌着珊瑚松石的银镜，左右看看。

　　青然有些郁卒，还真是个喜欢漂亮的姑娘，就算成了僵尸那么久，本性还是一点没有变。

　　黎黎指甲还是很长，不过不像方才那么灰黑色扭曲吓人，如今弯弯的像是一个个深海白贝，玉润珠圆，到底太长拖在地上还是会痛的慌，黎黎把双手搭在脑袋上，两个手指夹着伞柄着实不方便。

　　“要不还是剪了吧，会有点痛，你忍着点。”青然从头上拔了支簪子，听闻赤乌金是这世间最为锋利的东西，希望能有点用。

　　青然接过黎黎的手，用簪子头飞快的划过，太好刀口平滑不用再做什么修剪。

　　黎黎将剪断的指甲捡起来包好，放进之前的那个舟里。青然觉得还真是拿这黎黎没有办法。

　　“神仙好了，走吧。”

　　有人认路果然好了很多，黎黎没有像青然原本想像的那样沿着枯河床走，而是直接翻过几座沙丘，沙丘之后就坐落了一弯细细的河流，比青然想像的快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个人就不是那么的寂寞。黎黎的衣摆上坠着的银铃随着她一跳一条发出细碎安稳的铃音。此刻青然把腿脚泡在水里降温，回头问躲在高处的黎黎，“你应该好多年都没走过这些地方了，怎么就确定有水。”

　　“小时候漠子里走习惯了，就有些经验了。”

　　“你这经验真难得，简直比我那个朋友的地图都管用。”

　　“神仙其实我怕水气，所以现在比之前更灵敏些。”

　　青然有点自责，多少是自己拉着她来寻水的“对不起。”

　　“神仙你不用道歉的，黎黎也想在白天的漠子里走一走，虽然碰不到，也想看看现在的溪流变成什么样子了。神仙我想好了，等把你送出漠子，我也不等了，我去投胎，把之前的事情都忘掉，你也把黎黎忘了吧。”

　　“你要真像你说的这么看的开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青然突然觉得自己嘴有些贱，尴尬了好久，“那个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你看看吧。”

　　“平赤国也不知道在不在了。”黎黎低声喃喃自语道。

　　“你家。”

　　“你家人对你挺好的，之前的棺木花纹描的很细，应该是升天的意思吧。”

　　“那个是我夫君修的，我是家中的叛徒。”

　　“因为你夫君吗。”

　　“神仙你可以未卜先知啊。”

　　“你自己讲的，不用算，走吧。”

　　“神仙，你不问问吗？”

　　青然苦笑了一下，“那你说说吧，对了赤平有没有比西漠热闹的。”

　　“赤平国都是黄沙地，很荒凉的，西漠是西凉国的边界城池，是整个大漠离关内最近的地方，也是整个漠子里最繁华的地方，幼时我常常让人带我过去，后来次数多了，有时候自己骑个马，悄悄的跑过去。”

　　“你就是这样认识你夫君的吗？”

　　黎黎摇摇头，“我初遇他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是城主，他那时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其实一开始我偷偷跑去西漠的时候经常迷路，好在基本都是刚一出去就在漠子里打转，父皇派人找我没多久就找到了。漠子里的儿女没有圈养在家中的，我私自跑出去，虽是费些父皇兵马的时间，父皇也从未怪罪过。我那时常常路上遇到他，他和一群人混在驼队在西漠到关内来来回回，我有几次都是被他们所救。那时只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些。”
　　“待我稍稍年长一些的时候，西莫城的城主派人来求亲，我父皇讲求亲可以要用一支驼队做聘礼。阿姐和我都觉的是父皇诚心的刁难，赤平和西凉国一向不好，本以为就此作罢。后来的一天整个赤平城异常的热闹，我本来在帷帐内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阿姐来拉我出去瞧，说西漠送来好大的一支驼队，是平常的三倍有余。我那时不知道是和自己有关，心却不停的在跳。出了帐子，我看见茨兹穿着汉人的青衣混在驼队里，他们的很多人我都熟悉，这次来的驼队确实比平时运货的都要多上许多，并且每个骆驼身上挂满了丝绸和茶叶都是漠子里最贵重的，我跑过去找茨兹，想问问他们城主这次要娶得是我哪位阿姐，可是茨兹一见我就对我讲，黎黎我这次来娶你的，你父皇要的贺礼我都带来了。那时我吓蒙了，我没想到城主是他，更没想到他会真的按父皇讲的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他见我不说话，就把这面镜子送给我，说是特意给我做的。”
　　黎黎又掏出了镜子，在裙摆上擦了擦。青然看到那个镜面光亮如新，这几十年来黎黎该是经常如此拿出擦拭的吧。
　　“那你是怎么死的。”
　　“我随茨兹他们骑快马回去，路上遇到风暴，只得绕路躲了起来，等风暴过去的时候，父皇派人来了，院子里茨兹的侍从都死了，他们把茨兹抓起来装在蒙着布的囚车，把我绑在骆驼的行李里，要把我们押回去。半夜我挣脱了绳子，把茨兹放出去给了他一匹马，躲进他被关押的囚车，他本来要带我走，我觉得至少父皇不会那么狠心的杀我，替他躲在那里一时也不容易被人发觉。可谁知道第二日清晨，他们发现我不在之后，直接烧了囚车，等茨兹带着人马来找我时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死的时候，魂魄在漠子里停留很久，那时候父皇一直没有派人来寻我，我盯着四面的黄沙一直没有人，本来我就要去往生了，可是茨兹找到我，把我带到骆驼上讲了一路的话，我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怜了。他说之前在运货的时候就发现沙漠中总有个黎黎姑娘，不怕漫天黄沙，一个人乘着快马像风一样，后来每次运货时都会讲不知道这次会不会遇上黎黎，搞得驼队的人都取笑他。后来他打听到我是赤平国王的小女儿，那时的西漠还没有很繁华，他父母去的早只留给他一座城池，因是西凉皇族的缘故他可以继承下来这个很小的地方，他一个人年幼为了城中和西凉的生计拉拢起之前的驼队，走上这条线，后来总算像点样子，当初父皇讲要一支驼队的聘礼，他很庆幸还好自己攒下这些积蓄，可以和赤平联姻。可是他疏忽了，没有驼队在漠子里行走始终是危险的，他把大部分的驼队送给了赤平，带我行马上路，中了埋伏，还害的我如此。其实一早父皇就放弃我了。”
　　“为什么不走呢？”
　　“茨兹叫我等他。求亲那天他是特意为我穿的青衣，因为我之前说过汉人的衣裳好看。”
　　“是，你们约定终身，你们相互爱慕，可是你死了，他也死了，你还等他什么。”
　　“他让我等他的，我怕我一去轮回就忘了他。”
　　“现在他去了轮回，你也等不到他了。”
　　“那我就去找他。”
　　“这样子去找他吗？”
　　黎黎许久不讲话了，青然觉得遇到这种情况神仙应该开导的，可是自己好像也说服不了她。青然被噎的够呛，“罢了上路吧。”
　　这赤平国还真是荒凉，不过较为平实的黄土地倒是表明这里曾有人烟居住过，黎黎看了看外围扎起的经幡说了句，都没了。
　　“什么没了？”
　　“赤平国，还有人都没了。”
　　“这地方确实有点荒，怎么起的一个国呢。”
　　“神仙漠子和中原可不一样，这里大部分地方都是没有人的。稍微多些人集在一起就成了个国也是可能的，赤平一直都是小国。我很久没回来了，神仙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我哪知道呢，你认识的人差不多也都不在了，转世各处，怎么寻得完。”青然故意避开了，黎黎意所有指的赤平现在的人，只是青然怕会扰她的三魂。自打一进来的时候青然就发现这是一座城，外边的经幡是为力镇住城中的戾气，更关键是锁住城中的冤魂，不得往生，青然觉得做出这事的人实在有些过分。不过当初布阵的人百密一疏西南方有一个空缺，人的三魂是可以从那里逃出去的。只是这城中的氛围着实的不好，黎黎待久了只怕粘上魔气。
　　“神仙我们走吧，黎黎在这里不大舒服。我带你去绿洲去看看吧。”
　　“这里还有绿洲的，那你们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漠子里的绿洲是最少见的，从来都不会是那个国家私有的，这绿洲里的水比金子都金贵。”
　　“那我们现在赶过去会不会碰上打仗的。”
　　“不会，漠子也有漠子里的讲究，绿洲里不见血，不然绿洲里的神索罗琦会不高兴，会带着绿洲远离人。”
　　“那走吧。”
　　“神仙绿洲里有葡萄和哈密瓜，都是神用心血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