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和皇弟兄友弟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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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正午，阳光充沛明媚，消散了些许北方朔气中的冷意，即使是常常从西北刮来的风，掠过皮肤所带来的刺痛也减少了不少。大概是天气所致，谢怀瑾的风寒发热在艳阳天里痊愈了大半，他不再时时刻刻散出虚汗，四肢和躯干不再酸软难耐，喝下汤药时也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踟蹰许久。
谢南风的本意是在这里驻停一阵子，等到一两天之后，谢怀瑾完完全全病愈了再出发，耐不过少年人奔往沙场的态度坚决，认为即便是现在立刻离开也无妨。几番劝导过后，收效甚微，谢南风只得决定在明天一早便驰马赴戎机。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骨的确坚朗，再加上战事紧急，与其无端消磨时间，不如加紧巩固兵法。总之，谢怀瑾提议与兄长切磋一番剑法。话语方落，他才想起手边只有开了刃的铁剑，而并未备上往日练习所用的木剑。
见他顿了顿身形，谢南风了然，以指尖抵住下巴发出几声笑。过后，谢南风上前几步，行走至几棵半枯的梧桐旁边，抬手折去了两支树枝，用食指和拇指轻握住枝条尾端，在空中挥动顷刻，见之能够勉强破空后，把其中一枝交到幼弟手中。
“虽说不上称手，但尚且能用。”
谢怀瑾点头：“开始吧。”
少年郎气盛，攻势烈而厉，手臂上抬下落之间迅速异常，望不见手心中树枝的起势，唯余下纷乱的长发从发带中落下，青布墨衫随招式的变换飘飞，以及枝条划破长空造成尖利的声响。
年长他六岁的谢南风则显得温润谦和得多，那只手不像是拿着充当刀剑的枝条，而更像是捻着颗玉棋子，或是盏斟满了茶水的樽杯。周遭的风沙呼啸，云层沉浮，树木枯零，荒草蔓延，独他一人立于华光所及之处。
谢怀瑾有些愣滞。
他骤而记起谢南风第一次见他时手里的桃枝，又想起对方那时候十五岁的面容、夏日里燥热的空气和发烫的风、池中金红的鱼在水里漂游、泪水在眼睛里流转的触感、兄长伸出的手干燥柔软，还有掩在他胸腔中的语句。
「和我回家吧。」
兄长的音色在他的脑中盘旋不去，于是群山由青转灰，顶端被层云与雾气围绕；急湍的水浪拍打在岩石上，几刻功夫后又平缓下来，向低处蜿蜒开细小的水流；鸟雀的鸣声忽停，棕灰的羽毛在空中微颤。
无数景象交缠在他眼前，模糊蒙胧得像是蒙了层细沙，各异的色彩混杂交错，随即又融化流淌，交融为一种难以口述出的颜色。他索性闭上双目不去看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块，脑子里却不断闪现着其它东西，速度迅疾到几近令他没办法看清。
——母亲手里拿着团扇在他旁边扇动，口中含糊不清地哼唱起记不得节奏的曲调，一旁的桌上立着台油灯，发着橙黄色的光。
——脸庞圆圆的侍女陪他在园中放风筝，制成燕子模样的风筝在天上滑移，剪断细线后不出几秒钟，已经连丝绢的颜色都看不清。
——冬至时的第一场大雪，和冒出雪层的梅花。
终而这些皆化为烟雾，碎成粉末，被风携着吹散。留下母亲死后宫人燃烧的钱币，挂在门框的白绢花，满宫侍从哭泣抽噎的声音。
待到一切都悉数散开，他又看到了兄长的眉目口唇。兄长的眉峰微挑，双眼细长，鼻下的嘴唇色彩浅薄，唇线两端常向上弯曲，而今却是紧抑的。他想要开口叫一声「三哥」，只是疲乏得张不开嘴唇。
谢怀瑾隐约意识到他的眼睛正在不受控地闭上，梧桐枝落到地面，被浅草包围。
他做了场昏昏沉沉的梦，光线阴郁，四周寂静，地面踩上去软而下陷，如处云端。梦里展不开臂膊和双腿，睁不开两只眼睛，开合不了一张嘴唇。热气自他的皮肤向四处蒸腾散开，喉中的管壁仿若遭受炙烤，而再深处一些，内里的骨肉脏腑又仿若被成片的霜雪所浸泡，骨与骨间的缝隙都泛出冷气。
醒来时是次日早晨，沾着露水的草木从半掩的马车门外探入，缱来几许润湿的凉意。小六不知道去了哪里，车里不见他的身影。谢南风站在他的榻旁边，目中倦色颇深，注意到幼弟转醒，不自觉深呼了几次气。
“醒了便好。”谢南风笑笑，扶住幼弟的肩膀，帮他从软榻上直起上半身，在这之后环住少年人的腰身，予以了他一个拥抱，“你醒了便好。是我没考虑周全，你前不久刚刚病愈，现在又是秋日，天气寒凉，怎么能不先好好把你安顿下来——”
“三哥。”谢怀瑾僵了僵身子，少顷后用双臂绕过兄长的后背，加深了这个拥抱。听到谢南风所言，他哑着嗓音打断，“军事耽误不得。”
“我明白军事紧急，耽误不得。可你是我的九弟，你的身体就耽误得了？”
谢怀瑾本想要反驳几句，诸如军中同样有郎中能够为他治疗、他们已经迟了整整三日时间、风寒发热这样的病痛，比之战事而言并不足道。然而他末了还是将这些句子压下口齿，拍了拍兄长的肩背，试着牵动唇角露出笑意。
“三哥，别担心我。”
谢南风叹息几声，脸侧靠在谢怀瑾的脖颈，不再开口。
喝完了小六刚刚煎好的药草，谢怀瑾在座榻上注视着兄长，笃定了今日便赶马启程的决心。谢南风规劝不成，三番五次试探过谢怀瑾的体温过后，终于决定于巳时赶路至战场。谢南风走下车厢，跨坐到赤色马背部的鞍鞯上，留小六在厢内照看着谢怀瑾。
行车速度极快，以至于四边的景色均是一闪而过，看不清轮廓，只看得见几片银白中透出青绿的色彩。马蹄在砖石地面上轻巧地碰触，少时又抬起，发出一阵踏踏之音。马车行驶得却意外平稳，如同行走于平地之上，加之座椅上的软垫厚实松软，谢怀瑾实在感受不到舟车劳顿的苦楚，只觉周遭景致挪移飞快，不消三四个时辰，已然望见了远处观望塔露出的尖角。
流云高挂，斜日半遮。黄沙被傍晚时的云霞照得橙红，号角与锣鼓上的棱角折射出金黄的光，四面环山，鲜有湖河。
平沙无垠，群山纠纷。云雾都染上一层浩荡，沙土火热且干燥，裸露出的皮肤因烈日而刺痛，被衣物掩住的四肢躯干又闷热得过分，布料皆被汗水打湿，风里又裹携着热气，吹至时带来的湿热感更重。
他们与军队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春秋轮回，感受过戈壁冷风的凛冽，看过骆驼刺上结成的粉红色花枝，用手心暖化过飘零散落的碎雪，赏过夜间亮白色的月光。闲暇时谢南风仍会教谢怀瑾念书赋诗，还曾调笑般地对幼弟说过，他们此般也算见识过了「风花雪月」是怎样的光景。
风吹散沾上血迹的鬓发，花生长在马革裹尸的战场，飘雪落在寒光映衬的刀刃，月亮映在字迹洇开的书信上。
两年时间仿佛过长了一些，谢怀瑾又长高不少，身形瘦长，脸盘瘦削，颧骨与下颌骨的轮廓分明，手腕臂膀的骨骼高突，敛目抿唇之间的神态肃穆，眼中沉沉，似乎很难令人将之再同几年前幼小的孩子联系起来。
又似乎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依旧时常默唱起曾经学过的曲子，将最后一句词在心中响彻，犹豫着想唱给兄长听一听，随后又想着，等到再晚一些吧。
谢南风在这两年间事务繁忙，他首先是中军将军，要抉择谋士的计策是否合适，判断敌军下一步的路线，带领无数青年人在戈壁冲锋，指挥骑兵与步兵的阵营，调整弓箭手的位置与军火炮台的方向。
再是三皇子。他要鼓舞将士，要安抚民心，要在第一声鼓响后取下敌军的战旗。
最后是谢怀瑾的兄长。他教会谢怀瑾如何一击制敌，如何进退自如，如何留心刀剑，如何和军队中成千上万的人打好交道。谢南风亲手扶持他的幼弟文韬武略，笼络军心，发展人脉，从一个小孩子，成为今时今日的「九皇子」。
而他心中却愧疚。
两年前说着让谢怀瑾「不要长大得太急太快」的人是他，令谢怀瑾在从军期间羽翼渐舒的人同样是他。
“阿瑾。”
最终，他在一片震耳的鼓声中走向谢怀瑾，背对身后燃烧绽开的烟火，迎着无法计数的欢呼声音，手中执起盏纸做的天灯，另一只手中握着两张空白的纸条和两支细长的毛笔。
“我们胜了，阿瑾。”
幼弟接过他手里的纸笔，未曾作声，只以弯起的眼目望向他。
“不如放盏灯吧，再趁着胜仗的喜悦许个愿望，也许等到来年就能够如愿了。”
谢怀瑾应好，沉默着没有在纸条上写下字迹，垂首思量了一番。他身侧的谢南风倒很干脆，手中笔杆运转得迅速，墨迹在夜风中风干，细密的字令人一眼看不确切。待谢南风彻底落笔，谢怀瑾方开始写下第一个字。他写得却徐缓，一横一竖珍而重之，仿若十几年间的一切期许皆凝结在这几行字中。
他在谢南风将字条挂到灯上时兀自开口。
“想要和三哥一起——”言语忽而顿驻，简单的音节在他的口腔中彷徨，仅需要用齿舌抵住牙膛，气流摩擦过喉间，便能够发出声响，“一起登上皇位，做一个好皇帝。”
谢南风用食指轻微触碰了几下谢怀瑾的嘴唇中央，短促地「嘘」了一声：“别说话，阿瑾，愿望说出来就不会灵验了。”
“不会的，一定会实现的。”
“那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谢南风面向幼弟的面容笑出声，抬手抚过后者的额头，顺面庞起伏而下至眉骨，眼角，面颊，最后在下颌滞停，顷刻中意识到他的幼弟确实长大了不少，已经很难再用「少年人」来称呼他。
“三哥，你要等我。”
“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一、和皇弟兄友弟恭（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