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颜白发 如若有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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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代 齐国 临淄
“小姐，”丫鬟莹儿隔着珠帘行了个礼，“祭典的物事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就等您去过目了。”
清脆甜美的声音顿了下，语有荣焉地补充道。“这次为了见您，几乎整个临淄的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老百姓。而且呀，据说有人拿了好些祭祀队伍的路线图去卖，还全部都卖了高价哦。还有不少高官殷商都提前预定了酒肆二楼最高的位置，个个等着最佳的视野看咱们，惟恐见不到您呢。”
圆圆的小脸上闪着掩盖不住的兴奋和自豪——谁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整个齐国的护国天女？在这样的乱世，临淄能一直保持着一派繁华和乐的安宁景象，都是靠主子的功劳呢！而且……
莹儿黑亮的眼睛转了转——又有谁不知道主子的绝世美貌闻名于诸侯？每天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挤破了凌羽楼的大门。切！一帮色欲熏心的凡夫俗子，这种人想见到主子的容颜简直是痴心妄想！！自己连主子的影子都不会让他们看见的！！
帘中人好笑的看着莹儿先是得意随即又气呼呼的小脸，心知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小丫头又在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打抱不平了。
“好了好了，莹儿，你忘记了吗？”一只白晰柔美得令人惊叹的手从清脆作响的珠帘中伸出，彼此辉映下更显得肌肤美玉般的晶莹剔透。“在没人的时候别叫我‘小姐’或者‘主子’什么的，要叫我‘应世’姐姐。”为了强调自己的名字，纤纤手指轻轻的点上了丫鬟小巧可爱的鼻尖。
“小姐！！不不，”莹儿委屈的揉揉自己被弹红的鼻尖，刚想抗议却被又有动作的玉手吓的慌忙改口。“好嘛好嘛，应世姐姐！”
讨厌啦，这么不尊敬的称呼护国天女，传出去自己会被临淄的老老少少怨恨死的——这个主子怎么那么难伺候？她第一百零一次的在心中感叹自己的遇“主”不淑。
“唰”的一声，珠帘被一双玉雕似的手分开，也展露出世人争相传诵的倾城容颜——
盈盈的杏眼如同流动般的秋水，镶嵌在精雕细刻的芙蓉面上，五官不是艳丽的惑人风情，而是清雅淡然的绝尘，一抹小小的红唇略有些苍白，却挂着悲天悯人的温暖笑意。长长的黑发几欲及地，却在飘扬时显现其中夹杂的几许银丝，看来圣洁无比却又添莫名的妖艳。身上永远穿着白纱裁成的衣裙，走动间有如弱柳扶风的惹人怜爱，却又高洁出尘似的飘飘欲仙，似乎一不留神间就会飞回天际。
好美哦——每次看见自己家主人一次，莹儿就忍不住赞叹一次，为什么主子看起来永远那么与众不同的高高在上，再反观自己——简直就是个小丫鬟嘛！！啊……忘记了，自己好象本来就是个丫鬟……扁扁嘴，继续埋怨自家爹娘没给自己一副好相貌。
“好了，莹儿，”应世轻皱细致的柳眉，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我相伴多年，理应知晓——这所谓护国天女的头衔，不过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束缚，将我困在此处，孤老一生罢了。”转头看向窗外花团锦簇的庭院，此时正值春天，朵朵桃花在和风细雨的滋润下开得分外娇艳。
高门深院，锁住的又岂只是几株桃花的春天？
“应世姐姐……”莹儿噙着泪，有些心痛的看向带着楚楚动人哀愁的她。“如果你的爹娘当初没有将你掷于溪中……”
就是那一次，应世与众不同的能力显现出来，还是小小婴孩的她竟浮于水面，随着流水来到临淄当时的大祭司鸣海家中的池塘。家中下人们的喊叫声惊动了那日正在家中卜卦观像的鸣海，他惊奇的发现被打捞上来的小女孩身上竟半点不湿，掐指一算后不由大惊失色——她竟是百年难得一遇，应世而生的“保江山，护国运”之身，于是给她取名“应世”，从此留在家中悉心照顾，传授各种占卜观象之能，唯盼有朝一日能保得齐国国运。
几年前鸣海死后，大王便给应世造了这临于水上的凌波楼，用来居住和祭祀神明之用。
如果他们没有将我掷于溪中……现在的我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就和莹儿一般平凡而快乐吧……
些微失神后，转过身来轻拍眼睛有些微红的莹儿，应世的眼神无奈而清明。“莹儿，这也不能责怪他们，据闻我未及满月便可开口说话，且早早的长了白发。这样的妖孽，没有当场火烧便是亏得前生的造化和爹娘的不忍了。”于是他们便将自己抛弃，让神明来决定自己的生死。于是与鸣海的相遇，就完全的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小的时候不是不曾怨过，也不是不曾恨过，但怨过，恨过，又能如何？自己的年华是注定耗费在‘守护国运’这四个重逾千斤的大字上了，也注定了家人，朋友这些东西，自己将永远都不会拥有。
“这样狠心的爹娘，您竟然还为他们说情！”莹儿恨恨不平的替她抱冤，“无论怎样也是自己的骨肉，十月怀胎辛苦而得，怎可随意丢弃？”
“莹儿，”应世缓缓的笑了，眸光温柔流转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给人莫名的心痛。
“你还小，所以不懂得，这世间事大抵如此，又何必过多在意？”在哪朝哪代，目光短浅愚昧的百姓都不在少数，所做的事又何止自己这一件？“而且，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命运，那么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努力使临淄的百姓们安居乐业，不愁温饱。”是的，自己的使命不在开创盛世，不在助齐称霸诸侯，更不在博人景仰——而只是想给这个乱世中的人一片小小的乐土。所以即使逆天卜算会得到怎样的报应结果，自己都不后悔。
“应世姐姐……”莹儿似懂非懂的偏着头，“莹儿不知道姐姐的意思，但是莹儿知道姐姐很了不起很了不起呢，只是……”
轻轻的摸着莹儿柔软细滑的头发，应世略带宠爱的问。“可是什么？真是个爱操心的小丫头呢！”语毕捏了捏她圆圆的小脸。这个可爱的孩子啊，自己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待……虽然她一生这高楼深院是飞不出去了，那么起码，要让莹儿能得到自由的幸福。
“可是姐姐最近的白发越来越多了，”莹儿捧起她流泉般的长发，忧郁的挑出几缕闪着银光的发丝。“而且莹儿知道，姐姐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白发会愈来愈多？自从她十一岁来到应世身边，应世姐姐的白发本来一直都是那么几丝而已，却在最近短短半年间，竟由几丝增加到了几缕……不知道为什么，她有很不详的预感。
闻言应世不由一惊——自己的改变竟如此明显？连粗心的莹儿也都能发现？心下虽然暗惊，脸上却仍是若无其事的安抚笑容。“傻莹儿，我没事的，刹那芳华，红颜弹指老，我也不例外呢。”呵……这一切都快走向终点了吧……这沉重的日子……这永无休止的日子……
看着应世平静而略带苍老的眼神，莹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是姐姐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啊……你……你怎么能……这样早早就白了头发……为什么……为什么啊……老天爷……你好不公平……怎能这样残忍……”她哭的几乎泣不成声，敏感的察觉到眼前人从内至外都没有一点生气，虽然坐在那里微微笑着，却没有丝毫存在感，仿佛随时随地都能消失在空气中，再也不见人影。
擦擦莹儿的眼泪，她开始有些恍惚的想起最近的事。
近日夜夜占卦吉凶，只求一个心安。
半年前在抚琴之时，琴弦无端竟会断掉——弦断不祥，非吉兆，且断开的竟是“变宫”。这意味着有大变将至，然而针对自己抑或齐国却不得知。怀揣着隐隐约约的不安，她一次次的占卦，却也一次次的对奇异的卦象不得其解。
于是夜夜不能成眠，不知大变从何而来，又因于何人。但冥冥中却知道仿佛与自己有关，此身已非我有，舍之无惜，但莹儿……
轻轻将自己视如亲妹的女孩拥入怀中，她平静的开口。“莹儿莫哭，你自小来我身边，自认虽无血亲，却已将你视如至亲。有朝一日倘我有何不测，记得早早离去，切勿迟疑。到时候我会为你准备好盘缠，够你几年用度，然后为自己寻一个好归宿。”
“不！姐姐！莹儿不要离开你！！”没有波动的眼神，死气沉沉的表情，抱着自己的人仿佛再怎么用力拉住也会离她而去，她慌了。“莹儿不要走！！求求姐姐！！不要赶我走！！”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说不出安慰她的话，应世只摸摸她的头，眼眸悲悯的笑了。“莹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生死有命，谁也强求不来。”只不过，自己下意识的将日子提前而已。
如果有来生，唯愿做一平凡之人，以此终老……那便是莫大的幸福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红颜白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