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街的夜宵》大桃子呀

2、东坡肉

　　西关街口的那家烧烤摊只在晚上9点过后出摊，摊主老张长着一张肃脸，颇能镇住场子，但喝几口酒，就能听到他操着满口大碴子味的辽普和食客们天南地北的吹牛逼，把形象毁的渣都不剩。摊子是占着个叫江沪人家的小饭馆门前地方摆的，摊上的电也是由屋里拉出的电线。说是烧烤摊，其实也卖些东北风味的小炒，酸菜白肉，辣炒花蛤之类的，味美量大，吸引许多“资深怕协会员”（怕老婆协会）在此小聚。不知道是不是东北人都有做饭的天赋，即便是普通的地三鲜经由老张做出竟也香飘十里，常常有些晚归的上班族在这喂饱辘辘饥肠。
　　听怕协会长李叔说，老张虽然做的一手东北菜，但最擅长的却是东坡肉，味道做得连他这个上海人都觉得地道，没写在看板上，算是熟客才知道的隐藏菜单，而且要吃还要提前预定。我并不相信像老张这样干脆直爽的东北汉子能做的来南方菜那股子低调婉转的劲儿。可惜之前不并不知道，所以今晚也无缘口福。许是看出我神色的惋惜，李叔很是热情的邀我一起吃。
　　李叔示意老张可以开煮了，老张便唤来个叫柱子的半大孩子帮他翻肉串，自己则走进后面的饭馆里拿出一条猪五花。肉用清水洗过再用白色软布抹干，切成巴掌大小的正方形用米色的棉线捆出一个十字花，层层交叠的红白膏腴膨起来，像是穿了紧身衣的少女一样弹润。老张往灶上预热过的锅里倒入大半碗的凉油烧到发烫，让滑进去的白肉发出繁多而细小的尖叫。他捏着吸了几口烟，见一锅金灿便随手扔了烟屁股，用笊篱舀出控油，酥香四散，勾得几桌大酒喝足的食客都引颈去瞧。这当口，他飞速地涮净炒锅，重新放回火上。竹篾子垫在锅里，上面密实的铺上黄姜和青葱，再轻巧把金色的娇客托到上面，唯恐惊起刚刚平静下来的她们。许是怕更深露重，老张又另支一口锅，为她们熬制糖衣。披上糖色再倒进一碗水，溜进几颗红枣，用小火温存的焖上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胃开始自我吞食、口水就要决堤，她才横陈在一个甜瓷白碗里袅袅而来。
　　刚出锅的东坡肉会带来一种恐惧。光洁红亮的肉像水豆腐一样软嫩，用筷子划下一小块，在迎至口之前都会本能的用另一只手端起莹白的粳米饭虚接在下方，唯恐其滑下筷子，白白糟蹋。这红烧肉几乎是不用咀嚼的，只用舌头轻压便可将甘香的脂肉咸香的酱汁融进一同入口的米中。和红烧肉不同的是老张这的米饭，正宗的小站稻，弹牙清香，若是平时单是一碗饭也能吃的十分满足，更何况这红白相遇！划过食道，落入胃袋，生生拱起一团热气到心里，让人不自觉的发出喟叹。
　　老张又点燃了一根烟，坐在折凳上等着水滚。少顷，他拎着茶壶，在我桌上放下一个磨砂的塑料杯，倒上一杯茶，似是被烟气熏了似的微眯着眼睛说：“大麦茶，解腻。”“谢谢”我有点受宠若惊，捧着杯子赶紧喝一口，焦香甘甜，十分清爽。
　　“张哥，你这手艺真是没治了~来来来走一个”一个胖子站起来，往老张手里塞了一杯酒。老张也不推辞，仰头喝了。叫柱子的孩子不耐的看了一眼，老张似乎有些怕他，没有和往常一样侃两句，便匆匆回到炉边替下柱子烤串去了。
　　“怎么样？是不是挺好吃？”李叔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恩，您确实没推荐错。”今天李叔的好友没来，许是喝多了一人寂寞，他话很多。“知道为啥老张红烧肉做这么好吗？”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为什么？”我顺从的提问。
　　原来李叔是插队到老张那里的知青，彼时的老张还是小张，江沪人家的老板娘还是个叫素琴的上海女知青。也许是比较幸运的缘故，素琴的工作的并不太辛苦，是在当地的学校里面当老师，不知道是出于对知识的向往还是好奇，彼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的小张也上起了学。如同那个年代大多数爱情故事一样，小张喜欢上了说话温声面容白净的素琴，每天卯足了劲念书，声音大得学校院子附近都没有家雀落脚。那段时间物资是匮乏的，而却小张仿佛一个魔术师，总能从山上带回各式的零嘴或者娇俏的野花，这些东西又总是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素琴的桌子上。然而千般体贴万般关心终比不上一点知识分子的浪漫。素琴和知识分子明一相爱了。那个年代回城的名额紧俏，多情女子无情郎的戏码总是上演，即使是珠胎暗结素琴也未能例外。开始素琴在等，等他回来接她们，后来素琴在等，等他的解释。慢慢的，素琴不再等了，心里当他是死了，塌下心来带着儿子柱子过活。柱子一天天长大，素琴为了他的学业开始走出那个村子，几年的摸爬滚打，也就成了老板娘。而老张，这十几年始终支个路边摊护卫似的跟在素琴左右，很难更进一步，但也不曾后退。女人的心肠终归还是软的，素琴开始教老张做上海菜。一如当初他念书那般，老张学的很努力也很出色，最拿手的就是素琴最爱吃的东坡肉。渐渐地他们开始一起采购，买菜，煮饭，吃饭，然后一起醒来，一起睡去。
　　我喝着茶暗想：抱得美人归的男人总是超乎寻常的耐心与细致 ，而有这份
　　“以后晚上少吃点这东西，胆古（固）醇忒高，对森（身）体不好。”结账时老张叼着烟说。烟雾里一双眼睛温柔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