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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宵济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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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
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
溯流触惊急,临坼阻参错。
亮乏伯昏分,险过吕梁壑。
洊至宜便习,兼山贵止托。
平生协幽期,沦踬困微弱。
久露干禄请,始果远游诺。
宿心渐申写,万事俱零落。
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
一阵清朗豁亮的诵读声,飘荡在清晨的富春江面上。那声音来自江上一条小舟,舟头一名白衫男子长身而立,口中正念念有声。他所念正是南朝名士谢灵运所作的《富春渚》诗,三百年前谢公行舟至此,富春奇山异水,天下独绝。但他既哀思悼念故人,又感叹自己虽自诩野鹤,却终究为庙堂风波所困,自是愁绪难绝。及至船只安然渡过一段险滩,谢公庆幸之余,始悟得人生便如险滩行舟,唯有物我两忘,任物推移,方能适从万物,随遇而安。由此想去,则顿觉豁然,眼前身外“万事俱零落”,不值一提矣。
其时正是唐武后长安元年,三月初的富春江上峭寒未消,行舟寥寥。这年轻男子似是习武之人,声音较常人更为中气十足,顺着江面传去甚远。那舟尾的艄公将吃剩的干粮用草纸包了,塞入怀中道:“公子,我见你昨日尚且满面愁云,今日一大早饭也不吃,倒颇有闲情作起诗来了。”
白衣男子失笑,转头向艄公道:“非也,这诗本是康乐公之诗,在下只是借来一抒胸臆,聊以浇愁罢了。”
艄公道:“少年人能有何烦恼,我少年时只填饱三餐,睡卧有塌便觉得十分欢喜了。我瞧公子衣着谈吐也是富贵之家,倒比我们小民更烦恼吗?”
那年轻公子叹口气道:“老伯有所不知,我本江南叶家子弟,我叶家一门本是习武世家,兼铸剑技艺精湛,渐渐在江南略有薄名。但自我曾祖父起,老人家总觉得家业再大,于外人看来总不过是一介武夫、铁匠,故有心让儿孙们求取功名,光耀门楣。”
“富贵则仕,人之常情啊。”艄公接口道。
“唉,可求取功名岂是易事。从我祖父起,叶家三代,莫不以读书功名为第一要事。但我祖父,父亲,三位叔伯,考来考去,竟无一人得中。如今我……我也是名落孙山。”公子恨恨道,“倘若此次落榜,是因我学识不精,在下毫无怨言。但我文章做得四平八稳,只因我家朝堂无人,在下又不屑贿赂那考官,那厮便判了在下一个偏题的名目,终于是名落孙山。”
原来这男子便是驰名天下的江南叶家的公子,大名孟秋。江南叶家有“双绝”,一为独一无二的四季剑法,一为独步天下的冶铸之术,在江南乃至整个中原武林都颇有名望。
叶家上一代还人丁兴旺,传到叶孟秋这一辈却仅剩了一根独苗。叶孟秋自小聪明伶俐,无论读书习武一点即通,叶家老太爷对孙儿格外喜爱,也对叶孟秋寄予了更大的期望。自六岁起,叶孟秋便被命搬到与叶老太爷同住,由祖父亲自教导其读书、习剑。
孩童天性喜动不喜静,叶孟秋也是如此。但叶老太爷一心想让孙儿求取功名,故安排的课业总是读书、习字多,练武、学剑少。所幸叶孟秋天性豁达,又聪慧过人,非但读书日渐精进,还能同时兼顾习剑,并未丢了叶家本色。叶父亦时常邀请江南的才子、名士到府指点儿子,但求叶孟秋耳濡目染,能够早日学有所成,一举得中。
春去秋来,叶孟秋已经长到了19岁。伏案多年,孟秋学业已然小有所成;而由于自小习武,他比普通的书生看起来更为挺拔、英气。叶家少公子文武双全,江南人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叶父也对儿子的才学颇有自信,有心令其参加来年二月份的科举考试。
其时已是十一月中旬,叶孟秋更加日夜苦读,希图不负乃父厚望,来年可以在长安城金榜题名。而叶老太爷却在这关头上病倒了。
老爷子向来身体硬朗,此次病情却是来势汹汹——卧床不过三日,已然病体消沉、形销骨立。他知道孟秋与自己感情最为深厚,倘若此时孙儿知道他病入膏肓,一定会影响他的学业,科举考试在即,他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情打扰到叶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