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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命恐已尽 或许,在某 ...

  •   到了川中幼便下车。心情似乎不错,但精神却依旧不好。她已尽量赶了最早的那辆公车回来,希望没有被班主任发现她昨晚未归的事。就算是要逃课也不能做得人尽皆知,如果被学校发现夜不归宿,是很严重的事。

      一回来直接进了教室,为时尚早。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幼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子上便由疲倦席卷,睡了过去。荛随后进了教室,看见幼在座位上,心总算放下,于是那出课本预习今天的课。待早习下课,荛轻轻推醒了熟睡的幼。幼抬起头,满眼血丝,声音极弱:荛。昨夜她在护城河边待到凌晨,没有休息的地方,便总站着,又是步行到了车站,凌晨四点的时候下起霜来,气温低了,因此倚在公车站的不锈钢制的栏杆上也是凉得刺骨,根本没办法休息,直站到了六点,公车才开了来,在车上不敢睡,怕自己醒不了,回了教室,人也暖和了点,便趴在桌上睡着了,全然不顾自己的手臂离开桌面时水已印下了一个轮廓,荛注意到了,用手去摸幼的衣服:都是湿的。

      荛拉着幼出了教室,才问道:衣服湿了怎么也不回去换?幼打了个哈欠,微微一笑:我站了一夜,好累,顾不得了。荛摇了摇头,说:你回去换衣服,我打了热水你要记得喝。呆会儿我会送早餐上去,你好好休息,不要再乱走,我会替你请假,笔记也会帮你记,中午放学我回去看你,恩?幼点头,这样的好,她根本无法拒绝。

      见她应了,荛便转身向食堂去了,才转身就听见幼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又是咳嗽又是感冒的,荛皱了皱眉,顿住了脚步,回过头去说:药我有,在抽屉里面,你自己看着吃。说完就回头离去。

      幼回了宿舍,掂掂暖水瓶,果然还有满满的一瓶,倒出点水来试水温,是烫的,幼缩回手去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抱衣服去浴室洗澡。等她出来时,桌上已放了冒着热气的早餐,底下压了张字条:一定要吃完哦。傻瓜,有事也不说。是荛的笔迹。幼看了微微一笑,捧起早餐来吃,吃了好久,却依旧是吃不完,或许是昨夜着了凉,所以不论多美好的食物都难以下咽,喉咙着实疼痒难耐,不得已吞下一口一口的早餐,发现已经发、开始反胃时便不再吃了,便上床盖了被睡觉。许是真的累了,竟也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中午,宿舍。

      荛走到幼身旁,幼睡得很熟,没有醒来。

      荛看到幼的额上沁出了细蜜的汗珠,就拿了纸巾给她擦了去,却意外的发现幼的额头竟滚烫得紧。幼似乎感受到了荛手上的凉意,伸出手拂开了荛的手,喃喃呓语:冷、我冷、朴,我好冷好冷……荛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幼的头发,站起身来去抱了床被子加上,问她:幼,你还冷不冷?虽然知道此刻幼烧得厉害感觉怎样也不自知,但却还是习惯性的问。

      幼的汗珠还是在不断不断的沁出,密密麻麻的一片。荛正要去拿温度计,幼却抓住了她的手:不要……冷……荛抚了抚她的额头,给她量体温。荛拿出温度计看时却大大吓了一跳:温度计都到头了!怪不得竟这么烫。荛拨了120,于是十几分钟后她们人已到了医院。

      幼打点滴的时候,荛联系到了幼的父母。幼的爸妈一看见面色苍白的幼,一下子扑到床边,各握住了幼的一只手。荛悄悄带了门走了出去。

      荛独自坐在等待区的那排椅子上,黯然。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头果然看见是幼的爸爸。应该是甫从病房里出来,他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顿了顿,才说:你是送幼来的同学吧?荛看了对面墙上的钟一眼,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们很相熟吗?荛摇头:还好吧,我们同桌。他也偏过头去,面对着那面墙,说:那么幼,为什么病得这么厉害?荛轻轻摇了头,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太清楚,幼她,好些了吗?他摇头,面色略显忧愁:还没缓过来,医生说来得晚了些,恐怕是很危险,她现在神智不清,精神也不好。荛点了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问道:叔叔,你知道护城河的那场车祸么?一个多月以前。他的神色有些疲倦:恩。荛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顿了顿,说:那些……都是幼以前的同学。他睁开了眼,看着荛:你是说,幼病倒的原因?荛点头,却紧紧的抿住了唇,不愿多说了,不止是同学,还有她的朴,叔叔,我们进去陪陪幼吧。不等他答话,便走过他面前进了病房。

      病房里。

      朴……幼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荛进去的时候正巧听见幼微弱的叫着一个名字,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幼的妈妈看见荛进来,擦了擦泪,哽咽着对荛说:谢谢你送幼来。荛摇摇头,目光却看着幼,幼的妈妈见状让了身,荛便走过去坐下。

      幼的脸色很苍白,很憔悴。幼的手一直楸着被沿,抓得很紧,很紧。旁边的心电图只有微弱的起伏,氧气罩上雾气蒸腾,但依然听得见幼在叫朴,朴就是那个人啊,荛记得幼同她说过的那个男孩。幼……到这一刻依旧记得他。荛叹了口气,俯身下去在她耳旁轻声说:幼,你一定要坚强,会有比朴更好的人。不要再固执了,你快回来好不好?你的父母都在等你,景,他也在等你。荛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她知道景喜欢幼,她怎么忍心让幼的离去给他徒增伤悲。她承认她自私,但幼,不是更自私吗?幼的手突然抓住了荛的手腕,荛一惊:幼、幼他是有知觉的吗?低头去看,幼微微睁开了眼睛,心电图的波动也开始强烈,幼的妈妈见状也扑到了床边。

      幼面色红润,看起来状态竟很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不正常的红。幼睁开眼,叫道:妈妈,又转向荛轻轻叫了声:荛。幼的妈妈却哭了,她看得出来,这是、这是回光返照啊!幼……怕也要离开了。幼的妈妈掩面退出房门去,叫了幼的爸爸进来,幼的眼睛很尖,见到他走来竟就笑了,叫道:爸爸。顿住,又说:爸爸,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幼偏转过头去看着咬,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荛,我看见他们了,朴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呢,只要我和他们一起走,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好高兴哦,你说是吗?荛?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不能陪在你们身边,和你们一起变老。我这一年,真的过得很不好,很想念他们啊。幼的脸上渐渐褪色,一点一点的恢复苍白,幼疾咳了几声,揪住了心口,呼吸也开始急促,声音趋渐微弱,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看着天花板,喃喃道:朴、朴你来找我了对么?你其实也是喜欢我的是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一年一直都没有来找我……幼的妈妈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将头埋入丈夫的肩膀哭了起来,幼的父亲眼里也逐渐有了泪光。幼的声音愈来愈弱,但她还是说:朴……真高兴我又看见你了。虽然、咳、咳、虽然很、很飘渺,这、这是你吗?真的是吗?朴……我好喜欢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咳、你、你终于来了,来看我了。荛含着泪,哽咽着阻止道:幼、幼你不要再说了,我不许你跟朴走,景、景他也很需要你!你不要说了,你不可以离开啊,幼、请你坚强,要活过来,要活着。荛握住幼的手以感觉到了冰凉,幼的呼吸已经微弱到近乎没有了,眼睛也闭得紧紧的,抓住荛的手也松开;滑落下来,荛的泪也一时潸然,将幼的身子从怀里轻轻放在了病床少年宫。然后走到幼的父母面前,发觉自己的声音极是嘶哑哽咽,但她极力平复自己,说:叔叔,阿姨,幼……已经去了,请节哀啊。说完,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冲出了病房。

      荛走出医院大门,几近崩溃的开始哭,扶住了一面墙干呕不止。她知道自己面对死亡从来就不能如幼一般平静而乐观。

      幼——死了。朴带走了她。

      荛知道方才那间病房里,不止有朴,她们都来了吧,所以幼的表情才会如此满足而安然。但幼没有叫出来,她是觉得我会怕吗?荛方才确实感觉到了那一股切实的冰冷与恐惧,她不是无神论者,她相信会有鬼神,她相信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确实存在,所以她怕。荛渐渐直起身来,向四周看了看,恐惧战胜了看见死亡的撕心裂肺的呕吐感。果然是……人死之前会看见某些平时无法察觉到的东西么?从前只是听一些老人和通灵师讲起,但荛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的近,不由得她不信。

      荛一路走回学校,神色却恍惚而惶恐。

      幼死了,原来自己与幼只有一年的情分而已么?连朋友都还不是……但至少……从前还有她可以陪自己面对这些东西,在这些东西面前的幼总是冷静镇定的,给人一种好安定的感觉,但现在连幼也这样离开了,这……

      幼死了,景怎么办呢?他会如何呢?会难过吗?会消沉吗?会做出像幼一样甚至更疯狂的举动吗?会……不不不,不会的,荛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幼死了。自己中午的时候还喂她吃药,还替她盖被,早上还为她打了早点,只不过是一天而已啊!何以命数轮转,夺去了幼呢?荛知道自己不舍……

      幼的笑,灿烂而明媚;幼的性格,豁达而乐观;幼的音容笑貌,轮替交织在荛的脑海中;幼的……幼似乎还盘旋在荛的脑际,荛甚至有了种错觉,以为幼的离开,才是自己的幻觉。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跑回医院去,却生生的克制住了。幼很会唱歌,那场车祸没有发生之前,幼常常唱歌给她听,还与她打成一片,嬉笑嗔怒。幼是一个游戏人间的高手,因为她玩得起,她豁达看得开,却又不是完全由人算计,她懂得如何打击士气。幼,就这样走了。看不见未来,什么猜测也是徒劳,没有任何意义了。

      浑浑噩噩回了教室。教室里,荛甚至以为幼还坐在座位上好好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但其实在一个月前的那场车祸发生以后,幼已经很少来上课,每天都要逃掉几节,甚至是,逃掉的课比上的课都要多。荛心里清楚得很,是因为支持她的那股力量,那方信念已经不在了。纵是幼再坚强也承受不住,她无法发泄所以便开始放弃。

      不再追寻了,自己所追求的是什么?虚幻的海市蜃楼,因为知道即便去到朴所要去的地方,朴也不会在了,不会回来也不会等得到了,所以你又开始消沉了吗?幼?即便是病得如何厉害。只要朴在,你就会在的,是么?是因为他不在这个世界,所以你才撑不过去了?幼,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不值得啊,不值得——荛小声的自言自语。

      没有人知道幼离开了,永远的离开了,不会再回来。所以幼也不会有人去打扰吧,但是,幼会不会很寂寞,幼——毕竟还是个爱热闹的孩子啊,她一直都怕一个人的,特别是夜晚,现在她一个人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会怕么?

      ……

      下课。

      景走到荛的桌旁,敲了敲桌沿,荛抬头看他,他便指了指幼的作为,荛低下头去,小声说:她休学回家。景还想问些什么,却看见荛不愿多说的表情,还是作罢,悻悻走开了。荛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要说谎呢?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是因为、因为喜欢景的缘故吗?所以不愿意让他伤心?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是这有什么用呢,终究都会知道的不是吗?荛偏转过头去看幼的座位,竟看得走了神:

      鬓絮乱 梦繁霜 竹海花葬卿颜殇 沾衣袖微湿……不对,你这样唱走调了拉。应该是这样:微湿……

      ……

      荛情不自禁的轻声哼了起来,泪光朦胧中,她分明看见幼坐在自己旁边,调皮的笑。记得幼教她的时候,她总是唱不准,幼总是嗔骂:你一点都不喜欢我的歌,所以总是唱不好呢。然后两个女孩就扑成一团咯咯的笑。

      是啊,幼,文采飞扬的幼,你的青春,就这样香消玉陨了吗?不甘啊!那歌,是幼填的词,如今,也是她给她的最后的、最好的、最长久的礼物……

      ……

      这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不见了。

      荛回过神,幼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或许没有什么人会记得幼,也许会有人填补这一片空白。

      或许在某一个特定的场景,她能看到过去,同桌那个女子巧笑嫣然……

      荛看着窗外,一片颓败……

      或许,在某一次生命轮转的一刻,上天会再安排她们相遇。

      荛仰头望天,眼泪倒流……

      幼,如果来了,就不要离开——

      ……

      不知是谁,在幼的座位旁的窗子上系了一串风铃,有风的日子,则叮叮当当的作响。风语似乎在低诉这段被扼杀的友情,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胎死腹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寒命恐已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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