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刹》九君渊云

2、第一章 空山凝云颓不流 一瞬间，他

　　苍麒国都蔚灵城，玄勾阁。
　　月色方好，酒香正浓。玄勾阁主萧末离斜倚凉榻，手中夜光杯流转不定，如血酒色映得身前一树开得正好的海棠越发艳丽多姿。萧末离凤目微阖，略带探究意味的目光悠悠穿过庭院，落在对面的廊坊中。一瞬间，他笑意渐浓，嘴角舒开一朵邀请的花，放下手中酒杯，慵懒地招了招手，声音低柔如山泉流淌。“花前月下，独缺佳音相酌。云合，既然来了，可否抚琴一曲供我下这一壶好酒？”
　　暗香浮动，廊坊中隐藏的人静默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呵，花前月下，好酒相陪，萧大阁主倒是会享受。也罢，你要听哪一曲？”说话间，廊坊红漆圆柱后转出一人，入目却是一顶垂挂长纱的斗笠，遮住他大半身躯。来人怀抱瑶琴，手腕上两串银铃相互碰撞激荡出妩媚清音。行动间出尘飘渺，仙姿逸绝，令人不禁想伸手掀开那副长纱，看一看是怎样的冰雪容颜。
　　望了眼云合手中的瑶琴，萧末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悲欢离合，纷纷扰扰，便如这每夜的月色，阴晴圆缺谁又说的清楚？云合，就为我抚一曲《无常》吧。”云合伫立片刻，萧末离感到似有一双洞察万物的妙目正透过那副薄纱凝视着他，轻易地剥下他的假面。萧末离无所谓地耸耸肩，顺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径自闭目养起神来。
　　云合又望他半晌，像是把眼前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透，方才将手中瑶琴放至石台，劝解道：“《无常》太过凄怆，不如换《绿春》吧。”说完也不待萧末离回应，双手按弦，便起一段妙伦天音。
　　似有春波绿水徐徐流过，宫商角羽起承转合，漫山灿烂艳丽的杜鹃就开到了萧末离的眼前。一声轻笑点着杜鹃花的瓣尖儿落下，落在思念故人的心里，惊起蓦然回首的怅惘。萧末离眼神迷离，视野中闯进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个身姿娇丽的少女，臂弯里挎着竹篮。她正对着遍野的杜鹃花姗姗而笑，眉梢眼角都藏着数不尽的快乐。萧末离檀口微张，似要呼唤，却终是没发出任何声音。片刻，琴声渐弱，少女的身影也如风散去，一切如浮光泡影，看似真实，实则虚幻。
　　“玫远……”曲终，萧末离的唇边终于逸出这一声呼唤，却在瞬间就斩断了余音。仿佛用一根线紧紧地绑住将要裂开的伤口，却不知如此只会让伤口更痛。
　　“你想起了谁？”云合慢条斯理地调着弦，出声拉回了萧末离沉浸在琴声中的神思。萧末离转头看向云合，眼里似有些无奈。“你总是能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总是知道我最应该听什么曲子。你知道吗，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不公平，因为我总是被你看穿，而我却看不透你。”
　　云合浅浅一笑，轻轻抚摩着瑶琴的弦。不知为何，萧末离觉得他此时的眼神一定很深情，但见他玉指一勾，又是一声沉沉远音扬起，正好击在萧末离心头郁结之处，为他散开一丝阴霾。“你的执念太深，不是一曲琴曲就可以化解的。我只是看出你的郁结，稍加开解罢了。”云合说着，走到萧末离身前，拿起那只长颈银壶举头就饮，姿态甚是豪迈。“好酒！”随手将空酒壶丢在一边，云合的声音染上了三分酒意，“这么好的酒，你居然一人独饮，真不够朋友，难怪你会这么郁闷。”
　　萧末离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是，是，我不够朋友，活该郁闷一整天好了吧！”接着又小声嘀咕道：“真是的，明明我才是老板，为什么要看你的脸色？”
　　“对啊，你是老板。不过没有我琴师云合，我保证你的生意要差上一半。”很不巧的，云合正好听到了这句嘀咕，他很潇洒地抱起琴，转身道：“我现在就要去投靠微霜楼，你可别拦着我。”听到云合要走，萧末离猛地从榻上跳起来拉住他，“等等！我收回刚才的话，云大琴师你可千万别走，要走也别去微霜楼啊，我玄勾阁家大业大，给你的待遇绝对比他们给你的好。”开玩笑，他怎么舍得让这棵摇钱树离开，而且还是去自己的竞争对手那儿？被萧末离拉住的云合停下脚步，闻言无奈地低叹一声，“真是误交损友，遗恨终身。”
　　听到这话的萧末离神情有片刻的扭曲，然而不等他有所申辩，一阵怪异的风已随着那一声低叹生起。地上的海棠花瓣漫漫卷舞，渐渐浓重地遮盖了萧末离的双眼，当一片风华舞尽之时，琴师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真是的，又被他逃了。”萧末离皱着眉自言自语。这云合是四年前来到他玄勾阁的，当时就是一副长纱遮面不露真容，说是面貌丑陋不便见人。本来萧末离最不喜这等藏头遮面之人，却在云合技惊四座的琴艺之下改变了主意。芥蒂消除之后，萧末离发现他与云合竟是十分投机，相处起来格外舒畅。经过四年的了解，他早看出云合并不仅仅是个技艺高超的琴师，但萧末离交朋友有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从来不追问别人的秘密。在他看来，朋友只要能交得让自己高兴就行，至于朋友的秘密，那种东西要来干什么？如果因为知道了一个毫不相干的秘密而失去一个投缘的朋友，那他宁可不要知道。
　　更何况，在这泱泱人世间，又有谁的心里是没有秘密的？
　　“阁主。”一声宛如黄莺晨啼的呼唤将快要沉沉入梦的萧末离惊醒。柔淡的紫纱拂过，一只青葱玉手拈着一张大红请柬停在萧末离鼻尖上方三寸之处，还悠闲地晃了晃。梳着流云髻的艳妆女子眉目含情，似笑非笑地看着神态慵懒的萧末离，那表情就像在看自己养的猫咪，温柔中带了三分宠溺。
　　萧末离无奈地坐起身，伸手揉了揉鼻子，女子头上金步摇垂下的流苏挠得他有些痒痒。他随手抢过那张大红请柬，漂亮的丹凤眼一扫就将之丢到一边。“倚萝，你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像这种谁家请我们玄勾阁的人助兴的小事，自己处理一下就行了，用的着来扰我吗？”
　　倚萝杏眼一瞪，也不示弱，拿起请柬又递到萧末离面前。“阁主，您仔细看看清楚。若是别人倒罢了，这上面可是点名要云合先生前往，当然要找您上来商量一下。”真是的，阁主懒散归懒散，但在原则问题上可是一步都不肯退让的。玄勾阁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琴师云合名为挂牌卖艺的琴师，实际上却是阁主的好朋友？既然是阁主的朋友，又岂是说请就请的？
　　“哦？”果然，萧末离不满地皱起了眉。“什么人这么没眼色，难道不知道云合是我玄勾阁的尊客吗？竟想凭一张请柬说请就请，当我玄勾阁是什么地方？”所谓尊客就是在玄勾阁有特殊地位的卖艺人。他们凭借惊人的技艺或容貌在阁主的认同下成为玄勾阁的尊客，来去自由并且是否应承客人全凭自己的喜好，任何人不得干涉。不过，自玄勾阁成立以来，云合是第一个得到这一身份的人，由此可见他在玄勾阁不一般的地位。
　　就知道阁主会生气。倚萝在心里翻个白眼，无奈地提醒自家阁主，“别人或许可以不予理会，但这张请柬非同一般。虽然名义上是萧暮日烟萧将军出面请人，但这之下盖的印信可是黑麒麟印。”一听到“黑麒麟印”四个字，萧末离的神情忽然凝重起来。他猛地抓过请柬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一把将之丢回倚萝怀中，恨声道：“‘黑麒麟’！竟然是御印！梵音那个臭小子，竟敢拿王权来压他叔叔，简直是活腻了，看我下回怎么收拾他！”他两眼一不闭往凉榻上一靠似乎又睡了过去，但倚萝却知道他只是在思考问题。果然，片刻后萧末离睁开眼嘱咐倚萝，“也罢，能让梵音不惜动用御印也要请动云合的人身份一定不一般。这事我不想管了，你把这东西丢给云合，去不去让他自己决定。”反正以云合的性子多半也是不会去的，梵音这小子不过是在白费工夫。萧末离在心里暗笑，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
　　倚萝岂能不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淡淡横他一眼，便也不再多说，径自拿请柬去找云合了。
　　萧末离事情解决，满意地打个哈欠，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月光下，男子的睡容十分安详，只眉间蹙起一点轻愁，兜兜转转如水墨画上那遗憾却绝美的留白，勾起人探究的欲望。“玫远，别走……”喃喃着翻了个身，萧末离在梦中的呼唤在低沉中带上了痛苦，这句挽留的话，他似乎迟了好久才说，却已经再也留不住什么。
　　琴师的琴声送来了这一夜的好梦和浓睡，海棠花纷纷扬扬飘落，绝艳地舞了酣睡之人一身。但真正入梦的既不是海棠也非杜鹃，只有一双清清淡淡的眸子如丝如绕，缠了痴人这一生一世。

作者有话说

　　这文的开头我扭曲了好久,最后终于确定成这种风格.唉,两个月的挣扎啊~~~(泪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