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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   Near
      我发觉寐罗是个非常敏感的人。
      当然不是说过去对此毫无察觉;而是那时我没想到他的感觉相当强烈。看起来他似乎不那么在意这些那些——有点像玛特,但跟玛特还不一样。要是他在意什么,他会表现得非常明显非常强烈,霸道的脾气一览无遗。所以这让他对于触及自己利益的事异常警惕。
      在那天和寐罗一起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说了一句差点让地球毁于一旦的话。
      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虽然我事后跟他辩解和道歉,可我知道他并没接受;我觉得有点——有点不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因为我跟他心目中的那个理想者似乎不太一样。在他和我认识以来,我只是出于一种朋友式的表面关系与他有来往,我是谁?一个模特;他呢?一个拿我当作模特的画家——仅此而已。模特与画家之间不必有什么关系。
      但后来我们把这种关系发展成了一种新的关系——人们叫它『爱情』。
      有点难以想象。是的,我是说,对我而言,拥有爱情、伴侣之类的的确难以想象。但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随时、随地,自从遇到他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被改写了。我觉得是这样。原本我走在一条路上,那场大雨把我赶到了另一条路上——然后在那条路上我遇到了他,我们就搭伴走了一段时间,最后发现我们想要就这么一直搭伴下去。为此我放弃了回到原先那条路上的选择,至少目前看来,这是我做出的唯一选择。
      我们从模特与画家的关系变成了情侣关系——这就意味着问题开始变得麻烦。
      模特与画家并不介入彼此的私生活,不要求看到对方的全部;但情侣需要。情侣要住在一起,共同分享生活当中的全部,他们会不由自主地深入了解——他们将会看到对方存在的所有状态,全部面孔,一切明显的或是隐藏的性格,就像在为对方做解剖手术一样——迟早会把对方了解得干净彻底。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像情侣本身负有的必然责任。
      所以我觉得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真正性格并不那么……那么理想。
      那天在病房里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我是个说话直白、不留情面的人。我说的是实话,可生活里往往不需要太多实话——有时候人们会刻意地掩饰一些、或是说些善意的谎言;而我经常忘记要这么做。大部分时候,我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不管那是否会引起混乱还是伤到谁的心。比如我发表的那一大通分析讲演,以及之后我在街上对寐罗说的那句话。显然寐罗被那句『坦率直言』触及到了他的敏感神经——当他发觉我似乎并不像他一样进入角色。
      我想过今后吗?我认真地衡量与考虑过这段感情吗??
      我承认,在最初并没有。
      我也承认,我对寐罗说的那句话的确意味着什么。
      至少那意味着我还没做好就这样进入彼此生活的准备——虽然那之前我们做了爱,而且不止一次;我们做了好多次。难以想象我还有这么疯狂的时候。在我还没来得及为这种行为进行斟酌并下个确切定义时,他拖着我去了他的朋友那里,然后在那里,他承认我们之间是『情侣关系』。实话说,直到那个时刻我还没意识过来,我已经有了个男友的事实。
      太突然了。前一天我还孤身一人,转天我就拥有了情侣的身份。
      大概是我的感觉太过迟钝。从医院出来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意识。我只是觉得有点古怪。好像身边的一切都突然变得不对劲了似的——当我发觉我们一直都在拉着手走路时,我仿佛在那一刻才猛然醒悟过来,寐罗是我的男友,我们在交往,我们将要一起生活。
      我很吃惊;并且伴随着那番震惊,我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不安。
      这种心理根本不奇怪——真的,完全不奇怪。我没交往过。我没有过这么亲密的关系。我没想象过和另一个人生活。当一个人突然面临一种他从未经历过、并且他也没有做好将要经历的准备的境况时,逃跑往往是他的第一念头。于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被某种将近窒息般的恐惧心理威胁着,告诉他,『要是你觉得后悔,随时可以』。……我再次承认,那的确是我内心的真正想法。我希望他快点说他后悔了,不管他摆出怎样一番这样那样的理由,只要他说他后悔、他想退出,我觉得我就安全了。因为我就不必进入那个完全陌生的境地闯荡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种心理有点懦弱的成分在内,可那跟懦弱没关系。那仅仅是抗拒。一种出于本能的抗拒心理——就像当你的手靠近火焰时会迅速移开,或者及时煞住要冲进湖里的脚步一样。不含任何这样那样的成分在内,那仅仅是一种本能。任何人都拥有的本能。
      接下来,连我都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这句话抓狂了。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听出隐藏在这个句子背后的情绪;我不知道他有这么敏感。于是当我面对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他时,我真的有点被吓到了。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样强烈、强烈得超乎我的所有预想。他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朝我大发脾气、又吼又叫最后竟然转头发疯般地跑了。对此我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追上去——紧紧追着他不放。
      开始我只是害怕他会出意外,这种状态下在街上不分方向的乱跑很容易出危险;但追着追着,我发觉自己其实很想追上他,不仅仅是因为想要阻止他,更因为……因为我想这样。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放任他就这么在我面前跑掉、然后从我的生活里再次消失。想到之前那次一个多月的杳无音信,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他扰乱和入侵,也许我并不讨厌他介入我的生活,留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觉得我也喜欢这样。当他在我房间里,当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画或者跟我一起动手煮东西吃的时候,当我们说笑或争执的时候,呃,当然,还有……当我们亲热的时候。我想我喜欢和他□□。我沉迷于那个。完完全全。所以我最终决定了,我得追上他、抓住他、不让他跑掉;我确定我想要这种拥有他的生活。
      当然,最后我追上了他,虽然他一直冲到湖里,可我成功地抓住他了。
      另外我很高兴自己能追到他——他跑得简直像风一样快,好几次我差点追丢了他,所以我决定以后决不跟他在外面吵架,以免下次没那么幸运,把他在街上弄丢。
      然后我们回了公寓;无须多言,一进到浴室我们就和好了。
      我想每对情侣都会倾向于用这种屡试不爽的方式进行和解。
      接下来我们的生活比新婚夫妻还新婚夫妻。我自然还像过去那样深居室内,他也在那段时间里闭门不出,而一间公寓里只有两个人——并且还是两个刚进入恋情的年轻男性,除了不知疲倦不厌其烦地频繁□□,差不多就没有其他什么能够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我好像——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对寐罗总是充满欲望。他的随意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能勾起我内心里的欲望,让我难以控制。要是他故意做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情况马上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我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早晨,中午,下午,夜晚;床上,沙发上,地板上,浴室里和厨房里。反正只要有情欲和能容身的地方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进入状态。你总会有种错觉,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就像童话里说的,『从此以后……』诸如此类。
      而实际上不是。
      我知道不是。所以我内心里的那种悲观主义念头又开始隐隐作祟。我跟寐罗不同。虽然他有点情绪化,但他往往不会用『想得太多』这种方式把自己置入一个烦恼的境地,他有点享乐主义、偏向于随心所欲;而我呢,总是想得太多,所以很容易就把自己绕进困境当中。
      譬如说现在这种状态。我知道这不会太长久——两个月只是一个短暂的开始。寐罗说他准备将这种生活延续到几十年之久,不管那是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我都不能不为此心存忧虑。首先必然的是——一旦我们对□□这件事感到腻烦了、厌倦了,我们还能持续多久?
      这不是什么杞人忧天的问题。大部分时候问题恰恰出在这个环节。
      如果我不承认我是肤浅的,只能说明我很虚伪;而对于寐罗来说也同样。最初吸引我们彼此的是什么?最初让我们注意到彼此、并分别决定接近对方和接受对方的又是什么??
      如果回答是『性格』『修养』『爱好』之类的东西,我只会置之一笑。
      当然不是。问题的答案刚巧是那个最肤浅的东西:外貌。
      所以你可以说,我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张脸才开始的。
      这个答案可真够让人伤心的。
      虽然我们整天都在不遗余力地标榜自己是个有内涵有品味有性格有这有那总之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但实际上,第一个吸引我们的因素始终是对方的模样。所以让我不安的是一旦寐罗对我的相貌不再感兴趣,我的性格当中又有几分能吸引他呢?还是根本没有??
      如果他厌倦了一个模特,那么很快就会寻找下一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并且我也不觉得他会一直对我这样一个不契合社会的人保持长久的热情。
      我知道悬崖勒马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两个已经不加抵抗地陷入这场感情当中,唯一能够做的或许也只有就这么继续走下去;而以后会怎么样,无人知晓,没有答案。我想我在徒劳地试图延长这个厌倦的过程——所以我告诉他,我们该试着恢复过去的生活,我的意思是,少做点爱,多做些那些始终不会弃我们而去的事。因为那是一旦我们分开后,生活唯一还能给我们以支撑的东西。或许我有些神经过敏。可我知道,有时候,这种结果无法避免。
      悲观主义者的唯一好处是,对于一切发生的悲剧都不会表现得太过夸张。因为这种结果早已在他们的头脑里出现过多次,并且很可能以更为悲惨的形式出现;反应平淡并非是他们因为设想过太多次就不会再惧怕任何不幸结果,而是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此过程中神经麻木。
      我不知道寐罗是否明白我的想法;现在他比较关心玛特和JR的问题。
      在他问了我一番关于那两个人之间古怪关系的问题之后,他给玛特打了个电话,后者说他已经出院了,今天刚刚回到公寓并且JR也在,于是寐罗当机立断决定过去。他问我是否要跟他一起去。想想他们三个我就觉得头大,所以我说我不想去,他就自己跑出去了。
      趁寐罗不在,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将公寓打扫一番——天知道我们两个把这里搞得有多脏。你可以想象两个沉浸于情欲的男人长时间无暇顾及公寓的结果——简直惨不忍睹。我自己从没把房间搞得这么恐怖过。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遍地遍处都是书本、笔记、画纸、颜料、快餐盒和安全用品之类的东西。或许这就是两个男人一起生活的最大问题。而现在也只有我来解决这个麻烦问题——我怎么能让一个艺术家做这些有伤大雅的琐事呢?
      在整理寐罗那些乱糟糟的作品和草稿的过程中,我看到大约一半以上画面都是关于我。除去有那么点飘飘然的愉悦,之余则更多是古怪。当然这与照镜子不同——而是另一种奇怪的映像,看着别人眼睛里的自己,这样或那样的表情,不同的动作与姿态,这就是寐罗心里的我吗??……表面上看画里那个男人还算不错,至少相貌举止说得过去,甚至可以用良好来形容;但却又总有那么一种难以描述的、若隐若现的冷冰冰的味道。我不知道在寐罗涂抹的过程中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么做,总之这让人不太舒服;我确定寐罗也能从这些画面里产生这种感觉。那么他对此全无反应吗?我不能理解;接着我很快将他们收拾整齐放好。
      不难想象过去寐罗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也许他能接受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几天都不打扫房间,衣服一次洗上十几件,垃圾桶里面都是快餐盒和烟蒂酒瓶,画纸颜料到处都是。显然寐罗不擅长家务,他的脑袋里根本不存在家务这个词。并且也从不认为这样有何不好。
      当我费力地拖着那只装满垃圾的巨大的工业编织麻袋下了楼时,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管家兼保姆——可我们非要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我不能提个建议,我们两个最好分居而住呢?
      不是所有情侣都住在一起的,而且我们还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对于两个都有各自热爱事物的人来说……同居绝对不是个好的选择,那会让我们失去一些独处的好时间。或者,是大量。我想我们都不属于群居动物——太怕生活空虚、太缺乏个人属性的人都不喜欢独处。他们觉得只有在众人当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那则往往让人失去一些本该拥有的。
      当我在如何说服寐罗住回自己公寓的绞尽脑汁中终于打扫完整个公寓,已经是傍晚了。可寐罗仍然不见踪影,看来他要留在玛特那里到很晚。或许他们正在吃晚餐。当我坐在客厅沙发里,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重新变得干净整洁的房间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伴随着一阵乱糟糟的敲门声,JR的声音冒了出来,“那个,我们今晚能住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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