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号太空站》扶桑兰亭

7、往事

　　“死去的……未婚夫？”
　　丹尼尔松开手，走到落地窗前，注视着深邃的夜空。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想……你有兴趣听听克丽丝的故事吧？”

　　林格•史塔克和克丽丝一样是精英教育生，同时，也是十分杰出的试飞员。他们两个就像一对金童玉女，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而两人相恋的消息传出后，更是令大家羡慕不已。
　　的确……那时的克丽丝，开朗、活泼、温柔，她在哪里，哪里就有阳光般明媚的笑声。
　　……直到三年前，当林格的飞机失事的消息传来——那正好是他们婚礼的前一个星期！
　　克丽丝那惊痛而绝望的表情，是丹尼尔永远不会忘记的。她脸色煞白，一语不发，然后，就狂奔出工作站。
　　林格！林格！克丽丝远眺着夜幕——顺着林格失事的方向，林——格——！
　　“啊——！！”她的眼泪，终于随着尖叫奔泻而出。
　　当丹尼尔找到她时，她已经昏过去了。
　　然后是医院、护士、针筒、氧气罩、输液瓶……一连串纷繁错乱的记忆。经过急救，克丽丝终于恢复意识了。
　　但第二天，她即告失踪。
　　她在哪里？会自寻短见么？丹尼尔派人四处寻找，他自己也搜遍了每个角落。
　　那些日子，他心急如焚。
　　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后，克丽丝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工作站里了。
　　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就清楚地感觉到：她变了！
　　她变得深沉、冷淡、不苟言笑。她的目光常常显得虚无缥缈，让人无法捉摸在想什么。她成了工作狂，并且绝口不再提林格的事。
　　不错，她已经冷漠了整整三年了！

　　室内很安静。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凯文忽然举杯，一口饮完剩下的酒。空杯映着他的眼神，微微闪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失去林格，对克丽丝而言，是重大伤痛。”丹尼尔从窗边转过脸，“我不能看着她一直活在这种阴影之下。……所以，我希望你别再以酷似林格的面孔去刺激她！”他加重了语气，“否则，她一看到你就想起他，这样永远也忘不掉林格！”
　　凯文放下杯子，冷冷道：“这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我想，她没有看到我也忘不了林格！”
　　“她会忘掉的！”丹尼尔的语气相当固执，“只要你滚远一点！”
　　“好啊！”
　　这么爽快的回答，反而让丹尼尔微微一怔。
　　“不过，如果是她自己来找我，我就没办法啰！”
　　丹尼尔恼怒地盯着凯文：“跟你谈话真不愉快！”
　　“彼此、彼此！”凯文下逐客令了，“走吧，不送！”

　　晨曦微露。教官单身公寓。
　　坐在梳妆台前，克丽丝梳着她长至腰间的直发。
　　林最喜欢的头发，不知不觉地，已经这么长了啊……
　　不知怎地。她又想到了凯文。他真的不来上课了？
　　有一点……怅然。克丽丝放下梳子，目光无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顺着手腕……
　　手链？她突然惊跳起来。左手空空的，她的手链呢？
　　不见了？怎么可能？昨天她还戴着啊……！克丽丝拼命地回想着。
　　——对了！那时——凯文拽住她的手，拉她进了电梯！一定在那里！一定掉在电梯里了！
　　克丽丝疯一样地冲出房间。电梯！她要仔细地寻找！

　　做工相当考究的手链，纤细的花纹绞成水纹状，是三年前年轻女性最流行的款式。
　　钻饰背面上刻着：Dearest Chris ——Lin With Love.
　　一直微眯着眼审视它的凯文，耳边仿佛又响起丹尼尔的话：“……你长得像她
　　死去的未婚夫！”
　　然后，他就想起她第一次看到他时，泪水涟涟的样子。所以，那个时候，她的眼里有一种沉重的失望。现在，他全明白了。
　　他吐出一口气，手下意识地捏紧那根手链：傻瓜！有什么好哭的？……人死都死了……！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克丽丝神情沮丧地坐在办公室，心情很是内疚。为什么不早一点发现呢？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哔——！”呼叫器的响声把她吓了一跳。
　　“我是麦肯瑟。”她慌忙坐正。
　　“报告飞行官，下午开会的资料已经出来了，请过目。”
　　“谢谢。”她强打精神看文案。不行，不要一直消沉，还有好多事要做……
　　……恩？有email ？发件人一栏是空的。
　　信的内容是：“I've got sth you lost ”。
　　看看是从哪里寄来的！
　　Sendfrom： The Earth
　　什么呀？！恶作剧吗？！手链怎么可能掉在地球？！
　　——太小看她了吧！她可是星际网络的专家！克丽丝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等着瞧吧！不管是谁，她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暂时不会有人进来！”
　　“什么事这么神秘，一定要把我叫到这里来？”辛迪大惑不解地看着琳达。
　　“你可以告诉我，凯文来到11号以后的情形吗？”
　　“凯文？……为什么问我这个？”
　　“你也知道BHE 计划吧！”琳达双臂交叉在胸前，“虽然他把所有计划内的资料都销毁了，但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把它重建起来，最快会在年底恢复！”她顿了顿，接道，“我非常希望凯文回来参与……”
　　“琳达！”辛迪插进来，“你还看不出来吗？”
　　琳达盯着她。
　　辛迪的声音很轻，却非常肯定：“凯文他……是不可能回去的！……销毁BHE 所有的档案，被监禁两年仍执意离开IPD ……以普通学生的身份来到这里的他，只想做个普通人！”辛迪的话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普通人？全星际有120 亿的那种普通人？”琳达的脸骤然变色，“你知不知道，他8 岁时的智力就抵得过20个精英教育生，11岁就拥有进入IPD 的资格，15岁就开始主持能源计划，18岁就单独完成了BHE 的初始设计——这样的他，哪有资格当普通人！”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又是哪个白痴这样按门铃啊？！凯文没好气地开门。
　　——是克丽丝！
　　“……哟，真是稀客！”他作惊讶状，“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还我！”克丽丝向他伸出手。
　　“咦？我欠你什么吗？”他一脸无辜。
　　“你少装蒜！”克丽丝挑高了眉，“经过50个网络站的转接，我终于查到那封email 是从你这里寄出来的！”
　　“还我手链！”她重复一遍。
　　“这个吗？”他把链子在她面前一晃。
　　克丽丝劈手就夺，但他缩得更快，她扑了个空。
　　“你……！”
　　“别急嘛！”凯文示意她坐下，“既然来了，就把我们之间的债清一清吧！”
　　债？是指他说的“一个晚上”？克丽丝的脸闪过羞恼，但很快就被深切的悲戚所取代。她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恳求的、忧伤的眼神看他，语气也一扫刚才的强硬：“那是我……非常珍贵的东西，请你还给我吧！”
　　他从来没有看到她这样的表情！
　　“我……求求你……”
　　所以，指挥官错了！不管他和那死去的男人长得多像，她绝不会把他们混为一谈！他想着，轻轻地把那手链放到她手里。
　　她握着手链，缓缓地贴在脸颊上。林格……她闭了闭眼。
　　他觉得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然后，话就冲口而出，毫不留情——
　　“他已经不存在了！不管你多想他、再怎么呼唤他，他都听不见了！你伤心难过，他也无法给你安慰！”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你越想他，就越孤单！”
　　克丽丝僵立着，头微微下垂，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然后，她就往外直冲出去。
　　“喂！”他不甘心地追上去，就在门外扣住她的手腕，“我说的没错吧！”
　　克丽丝慢慢地把脸转过来，他清晰地看见，有两行泪水正沿着她的脸滑下。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泪。
　　他怔住。
　　“有些话……”她哽咽着，“……有些话，你可以不必说……！”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他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对不起！”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她，“……对不起！”
　　良久，克丽丝轻轻地推开他。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离去。
　　他仍立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看到，身后——走廊的另一头，琳达正死死地盯着他。

　　克丽丝梦游般地走进办公室。
　　身体……好沉啊！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她精神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思绪还在飘着。真想抓住些什么，林……她的手又感觉到那手链的温度，的确是——冰凉冰凉的。
　　“他已经不存在了！……你越想他，就越孤单！”
　　那个时候，她真想赏他一耳光！……但，不知为何，眼泪却先掉下来了。……真不甘心，最不愿在人前哭泣的她，竟然在他面前落泪，而且还不止一次！
　　他……也许也后悔了，因为看到她哭时，他脸上有一种痛惜而自责的神情。而且，那一迭连声的“对不起”，是诚恳地、认真地请她原谅他……！
　　在他的怀里，克丽丝确实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心，仿佛散开来了……

　　“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也不说？”
　　凯文转动着酒杯，看那一滴X.O 划出的痕迹。琳达自进门起就白着脸看他，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我听辛迪说了，”琳达冷冷地开口，“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我过的很好啊！”
　　“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沉浸在酒吧和声色场所，有什么好的？！”
　　“这才叫享受人生啊！”他笑着要再倒一杯酒。
　　“别闹了！”琳达抢过他的酒杯，“你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浪费资源！”
　　他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全星际的能源因人口的扩张而急速减少，你所主持的计划能成功地降低能源消耗率，而你却半途而废，待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
　　“住口！”他的脸阴暗下来，步子迈向门口。
　　“你别想开溜！”
　　“琳达！你如果是来谈这件事的话，请回吧！”
　　“你对那件事还耿耿于怀吧！”琳达叫起来。
　　他停住步子。
　　“那并不是你的错！”琳达竭力争辩，“而且从那之后，由于人员不够，IPD 研究中心的计划有一半因此瘫痪！你是IPD 中智商最高的人，更应该回来！”
　　他直立着背对她，他的声音森冷地传过来——
　　“智商最高？……啊，对啊！比我高的那两个都不在了！”
　　他忽然转过脸来：“他们……都被我害死了！”
　　“不是的！你不能这么想！”琳达激动地扳住他的肩，“那只是计划外的失误，是意外啊！”
　　“意外……？”他冷冷地甩开她的手，“BHE 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它有什么缺点我会不知道？”
　　“那……你就更应该回来，以免我们重蹈覆辙啊！”
　　——什么？！重蹈覆辙？！他骇然看她：“你们要恢复BHE ？！”
　　“……没错！”琳达答得干脆，“当年你花了半年单独设计的BHE，如今我们集合了17位精英，重新设计完成。目前只剩下执行人员不足的问题。所以，我们需要你，凯文！”她深吸一口气，“回来吧！让BHE 成功，这样才真的对得起为它牺牲的23位成员！”
　　他把目光移向别处，微啮下唇。
　　——他动摇了！琳达窃喜：她就知道，不管过了多久，凯文还是凯文，个性单纯而可爱！……这也是——她喜欢他的原因……
　　他的目光正视她，一字一句道：“你们想做就做吧！我已经离开了IPD ，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看他再次移向门口，父亲的话如灵光般在她脑中闪过：“你不要劝他！”可是，他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对不起了！爸爸！
　　“凯文！”她清楚地喊他，“事实上，我是奉署长之命带你回去的！”
　　他的头猛然转过来。
　　她才不要把凯文留在这里，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继续道——
　　“无论你愿不愿意，我一定要带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