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活了》陶善兮

56、姜玄初（九） 第九章 古

　　“你可确定？”画梦沉着脸，忍不住再问一次。若是僵，那么她可能再无升仙之机，在一片混乱的、充满怨念的世界里，她还没有凝成实体，也最容易成为僵侵蚀的第一批，然后失去神智，变作伥鬼，危害人间。

　　那她，还能活多久？

　　来自本能的恐惧一波一波袭来，令画梦几乎难以思考。只是一点点地心静不稳，居然就有散形之危，世界意志对画梦的恶意在这一刻显露出来。

　　“只是相似，并不能完全确认。”一心抬手，拂去画梦额前青丝，掌心的暖意为她驱散恐惧，“假若真是僵，也得看我天元观是否允许它成长！”

　　一番话说得霸气非凡，只迷得进来送茶的小姑娘心神摇曳，面上红霞飞起，羞涩万分，“道长，您的茶。”

　　一心接住，微微颔首，“多谢。”

　　见得一心回应，小姑娘脖子耳尖都泛了红，如胭脂一般，忍不住笑意地端着茶具离开。

　　“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画梦从恍惚中挣扎醒来，面前就看着了刺眼的一幕，强自按捺不爽的心情，打断了一心的细细品茗。

　　一心放下茶盏，长袖拭唇时遮住了嘴角的笑意，他自画梦身后环绕着走到画梦面前，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眉目含情，“没事的。”

　　“哟，我们一心道长终于开窍去调戏人家小姑娘了！”

　　远远传来的嘹亮男音打破一室安宁，一心弯腰贴近画梦的耳边说道：“我的师兄弟，他们无法发现你的身份。”

　　说着，他上前一步，完全遮掩住画梦的身子，面上恢复一贯的冷然，但心里的遗憾是怎么也挡不住，只差一点。

　　来者有五个人，三男两女，皆着灰蓝色道袍，衣袖处有着天元观的祥云标记，居于最前头的，面覆寒霜，看着比一心还冷。居于第二的，就是开口说话的那位，走路极快，看样子就是一个跳脱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两女，年轻的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好奇，想来是天元观的后辈子弟。

　　画梦默默地退后一步，装成个花瓶一般，不动不说，就看六个人叙旧。实质上也只有最开始开口的男子喋喋不休，一心偶尔回上两句话，领头男子则是全程不说话，好似与他无关。剩下的小弟子们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与画梦一般作为背景板存在。

　　来的五个人确实是一心的同门师兄弟。领头的冷漠男子道号一阳，最擅长机关技巧，因此不太在意外界事物；活泼些的，道号一为，作为队伍里的协调者出现，剩下三个都是天元观的新弟子，主要在一阳、一为的带领下进行历练。

　　五个人来到渠城只要是追踪一对姐妹妖鬼来的，听说那对妖鬼最喜欢在夜间出没，以美貌诱惑行人，然后吃心夺取活人精气。“噬心魔”诡计多端，多次从五人的陷阱中逃脱，此次来到渠城就是为追捕“噬心魔”的。

　　“……根据一阳师兄的查探，那对姐妹进了渠城，我们想着你就在附近，好歹给你提个醒儿，没想到一心师兄你直接就过来了呀，擅离职守可不好哟！”

　　一为眨巴着双眼，试图使自己显得可爱些。

　　“莫不是，师兄为了美娇娘而来……”

　　画梦觉得有些辣眼睛，转过头去，自然没能发现一为见过她的容貌后惊愕的样子。

　　大师姐……

　　一为嗫嚅着，终究没把这三个字吐出去。

　　第一眼觉得很像，再看看就知道眼前的姑娘只是像大师姐而已，并不是她。不过也难怪能引得一心师兄离了镇宅。

　　他禁不住回头又看了看一心、一阳两位师兄，见得二人都没有表露出什么异常，也就放下此事，专注李府。天元观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在入城之前便已经得知一心师兄人在高家以及高家的怪事。

　　于是，高家大公子高井文终于再次派上用场，领着六个道士并一个画梦重新检查高家老太太的棺椁。

　　画梦之前是检查过的，她没必要再检查一遍，何况此时正式天元观的主场，她也不好掺和，但，围观无事。

　　她绕有兴致地看着那五个人，主要是三个小辈走来走去、念念有词，然后再由一为看看，一阳上了些古里古怪的道具，五、六个人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才结束查验。

　　而此时，太阳西沉，缺月当空，一朵乌云正好遮盖着不大的月亮，让黑色洒遍大地。灵堂里，烛火明明灭灭，映在高家众人或惊恐、或希冀的脸上，诡异得让人浑身发毛。

　　“哒”、“哒”、“哒”……

　　高家人所说的异响开始了。

　　画梦没有动作，她静悄悄地站在室内一个黑暗的角落，没有反射而来的光照出她的面容。不是每一个道士、和尚都能对妖鬼区别对待的，他们之中十之八九都是“嫉恶如仇”，“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妖鬼哪有好坏，他们眼里只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更何况，一心这一代的大师姐姜玄初就是被妖鬼所害。

　　她可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画梦没动，但是一心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立在画梦身旁，同时没有离开天元观人的圈子，他原本就离画梦近，微微的变换角度并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更何况，他们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外头的东西身上。

　　随着走路声音接近，“哒哒”声变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拖着重物前行的摩擦声。许久之后，众人才逐渐见到窗子上印着的黑影，呈现出吊死的样子，身子随风摇摆，脖子上挂着一根看不到尽头的长绳，慢悠悠地从窗外经过。

　　在窗外出现“吊死鬼”的同时加上了女人的童谣声，好似成年女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沙哑，矫揉造作且不伦不类，刺得人耳朵生疼。声音穿过层层墙壁来到众人耳朵，偏偏听不清什么内容，仔细辨认只听出来“死”、“死”。

　　“这是我家女儿。”高家二老爷压低了声音开口，“她……自从母亲去世后就疯了，还望各位道长能帮帮忙。”

　　一为使了个眼色给三个小辈，当即三个中就有两个瞬息间没了踪影。

　　画梦藏在角落，可以看见两个女子经过一番“眼神厮杀”，这才选定一个人出来，而男子则有些不情不愿，最后还是被女子拉着出门的。被留下的那个，眼巴巴地望着门外，眼里的渴望显而易见，但她动作也不慢，从袖中摸出个圆盘状的小东西，随时准备大干一番。

　　她忍不住低头笑了。

　　也难怪天元观能养出一心这样的人，可真有意思。

　　不多时，一为和一心两个相继离开灵堂，他们似乎接到两个小辈的消息，出去查探去了。

　　画梦也跟随着他们的视角出了门，但此刻的屋外意识触角寸步难行，只见到两人跃入充满黑色的浓浆里，一点涟漪都没有溅起便已经消失不见，这还不如眼睛所能见到的多呢。

　　无奈，画梦收回意识，一个扭头就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只叫画梦吓得身子都涣散片刻。

　　那是一阳道士。

　　见到画梦看到他盯着她的动作，一阳也没有躲开的意思，愈加明目张胆。

　　“你是妖精。”一阳的嘴巴开开合合，无言地说出这四个字。

　　见此，画梦反而不惊讶、不害怕了，她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以她的身份混迹在天元观道士之中本就是个不安定因素，随时可能爆开，在已经有人发现的情况下她反而无需多加掩饰。更何况，她看不清一阳的心，而那样漠视世事的姿态叫人心里发慌，现在知晓原因，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重新观察起高家老太太的尸体来。白日里她不好凑近，到了晚上高家人反而将棺材打开来，据说这是“规矩”，为了让死者接受月之精华，为亡者魂归地府做好准备。总而言之，确实方便了画梦。

　　老太太的尸身看着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加年轻了些，这不是画梦的错觉。

　　这种速度……

　　似乎超过了“僵”的范围。

　　按理说 “僵化”虽然能让尸体变得年轻，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极难在百日之内完成，且尸体会逐渐僵硬，只有成为“僵”之后，随着修为的提升才能够重新变得柔软。

　　目前高老太太身子不仅变得年轻，仍然保持柔软，就像是枯木逢春。

　　“不是僵化。大概属于‘噬心魔’的术法，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没这个尸体恢复得好。”

　　一阳突然插言，正好解释了画梦心中之疑，她侧过头，身子后侧边略退了半步，以便与一阳保持距离。

　　“她们是怎么做的，我尚未搞清楚，还需要研究研究。不过你可以看看。”说着，他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物件来，黑色短棍两侧是两个圆圆的物件，大概正好是一双眼睛的距离，画梦看着颇像是“眼镜”。

　　“给你，放在眼睛前头，注意看尸体。”

　　画梦接过来，“眼睛”的镜片有些昏黄，两边靠着绳子将其固定在一起，颇有些滑稽。

　　“这...什么都没有？”画梦透过“镜片”看过去，除了看东西增加了些朦胧美之外，没有区别。因为担心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才开口问出了她的疑惑。

　　“不应该呀？”一阳喃喃着，忽然一把取下画梦的“眼睛”挂在自己眼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两遍，猛地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不是人！怪不得怪不得。妖精和人类，幻化的形体和化形后的身体，看着都一样，内在又不一样，为什么呢？……”

　　说着说着，画梦便听不清楚他的呢喃了，但看他又摸出来一本厚厚的书本子，在上头不知道鬼画了些什么，待得东西都记下了，一阳才回过神来，冲着画梦勾勾唇角，歉意地笑笑。

　　“你这样，闭眼，从这里大约是气海穴...到这里，感受气的走向……”

　　一阳在一旁指导画梦，见得她怎么也难以找到正确的位置，干脆抓住画梦的手腕，手把手指导她。

　　画梦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要挣脱。

　　“收神！”

　　严声历喝成功地打消画梦的动作，她跟随着一心的指引，成功地感受到高老太太尸体的古怪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