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猎场 既然是猎场 ...
-
Chapter 182
腕上手表的时针已经逐渐走过数字六,如墨般浓稠的天色也逐渐化成一滩暗色的稀汤寡水。
许欢喜握着方向盘,光秃秃的指尖轻轻叩击着皮制的保护套,在上面留下几道稀碎的划痕。地面被车灯扫出一块白,许欢喜盯着被照亮的前路,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只是单纯凭着多年开车的肌肉记忆在向前行进。
作为训练有素的警察,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现在在走神,而这样是不对的。
但是殷滢的身影却在她的思绪中萦绕不散。
“前面路口右拐就进林子了。”
引路的村民的声音突然响起,许欢喜被唤回神,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地将脑袋里的杂念摒除,而后握紧了方向盘,调整汽车转向。
沽水村后的这片森林,虽然称之为森林,但是比起许欢喜曾经执行过任务的那种深山老林来说规模还是要小得多。
正如叶霖所说,这个地方虽然有森林,却没有什么传说中的神树,而这里成片的树木也并非如传说中描述的那样始终枝繁叶茂。眼下正逢初春,天气还料峭着,榆树林的树叶早已落得七七八八,新芽还并不敢顶风而生,逐渐复苏的天色被纷乱的枝杈切割成不规整的碎片。
无人机在空中飞着,透过光秃秃的树杈,留守在原地待命的警方能够清楚地观察拼图似的地面全貌。
越向前行驶,树木之间的间距越小,眼看着周围聚拢上来的树木变多,许欢喜停了车。
下车后她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定一切无误后,许欢喜敲了敲耳机,本来是想询问情况,但她不经意间回眸,却看见那名为自己带路的村民还坐在这里,二人目光相碰,那人看了一眼许欢喜身上的武器,吓得连忙转过脸。
许欢喜见状走上前,拉开了车门。
“我我我我——”
看着装备齐全的许欢喜突然又回到自己面前,那个男人吓得在座位上缩成了一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下车。”
“……诶?”
许欢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男人愣了一会儿,见许欢喜似乎并没打算做什么,才终于慢吞吞地解了安全带下车。
“砰——”
车门在男人下车后被重重甩上,他吓得打了个哆嗦,低着头不敢看许欢喜。
“你们这些村民,对这片森林熟悉吗?”
听到许欢喜的提问,男人才微微抬头,他先是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接着却又摇了摇脑袋。
“这是什么意思?”许欢喜皱眉,“到底熟还是不熟?”
见许欢喜下车,本来跟在许欢喜车后的其他人也跟着停了车,纷纷下车向许欢喜走去,一时间十几名警察向那个男人靠近,他被吓坏了,连忙摆着手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从进入森林到这里为止,我们沽水村的人都还是比较熟悉的,但是再往深处走……警官,”
男人龇牙咧嘴,一副为难告饶的模样。
“我实在……”
看着男人的脸都着急地揪成一团,许欢喜心中不由生疑。他要是熟悉,那就说熟悉,若是不熟悉,直接说不熟悉不就好了?可眼下他这副欲言又止畏畏缩缩的模样,却让许欢喜觉得这其中还另有蹊跷。
“等一下,”
她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裸露在外的手指弯了弯,本来还在向她靠近的其他警察立即停下了脚步,接着,她又向那个男人勾了勾手。
“你跟我来。”
两人往前走去,眼看着树木愈发繁盛,周围本来都已经逐渐明亮的环境又像是揉进了一团乌云变得昏昏沉沉,许欢喜停住了脚步,转身道:“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敢说的话,可以说了。”
“我……”
对方双眉紧锁,两块咬肌微微颤动着,许欢喜看得出这个人嘴巴里是有话的,只是还不敢说。
看来是需要逼一下了。
“我刚才问了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你却支支吾吾的,无法作答。看来,你的心里有事。这简单,稍后你跟我回局里,我和我的同事们,最擅长的就是和人谈心了。”
果然,此话一出,这个男人立刻吓得后退几步,连连摆手道:“不是,警官!我、我又没犯法?!你、你们要抓也不该抓我啊——”
“哦?”想听到的东西终于被逼出了苗头,许欢喜眯了眯眼睛,乘胜追击地立即回道:“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抓谁?”
“你应该——”
话都说出了一半,男人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但这时他也清楚,话都说了半截儿,许欢喜不可能再放过他,于是只能懊恼地闭上眼,双手捂着脸蹲下。
许欢喜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待他平复心情。
过了大概有一两分钟,男人才抬起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怒胀着,眼球都像是要爆出来,而那张脸则被汗水染得煞白,像是在水中泡过许久一样。
许欢喜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心中不由骇然。
到底会是什么人,能让一个成年人竟然怕成这副模样。
“这其实并不是秘密,除了我,你刚才见过的每一个沽水村的人,都知道这些。但是,因为没有人敢提起,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我告诉你,但是请你保护我。”
而在另一边,殷滢此时正在村主任老斑子的家里。
院子里此时围满了驻守的警察,而殷滢则在内屋,与几名村干部喝茶。
“您各位来得着急,家里也没什么可招待的,只剩下零星的几块糕点,也不好拿出来见人——”
“没关系。”
没等老斑子把话说完,殷滢先抢断道。
“正好,我来这里那么久,还真的没吃过当地的糕点。”殷滢说着笑起来,“一块也好,请我吃吧。”
老斑子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撇了撇嘴,随后唤家人拿糕点过来。
糕点被盛放在一个硕大的碟子上,正如老斑子所说,只有零星三四块,摆在碟子上看着少得可怜。与殷滢一同在场的还有张贺,这是许欢喜特意安排的,她到底还是不太放心让殷滢留在这里,尽管这里还有几名派出所的警察会陪同,但许欢喜却觉得还是再留下一个自己人才能放心。
张贺看着碟子里这穷酸的糕点,心里也知道是这老斑子故意怠慢,只不过也不好发作,只能忧心地观察着殷滢的表情。然而殷滢却像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似的,她对老斑子笑了笑,接着大大方方地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嗯,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吃完这块糕点,她朝张贺要了张湿巾,擦了擦自己挂着点心碎屑的唇角,接着又低头去擦拭自己的手指。湿润柔软的纸巾一寸一寸包裹住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她弯了弯唇,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
“主任你,原来也相信那个吗?”
“什么?”
“永乐神啊。”
殷滢的声音很轻,轻到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不敢确定殷滢刚才是否真的说了话,但“永乐神”这三个字却像是什么言出必行的诅咒,哪怕只是隐约听到,也足以让在场的人如临大敌。
周围骤然变得安静,只剩下殷滢用纸巾擦拭手指沙沙的声音,几束目光齐齐打在她低垂的脸上,或是忌惮或是威胁,都像是恨不得在她脸上扎出几个血洞的刀尖,然而让气氛降至冰点的始作俑者这时却抬起了头。
她稍微提高了几分音量,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消融冰雪。
“怎么了,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我说,主任你,也相信永乐神,是吗?”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张贺先是一怔,但他随即警惕地坐直腰,往殷滢身边挪了挪,好让自己的身体能够稍微挡住殷滢。
老斑子愣了一下,接着皱眉厉声否认道:
“……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是吗?”殷滢抬眸一笑,“可是,我分明看见你的卧室里挂着永乐神的画像啊。”
殷滢的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就连张贺都忍不住回过脸惊愕地看着她,然而殷滢却依旧保持着与平日无异的笑容,平静淡然地看着老斑子。
而老斑子这时则彻底沉不住气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双腿顶出去,在地板上擦出一阵刺耳的噪音,随后他怒瞪着双眼,大声质问起来。
“你、你是怎么进到我的卧室的?!”
殷滢看着他,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老斑子的表情逐渐凝固,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已经侧面印证了殷滢的话。
当殷滢说他的卧室里就挂着永乐神的画像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否认,而是质问殷滢是怎么看到的。
留在院子里的警方此时还在与其他村民紧张地对峙着,经历过海难事件后,这两方人早已撕破了最后一层维系表面和平的窗户纸,正面相碰时,双方的表情都露出了不肯让步的狠色。
而在屋子里,张贺此时已经绷紧了神经,警惕地盯着老斑子。
“早就听说你们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迷信,我开始还当你们信什么正神,却没想到,居然是信永乐神这种邪祟。”
老斑子低着头听殷滢说话,并不肯回应,殷滢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倒也不急,只是瞥了一眼张贺,拍拍他肩膀。
“你不是有问题要询问吗?你问吧。”
站在树木枝杈构成的阴翳下,许欢喜只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
刚才的那个村民,她已经派人提前送走,而此时的她却还站在原地。
她的耳边还不断地回响着那个村民临走时告诉她的话。
“这片森林的深处,是一片猎场。当然,这片猎场肯定是不合规矩的,但是……如果猎场的主人就是规矩,那么一切就都很简单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猎场,那总要有猎物。但是这个地方的猎物可以是畜生,也可以是人。”
“当你踏入那片区域,你就会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