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决赛 铁肺杯 ...
-
铁肺杯决赛那天,隧道里挤了五千多人,创了赛会纪录。我估计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来看热闹的——看那个烧锅炉的丫头片子怎么被天穹的两个青训车手按在地上摩擦。
我不怪他们。换我我也来看热闹。
周砚的赛车升级了,新涂装,新电机,新赞助商贴花。他从维修区开出来的时候,车身反光反得跟镜子似的。他路过我维修区,还专门放慢速度看了一眼“老烟枪”——我那台车现在满身补丁,钛合金装甲板跟回收防撞梁焊在一起,焊缝磨得倒是光滑,可颜色不一致,跟百衲衣似的。周砚看完,嘴角弯了弯,那表情我见过——废铁区捡破烂的看见垃圾桶里全是空瓶子的时候就是那表情。
我没理他,正给锅炉添最后一铲煤。
发车灯灭,我一脚踩下加速踏板。预热装置起了作用,锅炉从冷态到临界压力只用了二十四秒——比原来快了十六秒,差不多是我第一圈过第三个弯的时间点。第一圈跑完,我排第七,但压力表指针已经稳稳压在红线上,后面五圈才是重头戏。
第二圈超了两台。第三圈超了三台。第四圈进弯道的时候,我前面只剩周砚和刘明远。刘明远这次锅炉没熄火——他明显练过了,压力烧得挺稳,但进弯道推头推得厉害,我趁他刹车点晚了的空档从内道切进去,排汽管怼着他驾驶舱喷了一股白雾。他方向盘一抖,擦着护栏出去了,没撞,但掉了两个位次。
最后一圈,我第二。周砚在我前面大概八十米。这小子确实快,他的混动系统调校得比去年好,电机和蒸汽的衔接几乎无缝,出弯加速比我快了将近一秒。我盯着他的尾灯,把泄压阀拧到底,锅炉压力冲上红线,预热装置回收的废蒸汽全灌进拉瓦尔喷管——蒸汽从排汽管喷出去的速度快到肉眼看着都发虚。
差距缩到六十米、四十米、二十米——
然后终点线到了。
我第二。周砚第一。差了零点三秒。
我把车开回维修区,从驾驶舱爬出来。右手在抖,左手义体温度报警灯闪得跟警灯似的。我拿右手把左手掰直了,去掀锅炉盖——手刚碰到盖子就缩回来了,烫的。
老瘸子一瘸一拐跑过来:“怎么样?”
“第二。”
“差多少?”
“零点三。”
老瘸子拿铁钩子敲了一下车架子:“这破车就差这么点?”
“不怪车。我起跑还是慢了,弯道贴内道不够狠。”
“明年呢?”
“明年把他超了。”
周砚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拆锅炉清理炉膛。他西装革履地站在我旁边,这次没递名片,也没说“复古情怀”,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那预热装置,谁设计的?”
我头都没抬:“我自己。”
“挺聪明的。我车队工程师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你怎么把冷启动时间压到二十四秒的。”
“你们工程师当然算不明白——你们用的是电子温控,我用的是双金属片热膨胀开关,纯机械的,不用电,不受电磁干扰。”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下赛季可能要转会了。”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天穹重工明年主推纯电组,纯蒸汽组砍预算,我们车队可能解散。”周砚的表情挺复杂,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无所谓,“我可能去别的队开电车,也可能不开了。”
“那你不成我对手了?”
“暂时不是了。”他伸出手,“明年铁肺杯,你要是拿金牌,领奖台上没人跟你抢。”
我拿沾满煤灰的手跟他握了一下,他那只白净的手立刻多了五个黑指头印。他低头看了看,苦笑了一下,走了。
颁奖仪式在霓虹广告屏底下办的。这回银奖奖杯底座上刻的是“铁肺杯组委会赠”,但材质从塑料镀银升级成了真材实料的不锈钢镀银——组委会说今年预算涨了,奖杯也升级了。
记者把话筒怼到我嘴边:“林赛选手,连续两年银牌,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说:“换块真金的。”
“有信心吗?”
“有。我锅炉压力表换新的了,明年不会烧超。”
记者又愣了五秒,估计还是没听懂,但照旧把这话播了出去。
老瘸子在观众席上举着啤酒杯喊:“丫头!腊肉给你留着呢!”
铁皮汉克在旁边喊:“明年我给你焊个新排汽管!”
胖哥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废铁区蒸汽机俱乐部招新”。他冲我喊:“林赛!明年你拿金牌,我给俱乐部改名!”
“改成啥?”
“金牌锅炉俱乐部!”
我跨进驾驶舱,把银奖奖杯拿铁丝绑在车尾架上,一脚踹着启动杆。蒸汽机吭哧吭哧喘起来,排汽管“轰”地喷出一团白雾。我拧大阀门,往废铁区开,后视镜里霓虹广告屏还在循环播“天穹重工·引领未来”,声音大得震耳朵。
“明年,”我对着后视镜里的银杯咧嘴笑,“换块真金的,融了给老烟枪镶活塞环。”
排汽管又喷了一团白雾,把广告屏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我这人说话算话。七岁说“炸了也比闲着强”,十二岁攒钱换了义体左臂;十六岁说“我要开着自己焊的车进决赛”,十九岁拿了银牌。照这个算法,明年我二十,正好拿金牌。
到时候我要把那块真金金牌挂在“老烟枪”的排汽管上,让全赛博世界的人看看——一个修锅炉的丫头片子,靠一铲子一铲子添煤,也能把那些坐磁悬浮的体面人甩在后头。
你说我吹牛?那你等着瞧呗。
反正我锅炉里的煤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