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废铁区的手艺人 我事先 ...
-
我事先声明,我是个修锅炉的,没念过什么正经学校。我认字全靠废铁区旧书摊上论斤卖的说明书,造句全凭跟人吵架练出来的嘴皮子。所以接下来要讲的事,但凡有语法不通、措辞不当的地方,各位凑合着看——反正那些开电车的体面人说话倒是字正腔圆,干出来的事却比我的排汽管还臭。
我叫林赛,出生在第七区废铁回收站。这地方在地图上标的是“工业遗产保护区”,实际上就是赛博城里所有电子垃圾、报废车辆和工业废料的坟场。天穹重工的磁悬浮超跑从头顶高架上无声滑过的时候,我正蹲在十二号堆场的泥地里,拿小刀撬一台报废工业锅炉的阀杆。
那年我七岁。左手还没换成义体——原装的那只,五个指头都在,就是细得跟麻秆似的,连个阀门扳手都攥不紧。
我为什么会去撬那台锅炉?因为我饿。准确地说,是因为我用三块捡来的电路板跟老瘸子换了一包压缩饼干,老瘸子说:“丫头,你要是能从十二号堆场那台死锅炉里掏出一根完整的活塞环,我再给你一包。”
老瘸子是废铁区的破烂王,左腿是根铁管子焊的,走起路来叮当响,跟个会移动的风铃似的。他在十二号堆场混了三十年,比谁都清楚哪台机器还有救、哪台机器一碰就炸。那台工业锅炉他盯了半个月了,嫌自己腿脚不便钻不进去,就拿饼干跟我做交易。
“里头卡死了,”他拿铁钩子指了指锅炉底下的检修口,“阀杆锈住了,你拿油泡一泡,小刀顺着缝撬,别用蛮力——”
我那时候哪听得进去。我拿小刀一别,阀杆“嘎”地松了半圈,积了十几年的高压蒸汽“嗤”地喷出来,把我手背烫出一串燎泡,跟雨后蛤蟆背上的疙瘩一个样。
我没哭。我盯着活塞杆——它动了!推着曲轴转了半圈,连带着飞轮“吭哧吭哧”晃了两下,从排灰口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老瘸子在堆场门口喊:“炸了没?”
“没炸!”我喊回去,“动了!这玩意儿能修!”
老瘸子一瘸一拐走过来,往锅炉里瞅了一眼,又瞅了我一眼,说:“手烫了?”
“没事。”
“疼不疼?”
“不疼。”
“放屁,”他掏出半瓶不知道哪年产的烧酒往我手上浇,“你手指头都哆嗦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烧酒浇在燎泡上,疼得我差点把舌头咬出血来,但我硬是憋住了。老瘸子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完了,打小就不着调。他把那包压缩饼干又给了我一块,算是追加的工钱。
那台锅炉后来被我们爷俩花了三个月修好了。严格来说,是我修,老瘸子动嘴。他理论知识扎实得很,什么热力学公式、材料应力,张嘴就来,就是手不行,年纪大了,加上那条铁腿蹲不下去。我手巧,拿个扳手能拧出花来,但我不认字,说明书上的图我看得懂,字认不全。老瘸子就念给我听,念完了我上手干。
锅炉修好的那天,我们把废铁区所有能烧的东西都塞了进去——碎木板、旧报纸、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丢的半袋子煤球——点火。活塞动了,曲轴转了,飞轮呼呼生风。蒸汽从排汽管喷出来,白花花一团,把隔壁棚子晾的内裤吹到了十米高的电线杆上。
老瘸子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说:“丫头,这玩意儿要是装到车上——”
“装到车上能跑多快?”
“那得看车有多重、轮子多滑、你锅炉烧得多旺。”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按你这锅炉的出力,拉个五百斤的车架子,跑个四五十码没问题。”
四五十码。在赛博城,天穹重工最新款磁悬浮超跑的零百加速是零点九秒,极速三百八。四五十码连人家的尾灯都看不见。
但我眼睛亮了。
老瘸子一看我眼睛亮就后悔了,说:“你别打歪主意啊,改装车上路是违法的——”
“我不上路,”我说,“我下赛道。”
“什么赛道?”
“地下赛道。”
废铁区底下有废弃的地铁隧道,贯穿整个第七区,连到第八区的工业港。这隧道以前是拉煤的,后来城市能源全换成电和核聚变,煤车停了,隧道就荒了。再后来,一帮修车疯子拿隧道当赛道,搞起了地下飙车。赌钱的、赌零件的、赌胳膊的——输了把自己的义体胳膊卸下来抵债,这种事在废铁区一点都不稀奇。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站到地下赛道的观众席上。说是观众席,其实就是拿集装箱焊的台阶,大家坐在上面喝劣质啤酒,看底下十几台改装车跑圈。那帮人开的多数是电力车——废铁区嘛,总能从报废电车身上拆下来能用的电池和电机,攒吧攒吧就能跑。也有开燃油车的,从黑市买走私汽油,但油贵,跑一场亏一场。蒸汽车?全场就一台。一个叫“铁皮汉克”的老头开的,车斗里驮着个立式锅炉,跑起来呼呼冒白烟,圈速慢得跟老太太遛弯似的,每圈都被套圈。观众拿啤酒罐砸他,他也不恼,笑呵呵地挥挥手,下一圈照样跑。
我看了三场。第四场,我找到铁皮汉克,说:“你这锅炉调校有问题,压力上不去,排汽管径太细,背压太高了。”
老头瞪着我:“你谁啊?”
“我叫林赛,我七岁能拆工业锅炉,十二岁能焊压力容器。你让我试试,我保你圈速快五秒。”
老头乐了,把车钥匙扔给我:“行啊小丫头,你调,调好了我请你喝汽水。”
我花了一个礼拜把铁皮汉克的锅炉从头拆了一遍。排汽管扩径,加了个我自己焊的拉瓦尔喷管——这词是老瘸子教我的,他说这叫“蒸汽加速喷管”,能让排汽速度翻倍。我还把炉膛的耐火砖重新排了,让燃烧室温度提高了两百度。调完试跑,圈速快了七秒。
铁皮汉克当场把汽水换成了啤酒,说:“丫头,你这手艺别糟蹋了,自己攒台车吧。”
“没钱。”
“拆啊!废铁区啥没有?你攒个三年五年的,还攒不出一台车?”
他说得对,废铁区啥都有。天穹重工扔的试验废料里,我捡过一整块钛合金装甲板,一点裂纹没有,就是喷漆喷错了色号,他们不要了。黑市上有人卖二手活塞环,十个信用点一大把,磨损程度参差不齐,但拿游标卡尺量一量,挑出能用的,拿油石一磨,再拿激光淬火——比新的差不到哪去。最难搞的是压力表,这玩意儿废铁区没人卖,因为地下赛道那帮开电车的根本用不着。我等了两年,才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太太手里淘到一块,刻度被人磨掉了一半,红区位置完全靠猜。
那两年我白天在废铁区翻垃圾,晚上去地下赛道给铁皮汉克当机械师,挣点零件和信用点。老瘸子骂我不务正业,说正经姑娘应该去学个编程、搞个义体维修,坐办公室吹空调。我说:“老瘸子,你当年修了一辈子锅炉,最后混成破烂王,你后悔不?”
他沉默了半天,说:“后悔倒不后悔,就是腿疼。”
“那你别管我,我腿不疼。”
老瘸子拿铁钩子敲我脑袋,敲完了又扔给我一副旧护目镜:“戴上,别把你那对招子烫瞎了,我还指望你以后给我焊个新铁腿呢。”
十五岁那年,我攒够了“老烟枪”的所有零件。发动机是三台报废蒸汽机拼的——一台来自纺织厂的备用机组,一台来自市政供暖站的二手泵机,还有一台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古董,活塞环都是我自己车出来的。车架是回收的防撞梁,我拿角磨机切了焊、焊了切,反复搞了十七遍,才达到组委会那帮人拿超声波探伤仪扫焊缝的安全标准。最难的是左右轮距——废铁区的后桥没一个尺寸对的,我拿游标卡尺量了三天,最后自己画图,找铁皮汉克帮我在车床上车了两个法兰盘,硬把轮距调到了合规的宽度。
义体左臂是这时候换的。十二岁时用三十斤废铜换的那条二手货终于报废了——三根手指关节锈死,液压管漏油漏得跟筛子似的。我攒了两年的信用点全砸进去,换了一条二手的工业级义体,力大无穷,精度一般,最要命的是它自带一个“安全锁”——扭矩超过一定值就自动卸力,怕工人拿它干危险操作。
“这什么破功能?”我跟老瘸子抱怨,“我拧螺栓拧到一半它卸力了,螺栓拧不紧啊!”
老瘸子研究了半天,说:“你把安全锁的传感器拔了就行。”
“拔了会怎样?”
“过载的时候胳膊烧了呗,还能怎样?再换一条。”
“那行,拔了。”
老瘸子又拿铁钩子敲我脑袋:“你这丫头迟早把自己作死。”
我把安全锁传感器拔了。从此以后,这条胳膊能拧断任何型号的螺栓,唯一的缺点是连轴转三个小时以上会发烫,冬天倒是省了暖手宝。
十六岁,“老烟枪”第一次下赛道。地下赛道的资格赛不看圈速,看你能不能完赛。因为很多改装车跑着跑着就散架了,组委会那帮人精得很,怕正式比赛的时候赛道变垃圾场,所以先让你跑十圈,能跑下来就算你合格。我跑下来了。虽然圈速倒数第三,锅炉排汽管一路“吱吱”冒白烟,看着随时要炸,但完赛了。
十七岁,我拿了地下赛道年度第三。
十八岁,我拿了第二。第一是个开燃油车的老油条,用的是走私的航空煤油,爆震得跟放鞭炮似的,但确实快。
十九岁,我报名“铁肺杯”。
铁肺杯是地下赛道每年最大的赛事,正规组委会办的——所谓正规,就是有企业赞助、有转播、有反兴奋剂检查。检查方式主要是查你的车有没有用违规储能装置,比如超级电容、飞轮储能之类的。蒸汽车天生没这问题,我锅炉里就烧煤,储能全靠水蒸气,他们查了三遍,连个电容的影子都没找着,只好放行。
资格赛那天,我把“老烟枪”的锅炉烧到临界压力,跑了第三圈,前面那台荧光绿的电力车突然“砰”一声——电机烧了,线圈糊味飘得整个隧道都是。我趁机超过去,最后成绩排第六,正好挤进正赛。
正赛通道里,隔壁车队的机械师捂着鼻子路过,说:“林赛,你这破车烧煤的?赛道尾气检测要超标,等着罚时吧。”
我头都没抬,正给义体左臂换液压油:“我烧的是生物质压块,碳排放比你们那帮锂电车的废电池污染低多了。”
他“哼”了一声走了,那动静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发车灯从红转绿,我一脚踩下加速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