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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湖自古风云幻 醒时回梦笑天涯 ...

  •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地动山摇之中,更多的碎石从天而降。
      厉南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蓦然闪身,一块巨石堪堪闪过。
      雷诺一面闪躲着不断掉下的石块,一面靠近,在轰响中大声道:“地道要塌了!不能久留!”
      厉南星点头,向前疾走几步,忽然发现了什么,顿住脚步伸手拦下雷诺:“前面是炸点,不能去!”
      “那怎么办?”前不能行,后不能退,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
      正言语间,又是轰地一声巨响,洞壁终于塌毁,随着大块的山石滚落,密道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待适应了面前的黑暗,两人才发现,在刚才最后的一次轰炸后,地道已然完全坍塌,前后两处竟均被堵死了!
      刷拉一声响,又是一小块石头掉下来,一道极微小的空隙里,透出来一抹极细微的月光。
      厉南星抬头看了看,叹了一声:“上面的石层很厚,而且,随时有再塌的危险。”
      雷诺一步走上前,狠狠一拳砸在了堵住去路的石板上:“可恶!”
      厉南星看了看他:“你的伤不要紧吧?”
      “我没事。你呢?”
      “无碍的。”
      “唉,”雷诺无力地摇摇头,“只是若是就这么让他们跑了,那小姐……”他突然哽咽了。
      厉南星仰头,那抹极细微的月光投入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片忧伤来。他闭了眼,思索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石壁边,轻轻地用剑柄在碎石堆上敲起来。
      雷诺不解:“你……”
      “我想看看有没有没被堵死的地方。”厉南星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那抹若有若无的月光。
      密道很窄,很快他们就把石堆敲了个遍,而答案,是失望的。
      “难道真要被堵死在这里?”雷诺不甘心。
      刷拉。又是一声轻响。又是一小块石头掉了下来,伴着一声微弱的声音。
      这次,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好像是……什么在叫?”雷诺狐疑地看着厉南星。
      哗——这次是很大的声响,旋即一大片碎石掉了下来,伴随而至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
      厉南星首先反应了过来,迎了上去,一把接住了那个小小的黑影。
      “阿七?”他笑了笑。
      “小黑猫?”雷诺凑过来,“它怎么跟来了?”
      厉南星笑着伸手为它抚了抚那如缎的皮毛上落的灰尘:“它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呢!”
      雷诺的眼睛亮了,旋即抚掌而笑:“对啊,我们两个刚才只顾着看下面,忘了看上面了呢!”他伸手拨弄了两下小猫的耳朵,“小家伙,你蛮聪明的嘛!”
      像是听懂了他的夸奖,那只叫阿七的猫又仰起脸,咪呜地叫了一声。

      月,已经下到了树梢以下。
      而天边,已经有了淡淡的鱼肚白。
      林间,忽然出现几个人影。
      前面一袭白衫飘若鬼魅的贺大娘身后,赫然是独孤白和寒金缕。
      一行无话。
      独孤白却停了脚步,贺大娘不解:“左使,您?”
      独孤白没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寒金缕,又瞥了一眼旁边一块大青石,冷冷吐出几个字:“休息一会儿!”
      “可是……”贺大娘惊得要刚说话,却被独孤白霍地回身那一道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你不是说密道已堵死么?”
      “是……”她低头道。
      独孤白冷哼一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的瞬间飘过一句话:“难道你觉得我们还怕他们?”
      “属下不敢!”
      独孤白径自走到寒金缕面前:“你伤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是。”寒金缕承认,但辩驳道,“不严重。”
      独孤白指了指那块大青石:“我给你疗伤,伤好了,走得快些。”
      他们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虽走走路对平日骑马的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但是不管怎样,连夜的奔波很容易损耗人的体力。
      寒金缕不再说什么,正准备运功疗伤,猛然警觉回头,而独孤白的神色也在那一瞬变得冷冽。
      有人来了!
      再看清那两个人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是厉南星和雷诺。
      两个人在林间疾疾穿行,宛若雨中翻飞的燕子,转眼已到面前。
      贺大娘抢先一步,挡在独孤白两人身前,冷笑道:“哟!怎么,密道没堵死你们,这么快就爬出来了?”
      雷诺尽力平复着疾追而造成的喘息,扬声道:“贺大娘,快交出菩提花,否则,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祭日!”
      贺大娘闻之,不禁狂笑:“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她扫了两人一眼,“就算平时的你们合力也不能把我怎样,更何况现在,你们两个的状况……啧啧,好像不大好。”
      “废话少说,纳命来!”厉南星一声清喝,玄铁剑光已至。
      贺大娘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手,当下脚步疾退,长袖几拂,化解了攻势,顿觉丢了脸面,一股怒火袭上心头,当下便出重手,疾攻厉南星!
      眼见厉南星一出手便境况堪危,雷诺忙出手相助。一时,剑光闪烁。
      贺大娘与两人对了几招,心中便有了底,这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当下一面对敌,一面扬声道:“这里交给我就好了,两位大人先走便是。”
      独孤白已经冷眼看了半天,形势看得差不多,也觉两人不会太难对付,当下便扶起寒金缕,转身离去。

      刀光剑影渐渐远离。
      独孤白一面慢慢地走,一面把一股内力缓缓注入寒金缕体内试探着,渐渐地,眉头蹙紧:“你伤的不轻。”
      寒金缕咳了一口血出来:“还不是那个要疯了的丫头!一看到情郎受了伤,简直不要命了。还有那个雷诺,哼!”
      独孤白眼神凌厉了起来:“要不要我回去收拾一下!”
      “那到不必了!”寒金缕挥了挥手,“他们两个撑不了多久了。”
      是啊,那两个人已经身受重伤,又经历了一夜的苦战,已是强弩之末,还有贺大娘在那里,看来,自己的想法多余了。
      独孤白淡淡地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天,越来越亮了。

      第一抹阳光,在无声无息间悄然而至,映得萧萧落木红亮的要发出光来,似火,似血。
      往常的林子里,早就该有鸟儿婉转的啼鸣了。
      可是今日不同。
      今日,只有铮铮剑锋划破空气的龙吟,带动着刺骨的寒意,直袭入人心的最深处。战栗。
      贺大娘一掌逼开了雷诺的剑势,同时闪身躲过厉南星的一招,稳住身形,强自按下胸口那激荡的血气。
      他们已经缠斗了几百招。本以为几招就可以拿下这两个小子,却没想到这么难对付。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们明明早就疲惫不堪,却为何仍能坚持着再战?
      她不懂,也不想懂,她想的,只是快些,除掉这两个碍事的家伙。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玄铁剑铮亮的剑身,虽经历了一夜的苦战,却依旧不染滴血,清亮依然。
      就像它的主人,永远那么干净清逸,尽管此刻疲惫难掩,却仍旧气质出尘。
      此刻,这把清亮的剑,映着清晨微带雾气的阳光,炫目而至!
      贺大娘微一侧身,翻掌一推,贴着剑身攻向厉南星肩窝。
      眼见贺大娘掌风如刀,厉南星及时错步,脸侧了一侧,堪堪避过开去,而鬓旁的头发却也被凌厉的掌风激扬开来。
      贺大娘岂能让他如此轻易地躲过去,当下化掌为抓,直取厉南星咽喉!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剑锋却已攻到了贺大娘的后心!
      贺大娘发觉,心叫不好,手下却加了力道,心念若是擒了厉南星,谅他雷诺也便也不敢如何了。
      正寻思间,她却惊奇发现,那马上就要落入她手中的厉南星,竟然不见了?
      他的身影,居然在渐渐亮起来的阳光里,不见了!
      人不是风,不是雾,怎么会在这样的朝阳里消失不见呢?
      而此刻她已来不及思索这个问题,因为雷诺手中剑的寒意已经侵入后背的肌肤!
      长啸一声,她运气一提,向前疾掠,却还是感觉到了那未至的剑气在身后划出了一道血口。
      成形剑气?
      雷诺他年纪轻轻,怎会这等上乘剑招?
      只可惜,他练得还不到火候,不然,这一下断是没碰到自己,也该要了自己半条命了。
      贺大娘心中暗忖,惊异之中带了一丝庆幸,但接着,她就发现了另一件事!
      厉南星又出现了?
      他居然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了?
      不对,出现在她眼中的,不是厉南星,而是那把绽放寒芒的玄铁剑!
      贺大娘本来已疾速前掠,这下再也收不住力道,只得侧身闪避!
      噗……
      玄铁剑锋刺入肌肤的寒意一瞬间让她的瞳孔睁大。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哪里,会有这么快的身法?
      而厉南星在空中那一个旋身,如此熟悉……是……天罗步法……
      猛地后退,咳出一口血,手抚胸口冷笑:“厉南星,没想到你居然会金逐流的天罗步法。怎么?金逐流教你的?那是你的兄弟,还是你的师父?哈哈哈……”
      厉南星没有理会她口中的轻蔑与嘲讽,只是长剑斜指,淡淡道:“我幼年时期,曾与金大侠有一面之缘,得其指点一二。”
      贺大娘冷笑,胸口却不住起伏:“难怪,神似,但招式却有不同。”她苦笑了一下,“经你这么一改,威力到是更大了,不愧是江湖上闻名的少侠,只可惜,”她的眼神倏地变冷,“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掌已经攻出!
      这一掌来得突然,且刚猛无比,贺大娘分明是打红了眼,用上了拼命的架势!
      厉南星刚才用了天罗步法大耗元气,尚未平复,更没想到她刚刚收了重创居然能这么快恢复,一时竟无法闪避,只得挥起玄铁剑,再度迎来!
      一边是剑,一边是人。
      肉做的人怎能和玄铁宝剑相碰?
      贺大娘自是明白这样的道理,但她还是风一样疾掠而来,向着玄铁剑锋迎了上去。
      她疯了吗?
      厉南星一剑直刺,心中却越发惊骇起来。
      贺大娘当然没疯,就在玄铁剑尖就要洞穿她的胸膛的那一刻,她忽然身形一矮,猛地旋身腾空,错过剑势,居然冒着被剑意伤到的危险,自空中一爪就抓了下来。
      变化如此之快,速度如此之猛烈,招式之狠毒,竟让厉南星都无法反应过来,眼见就要落入贺大娘之手。
      就在这时,伴着一声长喝,一柄长剑已破空而来。正是雷诺。
      而贺大娘,却在此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忽然提足,在旁边一棵树木上点了一点,借着刚才的力道,却已转过身,一掌向雷诺攻来,变化之巧妙,简直似刚开始就算好的一般。
      距离如此之近,长剑已来不及收回,雷诺当下运力与掌,奋力推出!
      仔细一看,贺大娘那一掌,竟似散发着黑色的光,隐隐带有风雷之声。
      厉南星豁然醒悟,忙大喝一声:“不要接,是修罗阴煞掌!”
      原来这一招攻厉南星是虚,攻雷诺才是实!
      雷诺闻之,忙欲收掌闪避,但已来不及,只得再度出掌,与贺大娘狠狠地对了一掌!
      噗地一声,雷诺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而贺大娘第二掌已经攻至!
      彭地一声,两掌相对!
      而这次,接掌的却是厉南星。厉南星早已熟知《百毒真经》,对修罗阴煞掌的毒力更是了解,故贺大娘虽毒功猛烈,到了厉南星手中却占不到半点便宜。
      两劲相对,贺大娘毒功无处发泄,竟然反噬,顿时逼得她一张口,血喷出,染红了衣衫。巨大的力道却使她依然止不住地后退。
      噗嗤一声。
      贺大娘终于停住了脚步,而眼神却愣住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透胸而过的长剑,张了张口,却无声。
      她的身后,闪出了一个跄踉的人影,是雷诺。
      贺大娘的眼中充满了不甘,却还是慢慢地倒了下去,那一瞬,眼里多了种神秘一闪而过。
      而厉南星却顾不得许多,扶起已经倒地的雷诺,迅速点他几处大穴,一道真气逼入他体内。
      雷诺面若金纸,真气攻入,顿时吐出几口黑色的血来。
      虽然没有除净,但大部分毒血毕竟已逼出体外,雷诺的脸色好了许多,但他接下来,就明白了贺大娘临死之前眼中那抹神秘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也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冷冷地站在林木之间,于是整个树林都冷了,包括那正在簌簌而落的木叶,那穿林而过的微风,那萦绕不散的晨雾。
      他闭着眼站在那里,整个树林就如冻住了一般。
      蓦地,他睁了眼!
      顿时煞气四散,群鸟惊飞。

      厉南星扶起了雷诺,缓缓回身,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独孤白没有去看贺大娘,他只是仰头,望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干净很清澈。
      也很孤独。
      就像他手中的那把剑。
      青色的剑,那剑上闪烁的青光,像是要化成一潭秋水,流淌下来。
      一如往日那剑身上流淌下来的血。
      只不过,一个是青色,一个是红色。
      一个代表生命,一个代表死亡。
      他就这样剑尖斜指,仰头望天,像是化成了一尊雕塑,在这数不尽的绵绵秋意里,冰天冻地地寂寞,与孤独。

      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直到一片云彩遮住了阳光,整个世界暗了一暗,才让人发觉,原来并不是整个天整个地都被冻结了,原来还是有东西在动的,比如那风,比如这云。
      雷诺突然笑了一笑。
      他这一笑似及其轻松,一如他平日里那暖如旭日的笑容。而厉南星却知道,在这看似轻松的笑容背后,他承受着多么大的痛楚。
      修罗阴煞掌的寒毒,还有很多未曾逼出,现在,想必已经开始发作了吧。
      他甚至能感觉到雷诺身子那微微的颤抖,可是雷诺却还是直起了身子,轻松地朝独孤白笑了一笑。
      “怎么?来给她收尸?”他的语气很不屑。
      独孤白微微闭了眼,似疲惫一般,嘴里却吐出了两个字:“该死!”
      “哈!”雷诺不禁笑出声来,而身边的厉南星却分明感受到了他那因压制而产生的微颤,“是该死!不过,该死的不是我们!”他提起长剑,剑尖遥指,下巴微扬点了一点,“既然你来了,恐怕,就收不走她的尸体了,因为,你也要留在这里!”
      独孤白霍地睁了眼:“大言不惭!”
      雷诺收敛了笑容,脸色开始冰冷,语气更透寒意:“是生是死,一战便知!”
      而在那一刻,厉南星的脊背忽然绷直,因为雷诺一边在说话,一面飞速地在他背上写了一个字:走!
      他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坚定地用传音密语回复他:不行!
      雷诺似急了,飞速地又在他背上写下一个字:花!
      这个字在颤抖,一如雷诺此刻的身心。
      厉南星当然知道,寒金缕没有同来,一定是自己带着菩提花走了,如果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可是,他怎能放手让重伤的雷诺一个人在这里!!
      厉南星依旧丝毫未动,淡淡地传过来几个字:即是兄弟,生死同当!
      雷诺蓦地一怔,旋即一种强烈的感觉自胸中源源涌出,竟让这个堂堂七尺男儿在那一瞬微微湿润了眼眶。
      他侧过脸,看着厉南星,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舒心。
      厉南星也笑了,那笑容,似一阵春风,驱散了身边弥漫的秋寒。
      两柄长剑,同时缓缓举起。
      即是兄弟,生死同当!

      两道雪亮的剑光,疾似腾龙迅若猛虎,带着振动空气的嗡鸣,萧杀而来!
      而面对这炫目的剑光,独孤白却只做了一件事,他闭上了眼。
      他竟然就这样,似闲庭驻足闻鸟语,空谷停步寻花音,慢慢地,悠闲地,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剑光要将他四分五裂那一瞬,他蓦地,脚步疾退!
      那不是人可以有的速度,那就像山魈,像鬼魅,穿丛而过花不落,踏风而行不留痕。
      他疾退,然后双足一蹬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一道青光怒放!
      青光起处,血光四溢。
      厉南星长剑戳地,摇摇欲坠。而雷诺却直接跌倒在地,一口红中带黑的血染红了面前一片黄叶。
      忽然,一道劲风身后至!
      厉南星忙回身,却已来不及,巨大的力道竟迫得他后退数尺,重重摔在地上。

      独孤白的衣衫依旧洁白,白的似不是在挥剑定生死,而是月下独酌的白衣书生天涯客。
      他的步子很慢,很慢,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已无力反抗的雷诺面前,冷冷地看着那怒视着他的眸子。
      厉南星心中一颤,高呼:“不可!”
      独孤白怎会理会?他抬起脚,照着雷诺的胸口狠狠踩了下去。
      唔……
      一声清脆的喀嚓声宣告着雷诺的肋骨断裂,而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被汹涌而出的鲜血淹没。
      厉南星起身要赶过来,而胸中复起的剧痛令他再次皱紧眉。
      而此刻,一道凌厉的剑光却照着独孤白的腿狠狠砍了过来。
      独孤白一愣,旋即疾退,饶是如此,那未触及的剑势却撕裂了他的长衫他的肌肤,一道触目的血,染红了白袍。
      “你?”他扬眉,不可思议里有了怒意,他不相信面前这个半死的人居然还能使出如此凌厉的剑势,而且竟还带有成型剑气!
      虽伤势并不重,但是独孤白已经被激怒了,他猛地抬腿,雷诺顿时如一只狂风中飘落的孤叶,凄然飞远。
      但他没有想那些叶子一样凄凉,因为他还有一个兄弟。
      厉南星。
      厉南星接住了他,他看着他,笑了一下,鲜血就顺着嘴角溢出来。
      “雷诺,雷诺兄!”厉南星一面把仅剩无几的内力灌入他体内,一面摇晃着他,“坚持住,要坚持住!”他当然知道雷诺的笑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绝对不能让那件事发生!他不能让这个笑容成为雷诺今生最后的一次笑,不能!
      “雷诺兄!”他的声音有些颤,“坚持住,坚持住,别放弃!我们还要去夺菩提花!还要去救凤姑娘!还有雷毅,雷婉,他们都在等着你!还有燕燕,你答应过她一定要回去的不是吗?”
      雷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亮,他挣扎着,挣扎着爬起来:“放……放心,我雷诺……没那么……容易死……咳咳……”
      他一面吐着血,一面摇晃着,站了起来,长剑遥指,咬牙道:“独孤白,还是那句话,是生是死,一战便知!”

      天空很阴霾。
      不知什么时候,那挡住太阳的云层已经很厚了。天色暗了下来,朔风阵阵,带动枯黄的草木,萧萧呜咽。
      独孤白扬了扬眉,他不屑,更不解。
      这两个人不是早就筋疲力尽了么,不是早就该倒下的么,为什么,他们竟能坚持到现在,而且居然还要坚持下去。
      他们明明都快要不行了,明明生命都要失去了,可是为什么,他们的眼中竟没有一丝丝的惧怕抑或不甘,只有坚持,坚持。
      他都不禁要为他们而惋惜了,因为,他们注定要死在他的手里。
      “何苦……”不经意间,他的想法轻轻从唇边滑出,看着那两个站的笔直的人,暗嘅一声,长剑平举,“那好,我,就送你们一程。”

      独孤白不得不承认,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而且都是拼上了性命,如果他们不是已经用到了生命的极限,那么,也许他真的不是两人的对手。
      只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青色的剑光恣意地挥舞,舞成这个惨黄的秋里,惨碧的绿。

      他又一次停了手,看着那不知倒下了多少次的两个人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滴雨打在独孤白脸上,好凉。
      又一滴雨打在青色的长剑剑身,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然后,由着剑身,滑落。
      身边的空气变得很冷。
      雨,说来就来了呢。
      对于厉南星和雷诺来说,这也许是好事,因为那冰冷的雨,能让他们那渐渐混乱的思维变得清晰一些。
      冷雨自伤口流淌而过,就变成了触目的红色。
      很快,细微的点滴化作了绵绵如织,淡淡的雨幕让脚下的血红变浅,变浅,四散。

      两把长剑同时斩来,独孤白运气于臂,长喝一声,一剑横扫!
      巨大的力道震动着两个人本已脆弱的心脉,撕裂了刚要凝固的伤口,痛得连声音都无法喊出,带着鲜血跌飞出去。
      独孤白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血,尤其不喜欢血染在他的白衫上。
      该结束了。
      他想着,一步一步走向厉南星。
      厉南星抬起头,看见一抹惨青色指着自己的眼。
      “该结束了。”独孤白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感情,就像那移向厉南星胸口的剑尖一样。
      “呃——”厉南星的眼前一片黑,而胸前冰冷的剧痛在独孤白的声音里却无比清晰。
      “求饶,我可以让你少些痛苦。”独孤白看着一寸寸下沉的剑尖,和碧青旁边涌出的血红,慢慢地吐出几个字。
      厉南星霍地睁眼,虽然剧痛令他看不真实,但那瞬间怒放的光芒竟令独孤白觉得心中一颤。
      “做梦!”那已经嘶哑的嗓子,吼出的声音坚定依然。
      独孤白有了些怒意,正要一剑结果了厉南星,却发现刺不下去,仔细一看,厉南星竟用双手握住了剑身!
      他居然用双手握住了剑锋!
      独孤白大吃一惊,未待反应,厉南星居然一声闷哼,硬生生用身体和手将他的长剑折成两截!随即抓起身边的玄铁剑挥来!
      饶是惊讶如此,但独孤白又岂非等闲之辈,侧身一步,险险闪过。
      蓦地脑后生风,竟是雷诺再次爬起,挥剑攻来。
      独孤白手中长剑已断,手中已无武器,情急之下,疾夺厉南星手中玄铁剑!
      厉南星怎会让他得逞?当下出招,手中握紧玄铁。
      眼见雷诺已攻至,独孤白心中一急,手下更是不客气,见厉南星依旧不肯放手,顿时一股火起!
      格地一声,伴着一声闷哼,厉南星听到了自己的骨骼脱臼的声音。
      雷诺的剑气已清晰可辨!
      独孤白回身,玄铁剑横扫!
      铮地一声!长剑断!
      雷诺的长剑断为两截!
      但他的剑势却依旧不变,断剑连停也未停,径直刺来!
      独孤白大惊,再斩!
      又是铮地一声!剑再断!
      而雷诺却依然未停!长剑依旧带着迅疾的风,直刺!
      第三斩!
      长剑再断!
      雷诺的手中,已剩下几寸的一截,但那剑势,依旧凌厉!
      独孤白再次挥剑!这一剑,足以将雷诺的整个手臂斩下!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滞了一滞!

      噗——
      独孤白低头,看见玄铁剑穿透了雷诺的身体。
      而雷诺的断剑,却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刚才那一瞬,是厉南星硬生生地依靠着地面将脱臼的肩骨复位,之后,拔出了体内的断剑,用了最后的力气,掷入了他的后背。
      而就在他那一滞的空隙里,雷诺那剑身已断意犹存的剑势,却在那及其微小的一瞬,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身体一下子变得轻而软,所有的力气开始流失。
      我竟然输了,我竟然,还是输了。
      尽管,是那么地不可思议。
      他轻轻跪倒,之后,整个倒在地上。
      他的脸贴上了泥水。
      秋雨,好凉。
      眼睛,沉沉地闭上。

      雷诺吐血,止不住地吐。
      厉南星几乎是挣扎着爬到他的身边:“雷兄弟!”
      他想运内力给他,可是他根本已经再无法运气,结果只是牵动伤口。
      “别……别费力气了……”雷诺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胡说什么!”厉南星喝止他,可是却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蔓延上来。
      雷诺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空灵,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我曾经有一朵玉梅花。洁白,不染纤尘。
      一如她的笑,纯洁无比。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我把它弄丢了。
      我找了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
      原来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
      找不回了啊……
      他的眼神飞得好高,好高,最终消失在厚厚的云层。
      “雷诺!”厉南星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却无论如何唤不醒那紧闭的双眼。

      雨,已经好大好大。
      漫天漫地的雨,漫天漫地的凉。
      厉南星在泥泞里艰难地走着,身上,是重伤的雷诺。
      其实,厉南星也早无力气,但是心中一个意念一直在支撑着自己,因为他的身上,系着的,不是一个人的生命。
      我不能死,不能……
      远远地,模糊的世界里出现了几个人影,是敌人吗?
      他想振作精神,却再也抽不出一丝力气。
      “厉大哥——”
      那声音传入耳中,竟是如此的熟悉。
      “金兄弟……”他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天地摇晃了几下,迅速化为黑暗。

      阴霾了多日的天空,终于又见了些许亮色。
      下了这么久的雨,空气里,已经很凉了。呼出一口气,已隐约见得到淡淡白雾,轻轻散去。
      风吹过来,凉透衣衫。
      那曾经繁华了一个春,茂密了一个夏的绿叶,在秋风的呜咽里,坠落下来,漫天漫地犹不休。
      就像,那些说不尽的过往。

      仲燕燕抬头看了看渐渐淡去的云层,抬步走上落叶铺满的小路。
      现在,他们是在江府。
      这一战,终于彻底歼灭了为患武林多年的天魔教,并诛杀了魏忠贤手下左使独孤白。
      但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除了死伤的义军兵士和众人或多或少的轻伤,还几乎令江湖上几位青年少侠折损于这一役。
      雷毅受的两个重创,全是透体而过,幸好未曾伤到心脏,在东方紫埙和书信子的医治下捡回了一条命。
      厉南星身受数处重伤,内力耗尽,元气大伤,被救的时候只有一丝微弱的护体元气守着心脉,才维持下那差点流失的生命。江海天金逐流等内功高手轮流为他连输了几日内力,加上东方紫埙的复元药物,双管齐下,这几日过来,虽身体依然虚弱,但总算已无大碍。
      雷诺的情况很糟,他重伤不比厉南星轻,最后受的一剑更是透体而过,加上之前硬受贺大娘修罗阴煞掌在先,虽厉南星给他逼出大部分毒素,但剩下的一部分仍是不容小觑。在金逐流等人救下他们的时候,他的眉毛上已经镀上了淡淡一层白霜,两个人均是气若游丝。
      若不是有东方紫埙在场,那一切……
      仲燕燕摇了摇头,想把这可怕的想法甩掉。
      她又抬起头看看,正好一束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天地为之亮了一亮,而她的心,却阴暗依然。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多亏了那世外异人东方紫埙,她的回春妙手和神奇的提命悬术一点一点地把几个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雷毅已经能下床慢慢行走,而厉南星虽然身体虚弱脸色苍白,却也没什么危险了,可是雷诺,却依然昏迷不醒,虽然东方先生说过雷诺已无性命之忧,但这样下去,总是让人担心。
      还有一个最令人担心的人。
      凤珊珊。
      她还忘不了救凤珊珊回来的那个晚上,为凤珊珊换下那已经破碎不堪的衣衫的时候,她和一起的雷婉都忍不住泣不成声。
      全身上下,已无一块完好的皮肉,各种伤口、淤青、已经凝固的血,遍布全身。
      她是一个女孩子啊,那些人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颤抖着为凤珊珊换洗。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光是换出去的血水就有好几盆。
      东方先生说,她的内伤很重,所受的剑气破体而出令她差点送命,而外伤虽不重,却无疑令她雪上加霜。而最严重的,是她那隐藏的宿疾。若再得不到圣药,只怕就算醒来,也是性命堪忧。
      她想着,不禁又是泪水盈盈。
      “仲姑娘?”一声轻唤,唤回仲燕燕飞远的思绪,她忙擦去眼泪,才看清面前的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阿霏姑娘。”
      那人正是当日在天魔教助厉南星的阿霏。
      阿霏端了一个盒子,冲她笑笑:“仲姑娘,去看雷诺公子?”
      “他,醒了么?”她问。
      阿霏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摇了摇头:“我刚送过药去,雷诺公子还是没有醒。但喂他吃药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咽了,比前两天要好多了呢。”她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仲燕燕喃喃。
      咪呜……
      一声猫叫忽然传来,接着身旁的草丛簌簌地响了几声,一只小黑猫窜了出来。
      “阿七……”阿霏盈盈笑了,放下装药碗的盒子,轻轻抱起它。
      “它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仲燕燕不禁抿嘴儿笑了。
      “是啊……”阿霏轻轻抚着它柔软的毛。
      当日在战斗已结束的时候,那只叫阿七的小黑猫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跑到一处墙角开始猛扒起来,直翻得碎叶飞翻。
      一边的人都认得它,却不知它是何意,顺着它翻找的地方,翻开厚厚的落叶,却发现了一处透气口,那些人震碎石板,发现了一处地牢,救出了被困的阿霏。
      阿霏看着怀里的小猫,微微笑了:“其实猫是有灵性的动物,谁对它好,它都会记得的……”
      仲燕燕看着那只小猫,它正悠闲地靠在阿霏的怀里,突然觉得好羡慕它,因为它没那么多的担心与难过。
      叹息了一声:“我去看看诺哥哥。”
      阿霏微微一礼,目送仲燕燕远去,也禁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看怀里已经要睡着的小猫,笑笑:“还是你最好啊……”
      秋风飒飒,落叶满天。

      站在门口,轻轻一推,门扉轻开。
      那一刻,她是那么希望,能够看见屋里站立一个伟岸挺拔的身影,转过头来冲她温暖地笑。
      可是没有。
      屋里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轻掩上门,慢慢走到床边,看着那憔悴消瘦的脸,一瞬间眼泪上涌。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这样的……担心……
      蓦然发现,原来每次看到他受伤,心里都会很痛的,只是,为什么非要到现在,自己才能明白那份心。
      非要到,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
      艰难到,这一刻放开了手,下一刻,你就会消失不见。
      她忍了忍那即将漫上来的眼泪,幽幽地叹了口气,拿起水盆,轻轻拧干一条毛巾,细细地为他擦拭着额头。
      这几天,雷诺开始发烧。虽然东方先生说这是身体开始恢复进行自行调节的一个征兆,是好事情,但是,这样子,总是让人担心的。
      慢慢擦拭过一遍,很快,那淡淡的水渍便消失。
      如此几次之后,毛巾已经也变得温热了,她收回了手,正要起身再去拧一拧,蓦地,一只滚热的手拉住了她纤细的手。
      仲燕燕吓了一跳,一声轻呼,毛巾应声而落。
      她急急转回身:“诺哥哥,是你醒了吗?你醒了吗?”
      他的手好热,握得好紧好紧,剑眉紧拧,但眼睛依然紧闭着,不肯睁开。
      “诺哥哥!诺哥哥!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燕燕呐!”仲燕燕焦急地唤。
      “燕……燕……”似梦呓一般,他干裂而颤抖的嘴唇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对!我是燕燕!”她在床边复又坐下,紧张地看着他。
      像是应着她的呼唤,雷诺终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我……我是死了么?”
      “胡说什么!”仲燕燕又是生气又是高兴,“提死干什么!你明明活着!诺哥哥,我是燕燕!”
      雷诺终于清醒了些,看着床边满眼泪花的仲燕燕,活着的感觉终于重新回归到身体里,这时他才发现,竟然还紧紧握着仲燕燕的手,忙松开,动作急了一些,又扯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剑眉紧锁,抚胸轻咳起来。
      仲燕燕见状,忙扶他坐起,还细心地在他背后靠上一个枕头:“怎么样?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他无力地笑笑:“原来……我没死啊……”
      一句话让仲燕燕忍了那么久的眼泪滚滚而下:“你还说!你还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不是说要好好回来的吗?骗子!骗子!说话不算话的骗子!……”
      看着她泪流满面,雷诺的心狠狠地抽痛了起来,甚至比独孤白那穿体的一剑还要痛彻心肺,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伸出手去,为她拭去那脸上的泪花。
      温暖得有些烫的手,还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厚茧,而在触在脸上的那一刻,却是无比的踏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让她柔肠百结不自知的人,才能带给她的踏实。
      那一瞬,她最后的防线彻底决堤,猛地扑在他的身上痛哭失声:“诺哥哥是坏蛋!是骗子!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人家有多担心……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碰到了他的伤口,让他疼得几乎战栗,但是那入怀的温软,却让他忘记了一切痛苦。慢慢地,拥紧她,拥紧那个在无数个梦里萦绕不去的人儿,这一次,终于是真实的。
      他闭上了眼,唇边一抹淡淡的笑。
      有伊相伴,再多的痛苦,都是幸福的见证。
      老天,待我雷诺,真的不薄啊……

      “诺哥醒了?”雷毅侧耳听了听,就要抬步走过来,被雷婉一把拉住,“干嘛?你不过去看看?”
      “你!你傻啊你!”雷婉气得直跺脚。
      “我又怎么啦?”雷毅不知道一向温婉的雷婉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是没完没了地数落他,让他摸不着头脑,“诺哥醒了!真的醒了!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雷婉睁大眼睛望着他:“说你笨你真笨!没听见仲姑娘在屋里啊!人家劫后重逢,要好好说说话的呀!你呀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噢……”雷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着急,就忘了……”看了看雷婉那含娇带嗔的脸,不由戏谑地低了头凑近她,“怎么?我们也是劫后重逢,你怎么就没有和我好好说说话?”
      “你!”雷婉涨红了脸,“谁会理你!我才不管你!你爱怎么样,我才不管!”挥起拳头给了雷毅一拳,没想到这一下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雷毅的伤口上,雷毅不由一声闷哼,表情也变得痛苦十分。
      “啊?毅!毅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有没有碰坏了伤口……”雷婉一时手足无措,却在蓦然间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时愣了。
      “别,别离开。”那个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让她一下放下了欲推开他的手。
      “对不起,那些日子,一定害你担心了吧……”他喃喃地说,靠在她的秀发。
      “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她有些哽咽,环抱住他宽阔坚实的背,那重归的幸福。
      “我不会丢下你,过去不会,以后,也不会……”
      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潸然而下。

      云聚云散,沧海桑田。
      今生有你,此生无憾。
      一阵风过,秋叶如蝶,深院清秋蓬山远。

      风不定,柳未静,落叶归根铺满径。
      厉南星走到月牙门下的时候,日光刚刚有些偏。
      他的影子拉得有些长,有些瘦,沿着那小路漫过去,再前面,是那扇门。
      秋阳并没有把暖意投在那里,只有日益稀疏的树影兀自婆娑。
      一道月牙门,隔开了阳光的视角。
      于是这边的明亮多一点,那边的温暖少一点。
      原来阳光也会偏心的。
      站在那里,厉南星想。
      移步门前,正要叩开门扉,却闻吱呀一声,隐倾城出了门来,见到他,微微一笑:“厉大哥,身体还没有完全好,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
      厉南星颔首微笑:“已经好差不多了,劳隐姑娘挂心了。”
      隐倾城抿抿唇儿浅笑:“厉大哥这么客气做什么!”回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凤姐姐她……还是没有醒,厉大哥,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去看看药煎好没。”
      看着她娉婷在秋风中远去,发丝轻扬,款款动人,可是,那背影却是那么地忧伤。
      她,本应该是活泼开朗的啊,这样的她,虽多了几丝成熟几分稳重,却更多了那挥不去的忧愁,剪不断的思绪。
      失去心爱的人,真的会给一个人如此大的打击么?
      如果换做是我呢?
      他蓦地颤了一下,茫然若失。
      许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仿佛要把那一腔压抑,全叹到这浓浓的秋里。
      只是秋意如风,意难休,愁绪如酒,叹更愁。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那浓浓的药味,和女子闺房特有的淡香。
      若她不是身在江湖,若她只是平凡女子,那,她应该是幸福的吧。
      可是,人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假设。
      于是她饱受冤屈,于是她历经折磨,她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面前死去,她明明正值青春,却不得不面对那随时会到来的死亡。
      为什么那么多的苦,要全部加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依旧没有休止。
      伸手将那半垂的帘挽上一挽,让那自窗格映进来的阳光能照到她的脸上。
      她的脸好苍白,苍白得没有血色,而在这白的映衬下,脖颈上那一抹触目的红格外的惊心。
      那道伤,完全是因为他们。她以她那柔弱的力量,为他们撑起了那小小的一片天,给了他们生的机会,把死亡的威胁留给了自己。
      “你这是何苦……”他不禁叹出了声音,缓缓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平静的面容。
      她是那样的安详,安详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
      手兀地抖了一下,心里那突然的刺痛让他无法继续想下去。
      拉起被角,轻轻向上提了提,盖住那道刺目的伤痕。
      “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缓缓看向窗外,右手抚上胸口,仿佛那里疼痛依然。
      她翩然而坠的那一刻,他甚至以为他的天空轰然碎裂成千块万块,片片飞散入体,全部化为最剧烈的痛楚,前世今生。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倔强刚强的女孩子,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变得那样的重要。
      转过脸,看着那张脸,淡淡的阳光给了她一丝丝的生气,可是那垂下的睫毛却依旧纹丝不动。
      “醒醒吧,好吗?”他语声很轻,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要说给自己,“大家都没有事,大家都好好的,就差你了,你醒过来吧,好不好?你放心,厉大哥一定会把菩提花给你夺回来,你一定也会像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雷毅说,你以前最爱笑了,可是现在的你很少笑啊。等一切都结束了,是不是你又能笑起来了呢?其实,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一阵风,吹开了那轻掩的窗。
      厉南星起身去关窗,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一道清亮的眼泪,自凤珊珊眼角悄然滑落。

      厉南星正要关窗,忽然看见两个人正从月牙门进来,正是东方紫埙和书信子。他打开门笑迎道:“东方先生。”
      东方紫埙微笑还礼:“厉公子恢复可好?”
      “多亏东方先生的回春妙手,捡回厉某一条性命,大恩大德,厉某无以为报。”
      “厉公子太客气了。”虽然蒙着面纱,但东方紫埙的盈盈笑意还是自那双明眸里流露出来,“凤姑娘如何?”
      厉南星的眼神黯然了一下:“还是未醒,不知……”
      东方紫埙点了点头:“是时候了,是该醒了……”她喃喃地说着,径自走入门去。
      书信子对厉南星款款一礼,嫣然一笑:“厉公子切莫担心,师父既然说今日凤姑娘会醒,便是无碍。只是师父要为凤姑娘施针助其打通血脉,不知要花费多少时候。厉公子还是回去好好休养吧,凤姑娘醒了,书信子自会通知大家。”
      厉南星拱手道:“有劳了。”
      门,复又关上了,但那一颗担忧的心,怎会如此便平复。

      夜,说来就来。
      天空中的秋阳换成了一轮明月,清辉淡淡,似映出了满院桂香。
      庭阶寂寂,万籁有声。
      那随风自舞的树影,像是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连绵不休。
      而石阶前的那个独望天空的影子,却似融入了这夜,这月,直教那山长水阔天涯冷,无心再续笙歌梦。
      记得初遇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树影,这样的月色。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如今,词句犹在,而你呢?

      好……好疼啊……
      这是哪里,我,是死了么?
      身体好沉好沉,头也好沉好沉。
      好像做了一个冗长冗长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的悲欢离合。
      而梦的最后,是一片黑暗,真的好黑,但是她却不觉得怕,因为有一个好熟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让她感觉好安全。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化成了春天的如酥细雨,点点流入心田。虽听不真切,却让她忍不住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从心底流出来,流出来……
      不知不觉,泪易两行。
      缓缓睁眼,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是几点昏暗的烛光,和一双和蔼的眼。

      书信子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发现了石阶上坐着的人:“厉公子?”
      厉南星闻声忙站起:“书信子姑娘,她……”
      书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回,微嗔道:“公子真是胡闹,你身体未复,怎能坐在这里吹凉风!”
      厉南星有些讪然,笑了笑:“厉某……也是没来多久。”
      书信子看着他,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凤姑娘她醒了,厉公子,你进去吧,我去告诉雷公子他们。”
      书信子翩然而去,厉南星微怔了一下,忙推门而入。
      映入眼中的,正是那倚在床边的凤珊珊,转过头来,冲他嫣然一笑。
      那一瞬,心里的一块大石似凭空消失,无比畅快的笑容也浮现在他脸上。
      “凤姐姐!凤姐姐醒了吗?”一阵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旋即仲燕燕雷婉几人闪入屋里。
      “小姐!小姐你真的醒了!太好了!”雷婉忍不住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婉儿真傻,我不是,好好的么?”凤珊珊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听起来却让每个人感觉无比放心。
      她真的好了,她真的醒过来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雷诺雷毅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欣慰。
      几个女孩子围在床边又哭又笑,而厉南星却淡淡笑着退出门外。
      仰头望月,天空很高,月亮很美。
      这样,真好,不是么?

      秋天的天空,很高。
      风小了很多,若有若无地轻拂着,墙角的金菊,洒落一地瘦黄花。
      两只小麻雀在稀疏的枝头嬉戏,不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一院子的人。
      一声痛苦的嘶喊扯破这短暂的宁静,吓得小雀儿忙扑棱着翅膀飞走,再不敢回头。
      而那呻吟声,愈发撕心裂肺。

      “唉!”金逐流一拳打在廊柱上,心急如焚,“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生孩子这么疼,我就不让红英给我生孩子了,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看他那后悔不迭的样子,一旁的谷之华忍着笑意走过来安慰他:“逐儿,别担心,红英她没事的。这种痛,每一位母亲都会经历,哪个母亲会因为这点痛而不要自己的骨肉呢?”
      “娘!当年你生我,也这么疼么?”金逐流眼睛红红地看着母亲。
      谷之华不禁笑:“傻孩子,那都多少年了,再说了,要是没有当年的疼,怎么会有我现在的儿子?”她轻抚着金逐流的头发,眼睛里满是慈爱。
      “可是,红英她,真的没事吗?我好担心……”他担忧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终于,在人们焦灼的等待里,伴着一声让金逐流揪心的痛呼,一个婴儿的啼哭声让人们的心顿时飞入九霄。
      “哎呀哎呀!小孩子哭了!小宝宝出生啦!”仲燕燕第一个兴奋地叫起来。
      吱呀一声,房门未开,产婆的声音先至:“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之后才露出一张笑成花的脸。
      而此刻,金逐流反倒傻了:“我……我……我当爹了?”
      厉南星笑着拍拍他的肩:“金兄弟,这不是做梦,你确实当爹了!”
      “我当爹了!我当爹啦!”金逐流终于反应过来,高兴得像要发狂。
      “傻孩子,要欢喜疯了怎地?还不快进去看看你妻子和儿子!”谷之华掐了金逐流一把,眼里满是忍不住的笑意。
      “哎!哎!”金逐流一边应着,一边任由谷之华拽着拉进了屋子。

      凉亭里,几个人正围坐桌边。
      仲燕燕拿起一块月饼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嘟囔:“人家也好想看小宝宝嘛……唔,这月饼真好吃,呵,明天就中秋了呢。”
      雷婉掩口轻笑:“仲姑娘莫急啊,那个小宝宝啊,现在金少侠可是宝贝得紧,总得让人家当爹的先亲近亲近啊。”
      仲燕燕已经吃完了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儿,笑笑:“那倒也是,毕竟逐流哥哥是人家的爹嘛!”说着,又觉得好笑起来,“真有意思,哈哈,逐流哥哥也当爹了呢!以后我要教小宝宝叫我姑姑!哈哈一定很好玩!”
      亭里的几个人不禁都笑起来。
      厉南星正微笑着端起一杯香茶,却无意中发现,隐倾城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语未发。
      “隐姑娘,有心事?”
      隐倾城似惊了一下,忙摆手道:“没,没有……”可是眼睛却分明红了起来。
      厉南星轻叹一声,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愈是融洽欢喜的气氛,对于一个孤苦的人来说,就愈是残忍。
      每一声笑语,都是一把没有影子的刀啊。
      “你,还是放不下吗?”
      他温和的声音像融化的春水,一字一字掉落在她心底,汇入那最深处的伤口,原来许久不见,疼痛依然。
      隐倾城脸色很平静,而泪水却再也承载不下,悄然滚落。
      蓦地,一只纤细温凉的手搭上她细弱的肩,回过头,是凤珊珊苍白却温暖的笑容。
      “有些事情,要学会放下。”她伸手为隐倾城理了理被微风拂乱的秀发,坚定地,对着隐倾城,也像是对所有人说,“人,虽然离去了,但是我相信,那离开的人,也是不愿见你如此难过的。他既是为了你甘愿付出生命,便是要你这活着的人,要替他好好地活下去,替他在伤感时哭,在开心时笑,替他看江南草长,大漠鹰飞。他想让你开心,不想让你难过,”她细弱的手指拭去隐倾城的泪,“你,又怎愿意,辜负他的一片心呢?”
      “凤姐姐……”隐倾城哽咽,把头埋入她怀里,抽泣起来。
      凤珊珊微笑,轻轻抱住她,却没有叫别人看到自己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泪光。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
      替我,好好活下去……
      看江南草长。
      大漠,鹰飞。

      天气很好。
      每个人的心情也很好。
      脸上,都恢复了那少见多时的笑容。
      时值傍晚,众人正一边用饭一边轻声谈笑着。
      雷毅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真是受不了,三天了,没进一点荤,在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没出息!”雷婉翻了他一眼。
      “我哪里没出息啦……”雷毅嘟囔着用筷子戳着碗底。
      “没办法。”雷诺笑道,“皇上驾崩了,国丧期间,吃三天素,这又不是规定给你一个人的,况且都是最后一天了,有什么受不了的。”
      “可是我明明每顿无肉不欢。”雷毅叹着气。
      “就是啊!”仲燕燕也接过茬,“那些县太爷自己戴孝就算了,为什么我们也要穿得惨白的嘛!哎呀,我也好想吃肉啊,我想吃叫花鸡了呢……”她拄着下巴喃喃地道。
      雷诺看她那可爱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夹起点菜送到她碗里:“偶尔吃吃素,对身体好的啊,再说了,我没觉得你穿白衣服不好看。”
      “真的吗?”到底是女孩子,一听这话就开心了,引得大家不禁都笑起来了。
      而厉南星的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影子,一样的白衣,到了他的身上,就是另一种气度。衣袂翩翩,潇洒如风,眉似飞剑,目若朗星。尘世的浮华,似只是那人眉间的一抹淡淡的冷,英气的寒。
      不知他,可好?

      翌日,午后。
      闲适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屋里漫上点点金红的光晕。
      而带着淡淡乳香的房间里,格外的温馨。
      几个年轻人围着那出生的小孩子,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金夫人可好些了?”雷婉关切地看着史红英。
      刚刚做了母亲的史红英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我没事。”
      “可是我觉得你瘦了呀!”一边正逗着小孩子的隐倾城歪头道。
      史红英忍不住掩口而笑:“哪有那么严重。”
      “喂,小宝贝,来,叫姑姑,叫姑姑啊……”仲燕燕抱着小孩子,嘴里闲不住。
      几人不禁哄笑:“哪有那么快的!仲姑娘你也太急了些!”
      “那他要什么时候才会叫人?”仲燕燕眨巴着大眼睛急道。
      “慢慢等吧。”雷诺笑着拍了拍她脑袋,“再说了,小孩子第一次叫的都是爹或者娘,哪有一下子就会叫姑姑的!”
      “也许他就会啊……”仲燕燕侧过脸,正看到门扉轻开,笑道,“厉大哥!凤姐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觉一阵清秋的薄凉像一颗石子调入池塘,溅起细细波纹,轻漾开来。
      凤珊珊的脸色,白如雪,淡金色的阳光在她身侧镀上明亮的印记,让她那清丽出尘的容颜脆弱得有一丝透明。
      淡扫蛾眉,长颦减翠,骨似烟柳弱扶风。
      脸色虽然苍白,却白得飘渺,鬓发微乱,却更加自然。憔悴虚弱宛若病中西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给她最安全的保护。
      她穿了一件雪白的纱衣,微风中衣袂微摆,似那随时都会绝尘而去的天外仙子。
      此刻,她就在厉南星的搀扶下,婷婷立在门口,对大家盈盈一笑,却几乎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小姐!”雷婉忙走过去扶她进来,“近日天凉,小姐怎么穿得这么少,当心身体啊。”
      “你还说!你们都过来也不叫上我!”凤珊珊浅笑着,在雷婉头上轻轻点了一点。
      那虚弱的声音几乎让雷婉掉下泪来,却还是强笑着:“你看,厉大哥不是去叫你了嘛!”
      凤珊珊忍不住走到仲燕燕身边去看那小孩子,小婴儿没有哭闹,正睁着大眼睛左看右看,让她不禁掩口而笑:“原来小孩子是这么小的啊。”
      “凤姐姐,你要不要抱一抱他?”仲燕燕仰脸笑。
      “别……”凤珊珊忙摆手,“别,我现在……没有力气,别碰伤了他。”
      似一个无声的波浪在空气中绽开,震动每一个人的心。
      她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雷毅悄悄转过身,拭去那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关系的凤姑娘,”史红英的声音很温柔,笑容也温柔,“他很轻的,你,抱一抱吧。”
      “真的可以吗?”她笑了,眼睛开心地微眯了起来,极小心地,抱过了那正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小婴儿,轻声叹道,“他好漂亮!”
      而那个小婴儿,却也对着她,笑了。
      “呀!他笑了,他笑了呢!”仲燕燕叫着,“这小家伙,我抱了你一下午你也不对我笑一笑,真是偏心嘛!”她笑着用手指点点小婴儿的脸,“哈,长大了肯定是个小风流种子,不然怎么一看见漂亮女孩子就笑得这么开心,嗯?”
      仲燕燕的话不禁让大家都笑起来,那笑声飞出门外,飞向天空,似也冲淡了空气中,难掩的忧郁。

      秋月寂悬空,辉冷露更浓。
      一曲声声慢,不见旧流萤。
      空寂的屋顶上,月色映着薄薄的霜。
      厉南星轻放下唇边的萧,不由一声轻叹。庭院里那稀疏的树影,似乎也随着摇摆起来。
      今夜,中秋,月色正好。
      可是他却在众人嬉闹的时候,携了一壶酒,月下独酌。
      还记得去年的秋,那也是个夜晚。他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最好的兄弟结为连理,而心中,却只能是满满的祝福。
      而她在那时翩然出现,似自书卷画轴中盈盈而出,告诉他,掩埋过去的忧伤,去寻找那即将到来的喜悦。
      可是一年时间倏忽而过,当年眉间英气的女子,如今却不知何时就会离开人世。而他,能做什么?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他脑海里忍不住反复浮现起下午时见到凤珊珊的情景,当他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情急之下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是躲在阴影里痛苦地缩成一团的纤弱。
      她拧紧的秀眉,她苍白的脸颊,她那滴在他手心的冷汗,化成一点一点的苍白,融入心里,空荡荡的疼。
      可是她却艰难地扯紧着他扶起她的手腕,让他不要告诉其他人,不要让其他人担心。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留给自己,一个人苦苦承受。
      你,这是何苦……

      他长叹,仰头,一股清凉沿着咽喉流下,入腹,变为热烈,撞入心头。
      蓦地,他放下酒壶,霍地起身,低喝一声:“谁?”眸子竟是比月更亮。
      一个比霜还要薄还要凉的声音淡淡传来:“厉公子好功夫,许久不见,不知可好?”
      厉南星的剑眉不由拧紧:“杀手成琳?”
      成琳的身影自缭绕的轻雾里渐渐清晰:“没想到厉公子还能记得在下,不胜荣幸。”
      厉南星冷哼一声:“你来干什么?”
      “厉公子莫急,今日成琳来,只是为了捎个话而已。”话音未落,一道疾风呼啸而至!
      厉南星手疾眼快,侧身错步,月光之下划出一道弧线,舒臂一探,已将那激射而来的电尾梭夺在手中,然而放眼望去,那成琳已不知踪影。
      低头,手中的银梭上分明嵌了一枚字条。
      疑惑中,慢慢打开,脸色不禁一变!
      月光,依然清冷。
      他的剑眉拧得好紧。
      “难道……是他?”他眼望明月,口中喃喃,而那张字条,在他手中化成细小的碎片,随着风,轻轻飞走了,飞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洪惟我太祖皇帝,受天明命,肇造弘基,神功圣武,遗厥子孙……”县衙门口,几个衙役正在大声诵读,引得许多人围观,小声议论着。
      厉南星一行人正在从六合帮返回江府的路上,恰逢这一幕。
      “诺哥哥,他们干嘛那?”经过县衙的时候,仲燕燕好奇地拉着雷诺问。
      雷诺看了看,笑道:“新皇登基,昭告天下。”
      “新皇帝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哦。”
      这一句话,正被路边的一群女孩听见,其中一个相貌娇俏的女孩说道:“皇上登基去太庙的时候,我正好在京城,特地躲在楼上偷看了。新皇帝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美男子!”
      “真的呀?有多好看?”
      “嗯……反正就是很好看。”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哼,长得好看又怎样,鱼肉百姓都是一样!”雷毅不屑地道。
      雷婉捅了他一下:“别乱说话!”
      “我有乱说么?哼,要我看没什么区别,据说这个新皇帝也和魏忠贤那老贼打得火热,哼,在任用奸佞这一点上,都是一样!”雷毅冷哼着,夹了夹□□马腹。
      “这样的啊……”仲燕燕半信半疑,“厉大哥,你说呢?”
      “我?”厉南星似正在沉思着什么,听仲燕燕问他,看向如洗碧空,眼前,忽然出现了那个白衣如雪的青年,在联手救下一个陌生的女子后,露出的一丝笑容,那一瞬,冰雪消融。
      是他吗,那个新皇帝,是他吧?
      许久,幽幽道,“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他会是的,我相信。
      马蹄的的,长街已到尽头,旷野下,长亭古道,凄草连天。

      山路,有些崎岖。
      但是厉南星的步子,却依然很轻快。
      想到那个许久不见的人,唇边不禁露出了许久不曾出现的笑容。
      很快,那天在字条里留的地点,就在面前了。
      绕过一片树林,已闻小溪潺潺,那未冻的秋水,依然流动不息。
      忽地,他停了脚步,剑眉紧拧!
      霍地一声,玄铁出鞘,与此同时,几道雪色的剑光已经映亮了树丛!
      铮地一声!
      树林重又恢复寂静。
      厉南星的玄铁剑挡住了一把剑,但是却有几把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道。
      “厉公子。”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成琳的身影在树丛后显现。
      “成琳,你这是什么意思?”厉南星皱眉。
      寒气忽然逼至,雪光亮胜秋阳。
      厉南星微闭了下眼,忽觉颈边剑意已消,再睁开眼时,那几人已不知去向,而自己的玄铁,却在成琳手中。
      成琳笑了笑,不改一贯的寒意,她拱了拱手:“对不住了,这把剑,成琳代为保管,厉公子,请!”
      厉南星忽然觉得有些冷,从空气里传来,他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声,轻不可闻:“多谢!”

      溪水旁,八角亭。
      八角亭外,立着两道挺拔的身形,而亭中,一个人影已早早等在那里。
      白衣翩翩,闲然而坐,那背影,依稀熟悉。
      一股暖流忽然流入心里,厉南星正要开口,却已闻他的声音,寒冷,犹胜千年玄冰。
      “好久不见。”
      没有称呼,没有感情,只有这淡淡的几个字。
      刹那间,恍如陌路。
      厉南星怔了一怔,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消失得了无踪迹,只强笑一下:“雪兄弟……”
      “大胆!”一声高喝断然在耳边响起,“不可对皇上无礼!”
      心,瞬时像被浇了冷水,凉透心。
      慢慢地,屈膝,下跪,叩首,用一个百姓,对帝王的礼节。
      “草民厉南星,叩见皇上。”
      忽然觉得嘴里很苦。
      原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再也无法找回。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可是,你,却不是原来的你,那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你们退下。”雪满楼淡淡开口。
      “是。”侍卫应声退开。
      林中,只剩下这二人。雪满楼坐在亭中,背对着厉南星,始终不曾回过头来。
      秋风萧萧,冷透衣衫。
      天气好凉。
      心亦然。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了。
      厉南星的膝盖已经开始疼。
      可是雪满楼却依旧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只有水声。
      还有落叶飘零的细碎音响。
      凄然。
      厉南星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有些慌,有些乱。
      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敢问。
      紧张?也许吧。
      即使面对强敌,厉南星也没有这么紧张过,可是,这个初登皇位的君王,这个他曾经的兄弟,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说不出的压力。

      雪满楼忽然转过了身,缓缓站起,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冷得让人寒噤。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当上皇帝的是我?”他开了口,语气一出口,便凝成了冰,打在厉南星的心上。
      厉南星低头听着,没有说话,也不知说什么,这样的情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觉得有些茫然。
      雪满楼慢慢走到亭边,负了手,秋风掀起衣摆,翩飞如蝶。
      “魏忠贤也好,九皇子也罢,在权利的斗争里,他们不是我的对手。”那剑眉渐渐拧紧,“就凭魏忠贤,也想来和我一争高下么?想和我斗,他还不够资格……”
      冷笑一声,雪满楼猛然转过头来:“你也一样!
      厉南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不由一惊,而雪满楼却已逼上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厉南星,一字字道:“我放手,不代表我得不到。普天之下,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可以得到……你明白吗?”
      那凌人的气势不由使厉南星又吃了一惊,他仰头,对上那如冰的深眸,刺骨的寒意:“皇上……”
      “朕在问你,你明白吗?”他冷冷地重复。
      一个字的变化,震慑人心。
      那一瞬,厉南星竟觉得,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不是雪满楼啊,他,怎么会是雪满楼?
      那个年轻的侠客,他的兄弟。
      他绝不会是面前的这个皇帝,绝不会……
      垂下眼眸,声音里有了一丝悲凉:“草民……明白……”
      “你能明白,这很好。”他的脸凑近。依然是那张精致的脸,而此刻,他让人感觉到的,只有窒息的压迫,“你最好也永远记住这一点,知道吗?”
      “……是。”在皇帝面前,没有第二种回答。
      “很好。”缓缓地,雪满楼直起身子,“你起来吧。”
      “谢皇上。”厉南星站起,垂首而立。
      雪满楼回到亭中的石凳旁,坐下,漫不经心地又开了口:“听说你要去找魏忠贤?”
      厉南星咬了咬牙,拳不由握紧:“那老贼……我是一定要去和他算账的!”
      雪满楼冷笑一声,不屑道:“你以为,就凭你,就凭你们几个,也是他的对手?”
      “我当然知道。”厉南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力量,也许不行。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凤姑娘就这么……”他忽然哽住了。
      雪满楼忽然笑了笑,那冰山初融的笑让厉南星愣了一愣,他站起身:“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是吗?”
      厉南星再次怔住。
      雪满楼敛了笑,正色道:“厉南星听旨!”
      满满的威严,让厉南星那一瞬忽然清楚,面前的,的确是威仪天下的……皇帝!
      厉南星撩袍下跪。
      “逆贼魏忠贤,欺君蠹国,弄兵滥爵,图谋并帝,罪在不赦,着厉南星前往捉拿,若贼不思悔改,公然顽抗,则就地正法,随行人等,格杀勿论。钦此。”
      厉南星磕头谢恩:“草民誓不辱命!”
      一卷东西,轻轻放入厉南星的手中:“厉南星,这是朕给你的密旨,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拿出来。”
      一股热热的东西忽然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心里,厉南星点头:“草民……自是明白。”
      雪满楼复又板起了脸,冷冷道:“但是,在此之前,你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朕就诛你九族,你明白吗?”
      厉南星低头:“是,草民明白。”
      方自浮上心头的暖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有彻骨的寒,还萦绕在心间。
      我们,不再是兄弟了。
      你是皇帝,我是百姓,我们,处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有淡淡的风声,穿过草叶的飘零。
      “她……还好吧……”不知多久,雪满楼才淡淡地开了口,声音是那么地轻,轻得像天上飘过的云。
      厉南星的眼里闪过一瞬落寞:“她……不好……”
      雪满楼苦笑,随手拿过一个小纸包,递给厉南星:“这些药,你拿去吧,希望能对她有些帮助……”
      “谢……皇上。”
      雪满楼轻轻扶起他,又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厉南星转身,只看到那背影,挺拔依旧,那一刻,他忽然感到无比的落寞,脱口唤道:“雪满楼!”
      年轻的皇帝脚步略缓,回头,微笑:“朕不是雪满楼,这世上,再也没有雪满楼。”
      这世上,只有皇帝,朱景楼。

      厉南星独立风中,茫然若失,眼看着那身影,一点点地消失。
      他很想追上去,再和他一起喝酒,再笑着捶他的肩,再喊他一声“雪兄弟”,可方自迈开步子,一柄剑就横在了胸前。
      他自己的剑,玄铁剑。
      “厉公子还请留步,这柄剑,物归原主。”成琳笑着递上剑,冷冷的气息使得厉南星片刻清醒。
      “多谢。”他借过剑,抱拳一礼。
      成琳又一笑,伸出手,手中还拖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皇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水晶瓶里,是细细的白色粉末,闪着荧光。
      “这是?”厉南星小心接过小瓶,不禁疑惑道。
      “鬼面丝蕊!”
      厉南星闻之不禁一震!
      鬼面丝蕊!
      “厉公子。”成琳的声音很淡,“虽然皇上给了你这个,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厉南星看向她,那一贯冰山也似的脸上,此刻的笑容,竟有一丝丝,淡淡的……温暖。
      她回头,看向漆黑的道路,路尽头,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成琳先告辞了,后会有期。”话音结束,成琳的身影,已然消失。
      厉南星紧握着小瓶,面对着雪满楼离开的方向,久久站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一分欣慰,两分凄凉:“草民,谢皇上。”

      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自门缝泄进来。
      屋里的几个人,脸色很凝重。
      江海天看着那几个年轻人担忧的脸色,叹了口气:“慕华,说说你打听到的情况。”
      “师父。”叶慕华开口,“徒儿在京城的确探听到一些消息,据说那魏老贼近日调了很多护卫,围在自己府邸内外,而将菩提花公然置于内院之中,其意已经相当明显。”
      一旁抱臂而立的雷毅冷哼:“他就是以此为饵,在引我们前去。”
      “不错!”江海天捻须皱眉,“没想到那魏老贼如此猖狂,新皇帝居然不管不问……”
      “可是,现在怎么办?”金逐流拧眉。
      “是啊,以我们的力量,就算全杀进去,恐怕也杀不到那老贼面前,更何况那老贼也不好对付。”雷诺浓眉紧锁。
      “不管怎样,一定要想办法进去!凤姑娘……已经不能再等多久了……”厉南星握紧了拳。
      一只有力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是江海天。
      江海天的眼里写满了坚定:“一定会有办法!”

      出了门,雷诺觉得心情很压抑,不知不觉踱到院后的小山坡,居高临下,深深地呼吸一口渐冷的空气,看天,已到黄昏。
      回过头,厉南星正慢步走过。
      “厉公子。”他唤。
      厉南星闻声转身,正对上他的眸,淡淡地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我知道应该有分寸,可是,怎样的分寸,才是最好的?
      远处,萋萋荒草,一直蔓延到天际。
      一阵秋风忽来,几片碎叶随风飞舞几下,坠落了。
      秋风什么时候会吹尽呢?
      厉南星忽然这样想。
      可是没有人会给他答案,就像没有人会知道什么时候水会流尽,什么时候云会消散,什么时候,人会告别那些所有的未知,告别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痛,和伤。
      秋阳的光芒,似乎也被这风扰乱了,时明时暗。

      “厉大哥,你在这里啊!”有人在身后跑过来,是隐倾城,后面追着的是仲燕燕和雷婉,“快帮帮我!”
      “坏丫头,把东西还我!”仲燕燕边追边喊。
      隐倾城闪身到厉南星身后,笑道:“不给不给!我要拿给雷诺哥哥看!问问看,是不是他买给你的!”
      “闹什么呢?”厉南星不禁微笑。
      雷婉抿嘴儿笑:“小姐她,要过生日了,我们刚才在一起商量着准备一下,隐姑娘看到仲姑娘的一朵玉梅花,非说是诺哥哥给仲姑娘的……定情信物……”
      “才不是呢!”仲燕燕满脸通红,气得跺脚!
      “你看,就这个样子了!”雷婉掩口笑。
      厉南星也不禁笑了,正要开口,忽闻雷诺的声音响起:“这么热闹,你们干什么呢?”
      “好哇!正找不到你呢!”隐倾城不顾仲燕燕拼命给她使的眼色,冲到雷诺面前,扬起一件小小的东西,“雷诺哥哥,这个,是不是你给燕燕姐买的,你说!”
      雷诺微笑着看向她的手,却蓦然愣住了,这个……不就是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那个……
      他惊讶地抬头,正看到仲燕燕红着脸扭过头去不理他。
      他笑了,笑得暖胜秋阳。
      拿过隐倾城手中的玉梅花,走到仲燕燕身边,口中笑道:“就是我买的,那又如何?”轻轻地,温柔地,戴在她的发丝间,映得她那本来娇俏的脸,含羞带怯,更是灿如春华,皎似秋月。
      仲燕燕抬头看看他,那温暖的笑像是变成了一泓清泉,汩汩地流到心底最深处,冲散所有的拘谨和羞怯。
      转过头,她俏皮冲隐倾城扬了扬脸,笑道:“对啊,就是诺哥哥买给我的,那又如何?”
      “哎呀呀没羞没羞,”隐倾城调皮地用手指刮着脸,对雷婉笑道,“你看,她急着当你嫂子呢!”
      “坏丫头!你……”仲燕燕又气得跺脚。
      几个女孩子笑闹着离去,雷诺也笑着跟着走远,只留下厉南星一个人,站在风里,站在秋里。
      山坡的草很软,坐上去,思绪就不由分说地铺了一地。
      厉南星静静坐着,任由秋风吹乱发丝,吹乱心绪。
      这种感觉,是……羡慕吧……
      到什么时候,我也能找到一个归宿,不再天涯旅人,冷暖自知……
      手,轻轻握紧,眼前,却有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的颦,她的笑,她淡淡的蹙眉,她浓浓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在他的心里,变得这样的深刻。
      我不会让你死的。
      坚定地,他像是说给自己。
      手中,再次拿出了那只小瓶。水晶的瓶身,白色的粉末闪着奇异的荧光。
      鬼面丝蕊。
      姑姑的百毒真经上,有过记载,旁边还有姑姑的注解:
      凡阅此书者切记,不可轻试!
      那是一味毒药,一味神奇的毒药。
      有一种叫做鬼面丝的植物,它一生只开一次花,为了这朵花,它要孕育十年,在最残酷的环境里,生存、成长、积蓄力量,然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开出最灿烂的花朵。
      它长的很平凡,但那花朵,却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惊艳。
      在狂风、暴雨、惊雷中怒放的惊艳!
      艳得无视风的呼啸,雨的凄狂,雷的轰响。
      傲视一切!决然决裂!
      怒放之后,是迅速的枯萎,颓败。
      它一生只开放一季。
      决裂而璀璨的美丽!
      它是把一生的力量,积聚在一刻绽放。
      把它的花蕊剪下,便是这味药,鬼面丝蕊。
      服用后一个时辰,人的内力、体力、速度都会有超乎寻常的提升,但这样的情形,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之后,油尽灯枯,药石无灵。
      就像那鬼面丝,把一生的力量,化为一次最绝望惨烈但也是最华美的绽放!

      不到……万不得已……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手中的小瓶,再次被握紧。
      我不愿让你离去,但,我也希望,不会走到那个无法挽回的地步。
      不是我畏惧死亡,只是,我害怕到那个时候,你会有多么的伤心。
      那,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
      不是贪恋人间,只是难舍你,倾城一笑……
      偏西的阳光投射在水晶小瓶上,晶莹,如泪。

      转眼,又是一个清晨。
      这一天的天气,似乎格外好。
      厉南星在院中舞剑。
      阳光刚把自己的光辉洒遍院落,而厉南星的额上,却已有了细细的汗。
      剑光流泻,如长风挚空蛟龙入海,挥洒豪气写意江山!剑意过处,草叶纷飞。
      那乍起的剑花,如一朵一朵恣意绽放的白莲,接连不断,怒放无边,直充斥天地,清留九霄。
      最后一式干净利落直刺而出,转身之际剑已回鞘,长身而立,衣袂犹自翻飞不已。
      “好棒啊!”忽闻一声赞叹自身后传出,正是雷婉微笑而来,“厉公子恢复得真快,功力看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呢!”
      厉南星微笑:“还是多亏雷婉姑娘照顾的好,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雷婉掩口轻笑:“厉公子又客气了!”看看左右,“对了,厉公子有没有看到我家小姐啊?”
      “凤姑娘?”厉南星扬了扬眉,“怎么了?她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么?”
      雷婉摇了摇头:“今天是小姐生日,我们打算和小姐一块儿出去玩呢,可是不知怎么就找不到她了,我还以为她来看厉公子了呢,那我再去别处找找吧。”
      雷婉微笑着礼了一礼,转身离去,而身后的厉南星,却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不见了?
      一种淡淡的不安袭上心头,他摇了摇头,把那快要升上来的想法挥下去,抬步走开。

      “凤姑娘……”
      河边的林间小路,厉南星缓步而过,搜索着那熟悉的影子。
      凤珊珊很喜欢这个地方,只不过这几日体质越发虚弱,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拨开一丛茂密的高草,映入眼中的一道水湾,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树木稀疏的空隙中,一个白衣如蝶的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松了一口气,微笑唤道:“凤姑娘,来这里怎么不告诉大家一声,让大家好生担心。”
      凤珊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水边的风很大,在水面吹起尾尾涟漪,也将她身上那洁白的衣衫吹起道道波纹,随风舞动,映得她窈窕的身段更加纤细。那头上蒙着的白纱方巾,也被风扬起来,如一直随时欲展翅飞去的天鹅。
      “凤姑娘?”厉南星觉得有些异样,抬步要走过来。
      “不要过来……求你……”她颤颤的声音从风里飘来,虚弱得那么不真实。
      厉南星浑身一震,却见那纤弱的影子像树背后躲了一躲,声音里,竟是有泪的痕迹:“求求你……不要过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捶了一下,他大步走到她的身边,温暖的手想去拍拍她的肩:“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又是一阵江风,吹动她的衣衫,那白纱的丝巾呼地扬起,随风飞远了,飞远了……
      厉南星伸出的手就这样被冻在风里,浑身冰寒。
      那轻盈的纱巾飞去,映入眼中的,竟是触目的白!
      她的满头青丝,竟然一夜之间,化为白发!
      凤珊珊抱紧身子,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那颤颤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若有若无,痛彻心肺。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厉南星还怔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可是那低低的呜咽和心中剧烈的痛楚,却让他清晰地知道了眼前的现实。
      心里很悲凉,可是唇边,却还是勉强带上了淡淡的笑容,暖如春风。
      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肩:“大家……都在找你,回去吧,这里风大,对身体……不好……”
      他触到她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啜泣终于忍不住,点点滴滴蔓延开来,哽咽不成语。
      厉南星轻轻在她身边蹲下来,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不要……”她想要退开,却无处可退,“厉大哥,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为什么还要过来,为什么还要过来……”
      她凄楚的声音像一把把刀,温柔地划过他的心,鲜血就这样滴下来。
      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慢慢转过,面向他的眼。
      消瘦的脸,苍白如纸,满面泪痕,梨花带雨。那满头的白发,却依旧不肯减少她一丝一毫的美。
      那双眸,依旧清明如水,正映上,他眼中的温柔。
      “别胡说,不管你什么样子,你都是一样的好看啊!”他轻轻拭去她的泪,那泪水沾湿了他的手,也沾湿了他的心。
      “厉大哥……”她哀哀地唤,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看,怎么又哭了?”他的手那样的轻,那样的暖,“别哭了,婉儿她们要给你过生日的啊!走,我们回家吧。”
      “回家……”凤珊珊黯然垂眸,望向滚滚江水,“我……哪里还有家……没有家的人,就是死了,灵魂都不知道要归向哪里……”
      厉南星忽然心中一痛:“胡说什么?好好的,提什么死啊……”
      “你不用安慰我了!”她忽然推开了他,后退一步,站在江边,猎猎的江风吹乱她雪白的衣衫,雪白的头发,悲哀,凄凉。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我知道我要死了!你们就让我去死吧!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事情了!让我安心地死!好不好!好不好!!!”
      她挥舞着她细弱的手臂,仿佛随时要随风而去,而泪水,却随着江风,飘落江中,“我是一个没有归处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归处的人……”
      江风很大,很冷。她的心也很冷。冷得一如她此刻停不住的泪。
      可是蓦然间,一个有力的手臂却让她投入了那个温暖的胸膛,那沉稳的声音安抚了所有惊慌失措的心跳:“别胡说,我,不会让你死,不会!”
      他的臂弯里,好温暖,让她的身体都不再颤抖,只有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声音。
      “你不是没有归处的人,你还有我。有我,你就有归处,不论天涯海角,沧海桑田,我,都是你的归处!”
      她惊讶,未待开口,他却已携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应和着她薄凉的温度,坚定的眼对上她的双眸。
      十指缓缓相扣,一字字,化为情,流入心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江风再一次呼啸而过,涟漪轻开,波澜不复回。
      她望着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泪眼婆娑。

      生死契阔,偕老终生。

      夜晚。
      苍穹是很深很深的蓝。
      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星光映着地面,清清的亮。
      枯软的萋草铺遍的山坡上,两个偎依在一起的影子,静静地在看天,星星的影子倒映在那明净的眸子里,映出另一片星空来。
      晚风习习,浅草哀哀。
      一只竹箫,忽然就让这夜空有了音响。
      难解的幽怨,凄婉的缠绵。是那曲折的水,是那起伏的山,是江南的细雨,大漠的孤烟。
      漠漠轻寒锁深秋,飞花似梦浅说愁。
      明夕何夕寻旧忆,当时明月照小楼。
      夜鸟敛翼,虫鸣细语。
      云停步,星黯然。
      箫声渐渐,消失在夜空里,而一个淡淡的吟唱声,却轻轻地响起,似随着那已远去的箫声,在夜空的又一次起舞。
      凤珊珊轻轻唱着歌谣,靠着厉南星,唇角的笑意很柔,很美。
      歌声渐渐低下去,终至不可闻,闭上双眼,似入了梦。
      厉南星温柔地将凤珊珊的披风向上提了提:“寒气越来越重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凤珊珊倚在厉南星身边,幸福地微笑:“厉大哥,今晚的星星好美啊。”
      厉南星望去,那一道银河仿佛从九天之上垂下来,一直流到她的眸里去,心,无来由地就疼了起来。
      “快看!流星!”她忽然开心地叫起来,伸出手臂指着那方天空。
      抬头,一道流星正划过天际,留下一道灿烂,然后消失在茫茫星海。
      她伸出手,虚空地一握,只看到那抹美丽在指尖逝去。
      “流星,真的很漂亮,只是可惜,它的生命太短暂了。”她幽幽叹了一声。
      “珊珊……”厉南星怕她又说出什么来。
      她扬了脸儿,冲厉南星笑了笑,星光下,那笑容纯洁得不染纤尘。
      寒意侵入肌肤,她向厉南星身上靠了靠,感受到那拥紧她的手臂暖暖的温度,笑了笑,轻轻道:“虽然流星的生命只有一瞬,但是我相信,能把生命那么辉煌地美丽过一次,流星,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也有过很多很多的幸福,很多很多的回忆。天上少了一颗流星,但是星空依旧是很美啊。看到了那么多的幸福,就算消逝了,也有那最后一次的美丽,留在我的指尖了呢……”
      厉南星没有看到,她轻轻说着这几句话的时候,眉,在一点一点地抽紧,抽紧。
      “流星,一定不希望,别人,为她难过的……”她的手在胸口抓紧,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终于淡成夜空中的一抹风,拂过荒草,拂过星辰。
      厉南星抱紧那渐渐软倒在他怀里的人儿,看着那似熟睡了一般的脸,眼眸里,亮若星光。
      “傻丫头……”他伸手,温柔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再也说不下去。
      抱起她,立在风里,衣摆在风里轻舞。
      才发现,她是这么地轻,像是再过一阵风,她都要随风而去了。
      怀中是她,眼前是星辰,而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她的英气,她的倔强,她的柔情,她的善良。
      “问世间,只有你,最知我,懂我,关心我,纵为你死,又如何?”
      星星眨了眨眼,看着那慢慢离去的身影,忽然就觉得,这个夜空里,有了眼泪的味道。

      艳阳高照。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望着窗台上那盆一夜之间枯萎的花,寒金缕叹了口气。
      虽然自己给了它最好的照料,可还是抵不过,那一夜秋风。
      手一松,掌心的颓花晃了晃,飘落在地。
      “右使大人!”
      一声带着焦急的唤在身后响起。
      寒金缕回身,有些不悦,挥挥手让婢女去把那枯萎的花收拾下去,冷冷地看着来人:“什么事大惊小怪?”
      “禀……禀右使,有人……打到府里来了……要不要……通知九千岁?”
      “噢?”寒金缕扬了扬眉,斜起唇角,“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个。”
      “一个?”寒金缕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不必通知九千岁了,我去看看便是!”言未毕,身形已化作一道风飘然而去。

      又是一式带着雄浑力道的剑招,侍卫们奋力抵挡,却还是坚持不住跌飞出去,倒了一地。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手拿着武器,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厉南星手握玄铁剑,眼中却是少见的冷,纵使一路杀进来,此刻,他翻飞的衣袍却依旧清雅不染尘。
      “我再说一遍,让开!”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厉公子,生那么大的气干嘛啊?”一个邪魅的声音忽至,伴着一道凌厉的剑风。
      厉南星头也未回,手中玄铁霍地划一道圆弧,向后一探,只闻铮地一声,已挡住寒金缕软剑的攻势。回身旋步,一剑已刺出!
      寒金缕一击未中,展身后退,却已见厉南星回剑刺过,情急之下凌空转身,软剑在地上一撑,借力弹起,飘落于旁边的假山之上。
      那一剑虽没有伤了她,但那剑气擦身而过的冰寒却让她不禁心中一凛。
      可是寒金缕毕竟是寒金缕,脸上,依然笑得很美,也很媚。
      “怎么,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下这么狠的手啊,你可真是舍得。”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娇嗔的声音比笑还要媚。
      厉南星霍然收剑,冷冷道:“少废话,叫魏老贼把菩提花交出来!”
      寒金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纤细,很漂亮,但那白皙的皮肤衬着黑色的指甲,越发得诡异。
      她侧了侧脸,看着厉南星,饶有兴味地笑:“你觉得,你能过得了我这关么?”
      刚说完“过”字,她已腾空而起,软剑刷地绷直,迅疾刺来,“关”字出口,剑气已将厉南星的衣袂激得猎猎飞扬。
      厉南星不惊不乱,闪身一避,手中长剑却飞快递出,直刺寒金缕小腹。
      寒金缕手下一压,软剑立沉一寸三分,正抵住玄铁剑刃!
      双剑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吱的一声,火星忽现又迅速熄灭,两个人已分开五尺之遥。
      寒金缕有些冒冷汗。
      她觉得不大对劲,今天的厉南星,有些不对。
      是了,是……杀气!
      以前的厉南星,是不会有这么大的杀气的。
      是什么,让这个温和的男子有了这么重的杀气?那个菩提花,对他,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但寒金缕已无暇去细想,她只知道,一定要拦下厉南星,不然,她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心里这样想着,眼神也不禁变得冰冷狠毒,软剑嗡地绷直,再次向厉南星攻去!
      这里是魏府,是她的地盘。只要不给厉南星喘息的机会,就算拿不下他,只要缠住他,耗费他的精力,那最后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但是事实往往没有想得那么容易。
      转眼间,百招已过,而寒金缕却还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现在的她已经香汗淋漓,心中也不禁担忧起来。此刻的她已经不想能否擒住厉南星了,只要再熬一会儿,再熬一会儿,九千岁来了,他一定会救我的,一定会的。
      心里如是思量着,手下却依旧招式凌厉接连不断。
      厉南星冷静化解,见招拆招,及时反攻,眼见已占了上风。
      寒金缕自知已坚持不了多久了,当下咬牙心道:厉南星,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服!最多不过是拼了这一条命,否则,若是让你闯了进去,我岂不是会死得更惨!
      只闻一声清啸,软剑刺破空气直袭而来,仿佛化作一尾灵蛇,吐着芯子,张口扑向厉南星。
      厉南星上一招刚刺出,此刻已来不及收剑,千钧一刻,拧腰错步将身子一偏,左手化掌,带上浑厚内力,一掌击在寒金缕剑身!
      寒金缕被这雄厚的力道震得胸中一阵翻腾,却依然不肯放弃这个机会,招式一变,软剑忽地卷起,薄薄的剑刃反转回来,直绞向厉南星的左手。
      若是被这一招绞上,就算厉南星的左手不断,恐怕也会被挑断手筋!
      情急之下,厉南星不退反进,一把抓住了软剑的剑身!
      寒金缕不禁一愣,而厉南星却已将又一股内力攻了过来,握紧剑刃的手一翻,向后一扯,右手长剑已出,正狠狠击在寒金缕剑柄末梢,顺势一划,嗤地一声,寒金缕的手臂顿时飞起点点血花!
      寒金缕一声痛呼,不觉软剑已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假山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山石。
      她的心里依旧不甘,挣扎着想爬起,却胸中一震,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颈上忽然冰凉一片,抬头,是厉南星那铮亮的玄铁,抵在自己的下颌。
      寒金缕不敢动。
      厉南星冷冷站着,右手执剑,丝毫没有在意左手那深深的伤口。
      血,在手上蜿蜒交错,连成一片触目的颜色,点点滴下,宛若落樱。
      “说!菩提花在哪里?”
      “在我这!”一个妖里妖气但却满含内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厉南星慢慢回了头,看见了那个人,眼里顿时闪过一瞬火一般的光芒:“魏老贼,你终于出来了!”
      魏忠贤哈哈大笑,阴阳怪气道:“老友来访,未能远迎,真是抱歉了啊!厉公子别来无恙否?”
      厉南星刚要说话,却察觉剑下的寒金缕一动,想要趁机逃开,顿时手下加力制住寒金缕,扬声道:“我没有心情和你在这里废话!魏老贼,快把菩提花交出来!”
      魏忠贤很闲适地坐在一张檀木桌旁,似没有听见一般,顺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儿:“有意思,我凭什么给你?为了你手里的那个人?”
      寒金缕闻言忙呼:“九千岁!属下……”
      魏忠贤扬了手,制止了她的话,冷冷地看向厉南星:“你觉得,拿一个死人谈条件,有用么?”
      厉南星和寒金缕俱是一惊,而寒金缕却随即痛呼一声,瘫倒在地,喉咙上,插着一根竹筷。
      魏忠贤桌上的竹筷。
      寒金缕的眼睛依然睁着,似她那无尽的不甘。
      鲜血渐渐流出,染红了地面。
      厉南星抬起头,眼里是愤怒的火焰:“魏!忠!贤!”
      魏忠贤皱了皱眉:“本官的名号,岂是容你来唤!”
      喝声未毕,人已化作一道黑影,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攻至,宛若泰山五岳轰然崩裂,爆炸着,呼啸着,对着厉南星,照空压了下来!

      厉南星未抬头,已感到了那巨大的压力,带动猛烈的风,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要将一切压扁压碎!
      他索性不抬头,侧耳听音,长喝一声,挥起玄铁,纵身迎上!
      魏忠贤一掌攻下,却见在猛烈的掌风里,一道剑光宛若蛟龙,疾刺而来,灿亮胜雪!
      他一声尖啸,霍地收掌,凌空换了个方向,再次攻来!速度之快令人无法反应!
      厉南星忽觉前方撤力,长剑刺空,而侧方却有一股大力袭来,心中一沉,立刻旋身,用上千斤坠疾疾下落!
      魏忠贤岂能容他如此轻易便躲过去,当下抬腿飞踢,借着在空中回旋之力踢向那正下坠的厉南星。
      厉南星已用上千斤坠,此刻的下落本就用上了自己的内力,这一下简直是撞向魏忠贤这一腿!莫说这已经叠加了两个人的力道,就是厉南星自己撞上,都极其危险。
      关键时刻,厉南星没有撤去千斤坠,反倒加大了力道,直直撞上那致命的一招!
      魏忠贤一惊,这小子难道疯了不成!
      心中虽惊,但招下仍不留情,愈发凶狠!
      眼见厉南星就要在这一招下粉身碎骨!
      下一刻就要撞上,但此刻厉南星忽地撤力,提气,侧身,回旋,出腿!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魏忠贤还未反应,厉南星却已反踢回来,不偏不倚,正在那魏忠贤踢过去的一腿上!
      嘭地一声骇响!
      魏忠贤顿觉腿骨一震!
      而厉南星却已借这一踢之力掠开,落于地面,虽没有中招,但他情急之下的提气和巨大的震动却也让内脏一时翻腾不已。
      魏忠贤冷哼一声,二话不说,第二招又攻至!
      这一招,运气于臂,化掌为爪,掌风之中竟似带有隐隐黑光,暗含猛虎低啸之声!
      厉南星剑眉一扬:“毒龙爪!”脚下如风,闪过一式,一掌已切出!
      魏忠贤一爪为抓中,却见厉南星已攻来,当下左手挥出,正击在厉南星右臂,格开一招,顺势已再次化爪抓向厉南星。
      一击未中,厉南星急退,却还是被魏忠贤的毒龙爪划中,只闻嗤地一声,白色外衫的衣袖顿时被扯去一片,翩然而落,似一只坠落的蝶。
      魏忠贤冷笑:“厉南星,难道你只会后退不成?”
      厉南星的寒眸闪过一道星光,旋即玄铁挥起,已如风一般欺身攻至!
      只见这一套剑法,剑势似雄风,出剑如流云,乍一看去,只能在炫目的雪光里见到划出的圆。
      一个圆,又一个圆,圆连圆,圆套圆,只练成一串数不清的光环,天地相接,乾坤浩瀚,天人合一,万象归元!
      魏忠贤大吃一惊:“这是……武当……万向流云剑!”
      天地万向俱在包容,无数的剑招之中,只有一个厉南星,带着一道欺天暗地的剑光,直刺而来!
      魏忠贤识得厉害,不敢小觑,只得运气防身疾疾后退,眼见身后已到假山,无路可退!情急之下,大喝一声,运起混元真气,聚于双掌,凝神屏气赫然推出!
      只闻一声天崩地裂的响声,假山碎裂,乱石四溅,顿时烟尘滚滚。
      尘嚣终于缓缓平定,在纷乱中显现出两个人影。
      厉南星强咽下那已漫到口中的甜腥,摇摇欲坠,倚剑而立,气质却依出尘依然。
      魏忠贤头冠震飞,披头散发,一双血红的眼睛迸发着火焰,更加凶残恐怖!
      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此刻已经不顾一切,只想将厉南星除之而后快!
      仰天狂啸,那嘶吼震耳欲聋,双掌再次运起真气,向厉南星攻来!
      厉南星想接招,奈何一提气,已血气上涌,一丝浅浅的红,自唇角流出。
      魏忠贤的掌风已经将他的衣衫猎猎扬起。
      厉南星,去死吧!
      魏忠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邪狠的笑,却瞬间消失。
      厉南星不见了!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厉南星用起天罗步法,堪堪闪过那恶毒的一招,却再次动用真气,一口鲜血当即吐出。
      魏忠贤回身,看着厉南星,忽然有种被耍弄的感觉,不禁恼羞成怒。
      “厉南星,咱家今日定叫你死无全尸!”
      他忽然稳身,凝神,闭目,双掌画圆,运气于胸,凝于掌间,竟渐已成型!
      一团人眼可见的紫色真气!
      厉南星惊骇之间,却只听魏忠贤一声尖嘶!
      那嘶声,似天地一瞬间轰然崩裂,江河四溢,泉水倒流,所有石块,粉末,树枝,水花,连同同日的冰雪夏天的焦灼,一起碎成千片万片,割裂天空撕碎大地,划破千古撞断九霄!
      撕心裂肺,切肝断肠!
      伴着大地轰鸣的声响,身边忽然卷起黑色的狂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掩盖了一切,只闻鬼哭神嚎,幻象丛生!
      黑风沙幕里,忽然出现了许多人影!
      不!是鬼影!
      山魈,鬼魅,神魔!四面八方,围住他,拉扯他,在嘶吼,在嚎叫,忽然一起向他扑来!
      厉南星的额上起了冷汗!
      在无数刺耳的声响里,却忽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穿越尘埃,穿越喧嚣,直进到他的心里去。
      忽然平静下来,宛若一道甘泉汇入沙漠。清凉,清心。
      闭了眼,心湖不起波澜。
      一切只是幻象,万象,由心。
      敌人,只有一个!
      鬼魅已扑至!
      他霍然睁眼!
      出剑!
      一声龙吟,清透九霄!

      乱尘碎石间,一道剑光灿若闪电,直刺而来!
      魏忠贤没有想到厉南星居然能这么快破了自己的招式,当下稳扎马步,又一股真气轰然已出!
      一时间,天地变色!
      只听一声巨响,再万籁无声!
      尘落,石静,风止。
      厉南星飞出老远,跌落在地,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染成一大片触目的红色。
      魏忠贤愣在那里,胸前,一道深深的剑伤。
      他自语一般喃喃道:“万象流云,是他,是他!”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笑声止,再看向厉南星的眼神,已是比冰更冷的神色。
      一步,一步,他走向那挣扎却无法起身的厉南星 。
      “若是他亲自来,只怕这一剑我终是躲不过。你,终究不是他!”他狰狞地笑,“不是他!哈哈!”
      他忽然扬起一脚,倒在地上的厉南星顿时再次被踢开数步!
      “是他让你来的?想不到啊想不到,咱家英明一世,还是被这个小毛孩子算计!”他踱到厉南星身边,看着他那愤怒不甘的眼神,蓦地又是心头火起。
      “看什么看!我说过,今天,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厉南星的衣襟,向旁边另一座假山狠狠摔去!
      厉南星撞在假山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倒在地上,连爬起的力气也没有了。
      难道我就这样输了?
      不!不!我不能!
      睁开眼,映入眸中的,是正午的太阳,那么暖,那么亮!
      眼前忽然一片血红,一阵剧痛自心脏最深处传来,迅速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像是体内的骨骼,全部碎成一块块,再碎成一片片,最后化为齑粉。每一块肌肉,全被生生扯开,血流过之处,全变作最毒的火焰,灼烧。
      而在剧痛之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力量,随着痛,在蔓延,直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痛越深,力量越大。
      抿紧了唇,他睁开了眼。
      他知道,那是鬼面丝蕊的力量,开始发作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见胜败!
      他挣扎着,忍受着无法言喻的剧痛,用长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有这么强大的意志,魏忠贤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抚了抚胸前那道深深的伤口,他皱起眉。
      不过,再好玩的游戏,也是会到头的。
      现在,就是那结束的时刻。
      他再度运起真气,这一次,该是最后一次了。
      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他没有多想,一招已攻出。
      这一掌,带着浑厚的掌风,呼啸而至。
      厉南星握紧了剑,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痛楚万分,但是他知道,每一分痛,都是他得以拼搏的资本!
      面对袭来的掌势,他扬起长剑,赢了上去!
      脚步一错,闪身避过那最刚猛的掌风,虽身侧被力道波及,却不管不顾,欺身而上,剑招已出!
      “飞龙探海”,“醉卧西山”,“长歌啸月”,“剑指中原”!
      一招接一招,一式连一式,连绵不断,一气呵成!
      魏忠贤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厉南星居然还有力气与他相搏,而且还是用这样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
      眼见厉南星剑招已至,魏忠贤只得闪避,退步之余惊讶发现厉南星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身形退过之处,剑意已紧随跟至!
      情急之下,他灌力于袖,扬臂一挥!
      衣袖于长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嗤啦一声,魏忠贤衣袖碎裂,手臂上也出现了一道伤口,左手却凝力一挥!
      厉南星猝不及防,胸口正中一掌!
      巨大的力道冲击身体的每一处,白色的外衫飞扬激荡,最终片片撕裂四散!
      后退数丈,长剑撑地,摇摇欲坠。
      体内的剧痛一波连着一波,像要将他撕裂。而最痛的,却还是心。
      时间已经在一点一点流逝,可是胜利却还是迟迟不来。
      我不能败!不能!
      长剑再次舞起,划出绚丽的光芒,直夺日月!
      而在魏忠贤的眼中,竟惊讶地发现,在厉南星的身体四周,似出现了一种紫色的气,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将他围绕。联想到他不可思议的力量和速度,忽然一个想法窜入脑中,难道……
      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下一横,运气全部的力量,迎着那疾攻而来的厉南星,冲了过去!
      两个人像两道疾风,呼啸着,带着惊天动地毁天灭地的气势,杀向对方!
      天绝!
      地灭!
      万物焚毁乾坤裂!
      轰然一声!
      两个人的力道相搏产生的巨大波动,迅速扩散开来,一时天地昏暗,飞沙走石!
      在越来越暗越来越窒息的风圈之中,却有一道雪光,伴着一声清啸,直至云霄!
      灿光骤明,突破了围堵的黑暗,亮光,炫蔽天地。
      魏忠贤感觉,那一道光,化作蜿蜒蛟龙,化作漫天飞雪,最终化作一抹决裂而璀璨的笑!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幻景。
      一朵花!
      一朵在狂风、暴雨、惊雷之中,不畏呼啸、凄狂、轰响,美得邪艳,美得诡异的花!
      傲视一切!决然决裂!
      那一次最绝望惨烈但也是最华美的绽放!
      惨烈绝傲,煞冲九霄!
      在怒放的背后,是比太阳还要亮的……剑光!

      风云止,万籁静。
      魏忠贤跌坐在地,眼神木然。
      血,从他的胸口滴落,而他,竟似浑然不知。
      “不可能的……”他喃喃,继而狂笑,“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是却再一次跌倒在地。
      当他拼了自己最后的力气试图爬起时,一个声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意志。
      “圣旨到!”
      随着这声喝,一大队官兵已如潮水一般涌入院内,最前面的,赫然是成琳,在她身后,一个老太监稳步走出:“魏忠贤听旨!”
      当看到成琳的那一刻,魏忠贤忽然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完了。
      既然是那个人要对付他,他,断无希望。
      颤抖着,跪好,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恶魏忠贤,诬害忠良,讪言犯上,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伤民财;十通关节;经查属实,罪大恶极。朕宽仁为怀,特免其死罪,废为庶民,流放凤阳,永不叙用。钦此。”
      每一个字,都仿佛一记记重锤,锤在魏忠贤的心上。
      颤抖着,磕头:“谢……皇上……”
      “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也有今天……”老太监气愤地骂。
      成琳冷冷地看着他,挥了挥手,几个威武的兵士快步走出,架起瘫倒的魏忠贤,拖了出去。
      “千算万算,终是算不过你!早知如此,我早就不应该留你啊!”魏忠贤嘶喊着的声音,终于消失。
      成琳冰冷的目光看着魏忠贤被拖走,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厉南星道:“厉公子,辛苦了。”
      厉南星沧然一笑,然后,身体开始缓缓地,倒了下去。
      “厉大哥!”一声惊呼传来,随即一个雪白的影子飞掠而过,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厉大哥!厉大哥!你不要吓我,你看看我,我是珊珊,我是凤珊珊啊……”凤珊珊的眼泪滚滚而落。
      紧随其后的金逐流等人见得这一幕,不禁呆立当堂。
      “厉大哥他……怎么会这个样子?”金逐流怔然。
      “他服了鬼面丝蕊。”成琳的声音似千年玄冰,不带任何感情。
      “鬼面丝蕊!”人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鬼面丝蕊大家都没有见过,但是都听说过,它是如何到了厉南星的手中大家不得而知,但是却都知道服用它的后果。
      油尽灯枯,药石无灵。
      “厉大哥……”凤珊珊凄然,却再也说不出话。
      厉南星紧紧握住凤珊珊的手,笑了,那一笑,暖若春风。
      然后,他的手,沉沉地,沉沉地,垂了下去。
      “厉大哥!!”
      众人惊呼。
      但是,那双比星还要亮的眼睛,已经沉沉闭上。
      “厉大哥!你不要吓我啊厉大哥!”凤珊珊摇晃着他,痛哭失声。
      雷婉上前一步,探上厉南星的脉搏,却惊呼一声,坐倒在地,在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厉大哥他……走了……”
      犹如一记雷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会的!不会的!厉大哥他没有死!”凤珊珊紧紧把厉南星抱在怀里,“他没有死!你们快救他!快救他啊!”
      泪水如流不尽的泉,流过脸颊流过衣衫,一直掉到怀里那似睡熟了的人脸上去。
      “厉大哥,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归处的吗?你要是走了,让珊珊怎么办?”
      雷婉扑进雷毅怀里,忍不住哽咽起来。
      “凤姑娘!”一个人抓住了凤珊珊的手臂,正是满目含泪的金逐流,“节哀吧,厉大哥他……已经走了!”
      “没有!你们都在骗我!”凤珊珊一把推开金逐流,“你们都在骗我!厉大哥他没死!他的身体还是热的啊!”
      “服用了鬼面丝蕊的人,药石无灵啊!”金逐流哽咽。
      “不会的!世上不会有解不开的药!不会的!”凤珊珊嘶声大喊。
      金逐流正要说话,忽然一物凌空飞来,他忙伸手接住,是一个锦盒。
      讶然抬头,正对上成琳冷冷的目光:“菩提花。”顿了一顿,望向地上的厉南星,目光里,有了一丝惋惜之意,“你们,好自为之。”转身挥手,大队人马顷刻之间撤离殆净。
      菩提花。
      金逐流望着手中的锦盒,那个让他的厉大哥付出了生命的东西。握紧,心,如刀绞。
      “菩提花!对!菩提花!”凤珊珊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绽放了一丝笑容,“菩提花不是能解万毒吗?它一定能救厉大哥!对不对!”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姐,这……”雷诺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朵花,两个人,这要大家如何是好?
      凤珊珊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你们说啊!菩提花是能救厉大哥的!你们快救他啊!”
      “小姐!”雷婉察觉了她的异样,扶住她的手臂,竟发现她颤抖得厉害,“小姐!”这一次,戴上了哭腔。
      凤珊珊没有理会她,只是用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艰难地对金逐流道:“金少侠,求你了,快救厉大哥!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凤姑娘!”金逐流艰难道,“这菩提花,是厉大哥为了救你……我们怎能辜负他啊!”
      凤珊珊扑通一声,跪在了金逐流的面前,泪流满面:“金少侠,凤珊珊早就……该死了,能多活一天,已是……上天的眷顾!求你,快……救厉大哥吧!求求……你了!”
      看到她苍白的脸,金逐流的心也碎了,他上前想要扶起她,却如何也扶不起,艰难吼道:“凤姑娘!你这是在逼我啊!”
      “可是没有了厉大哥,珊珊又怎能独活?”她幽怨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每个人的心。
      “凤姐姐!”仲燕燕也拉住她哭起来。
      一阵风吹过,脸上是彻骨的凉。金逐流忽然感觉,似是满天的云遍地的山都压向了自己。
      生,死。
      只在决断间。
      倒在地上的,是自己的兄弟。
      面前长跪不起的,是厉大哥拼死要救的人。
      手中,是那救命的菩提花。
      苍天!苍天!!苍天!!!
      你到底让我怎么办!!!
      “罢!罢!罢!”金逐流慨然长叹,凄凉碎断肠!“既是圣药,既是同生共死!那就一人一半!是生是死,上天决断!你们两人,生死不分!”
      凤珊珊笑了,笑得凄然。
      缓缓地,叩倒在地:“谢……金少侠……成全……”
      最后的一丝气息飘离身体,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在越来越遥远的惊呼声里,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眼泪,打在地上,碎裂的声响。

      一月后。

      古道。秋阳。城门关。
      一行人,依依惜别。
      金逐流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开了口:“厉大哥……”
      那个人转过身来,温暖的笑容宛若春风:“金贤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啊。”
      “厉大哥,”金逐流不放心道,“你的身体……才刚好,那件事,不如让我们六合帮去做……”
      “对啊对啊,还有我们丐帮啊!”仲燕燕插嘴。
      厉南星笑了,看了看倚在他身边的凤珊珊,温柔笑道:“上次的大劫,多亏了大家,才让厉某和珊珊捡回了性命。虽然厉某已无大碍,但是珊珊体内宿毒未清。既然东方先生说菩提花只是药,并非那么玄妙,那世间,便不可能只有一朵。相信我们走遍山川,终会寻到的。”
      凤珊珊嫣然一笑,那复又变黑的发丝,让她的美丽显得更加珍贵,柔声道:“我们已经麻烦大家够多了,况且这次,也不一定找得到,我们只是想走遍天涯,找得到,那便是幸运,若是找不到,那,珊珊也心甘情愿了。”
      “别说傻话。”厉南星握了握她的手,“一定会找得到的。”
      凤珊珊抬眼看他,脸上是满满的幸福:“嗯。”
      “小姐。”雷婉递过一个小包袱,眼睛开始泛红,“这个,是婉儿做的点心,记得要回来啊。”
      “那是自然。”凤珊珊笑着接过,“诺哥哥,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小姐放心。”雷诺拱拱手,“雷诺一定尽心尽力,重新让栖凤楼在江湖上声名远扬。”
      “天涯路远,厉大哥,珍重。”金逐流抱拳。
      一行人,终于作别。
      看着那一双人影,偎依着远去,一直消失在云际。

      天空很高。
      秋阳很安静。
      日已西斜,天空,开始有了晚霞。
      一群大雁,斜斜飞过天空,留下阵阵清鸣。
      山坡上,一个伟岸的影子,似在痴痴地凝望。
      “诺哥哥。”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身后轻唤。
      雷诺转身,看见了仲燕燕,不由微笑。
      “你……在想凤姐姐?”
      雷诺点头,望向远方:“不知……小姐她,怎么样了。”
      仲燕燕侧脸看着他,晚霞把她的轮廓映得宛若一枝美丽的映山红:“凤姐姐他们,一定会幸福的!一定!”
      一股温暖的感觉,袭遍了雷诺全身,禁不住伸出手,揽她入怀。
      仲燕燕愣了一下,心里仿佛一只小鹿在撞,却感觉,这是一种难舍的安全与幸福。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身后,是如火的晚霞。
      “燕燕。”
      “嗯?”
      “嫁给我,好吗?”
      仲燕燕忽然觉得晚霞好红,夕阳好热,灼得她的脸都发起烧来了。
      她怎么回答的,她不知道,只知道,那坚实的臂弯,把她拥得好紧,好紧。
      这,就是幸福吧。

      溪水潺潺。远山连绵。
      鸿雁鸣阵,落叶满天。
      晚霞染红了天,染红了地,染红了溪水,把世界染上温暖的颜色。
      枯黄殆尽的草木铺满了山坡,随风轻摆,洒下细细的草籽,发出细碎的天籁。
      山脚下,却依然有一些花朵,含苞待放,蔓延至天边。
      厉南星和凤珊珊缓缓步上山坡,远望,天地间的瑰丽美景尽在眼中。
      深深地呼吸,这天地间最美好的气息。
      唇边,微笑徐徐漾开。
      指尖忽然温暖,侧脸,正是他最温柔的笑意。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么?”
      她笑意盈盈:“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不会忘。”
      十指缓缓相扣,温暖交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揽她入怀,她偎依在他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依靠着,望向那辉煌的夕阳。
      身后,影子,好长,好长。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风起,无言温柔。
      而在此刻,山坡下那一片含苞待放的花朵,在夕阳的照耀下,瞬间开放,宛若一块铺开的地毯,蔓延天边。夕晖所沐之处,俱折射出彩虹一般,七彩绚丽的光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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