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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谁漏了马脚 ...


  •   他看了她一会儿,墨浸的眸子从她脸上移开,接着又把眉垂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开口再说的那句话,让伊岸不由心里一片惊乱。

      “你愿不愿与我再和鸣一次,听听还没进来的那三人奏乐。”

      一时间,她不知该说愿还是不愿,不愿,那就是违抗他的命令,若愿,又不知会不会再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我……”

      “怎么?”

      “我……我愿意!”一咬牙一跺脚,她还是应下了。

      他还未开口,只听门外方才那个清冷的女声道:“岛主,其余三人也验身完毕,是否让他们进去。”

      “进来吧。”

      门一开,三个人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自觉靠着伊岸又站到了一条线上。

      挨着他们,伊岸就听到身边三人的呼吸不自觉的开始发颤,尤其是体型微胖的那个人,不知是害怕还是心虚,沉重的呼吸声像铅石摩火。

      “介绍一下自己吧。”

      话刚落,清高的男子便抢着说道:“弟子高凡阳。”

      接着,微壮的男子和那名神情明媚的女子也接着道:“弟子何松焐,弟子柳思弄。”

      他也不答,像未认真听闻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伊岸,你到我身边来。”

      在其余三人错愕的目光中,伊岸又脸红如血地重新坐回了他的身旁,接着,终古无厝就双臂环过她的身子,双手自然的落于琴弦上。

      就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时候,只听终古无厝又说:“当初你们进终古的时候,是否测了琴技这一项。”

      “回岛主,测了。”

      “那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三把琴,你们各选一把,与我合奏。”

      其中那个叫高凡阳的清高男子颇为自负,看都未看便站到了‘伶官’面前,伸手就在琴弦上随意撩拨了几下,顿时只闻琴音婉转有力,音音透出功力醇厚,伊岸心内只觉一惊。

      “我说过你可以弹了吗?”身旁那道声音突然化作寒气,丝丝透着岛主本该有的威严。

      那人听到此话,立马吓得跪了下来,弯下的后背猝然涌出了冷汗:“弟子知错了,请岛主责罚。”

      剩余微壮的男子只觉虽是站立,但两腿却颤抖的不行,而叫柳思弄的女子脸色也微微有些煞白。

      那个身影肃然轻叹,末了手指一挥道:“罢了,选好琴,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年都学了什么。”

      那三人于是恭敬的点头,各自来到选好的琴上。

      伊岸扫了一眼,只见柳思弄选了“师旷”,清高男子高凡阳选了“伶官”,最后微壮男子何松焐选了“落霞”。

      “思弄,你是我门下大弟子。第一个音,你先来吧。”

      “弟子遵命。”

      柳思弄凝神,有力的指尖勾起了一个泛音,音色清冷入仙,紧接着其余两把琴皆开始奏合,而伊岸面前的青桐琴,也适时响起,看着眼前那双葱白玉嫩的手随意拨弦,自己也调整好呼吸与之和鸣起来。

      不一会儿,只觉这四把琴音波澜壮阔,辽远无疆,天地万物近在眼前。

      伊岸这次学乖了,弹得更加中规中矩,而身边之人依旧面不改色,琴音稳稳,不露半丝心绪。而对面三人,身为终古弟子,也是功力在身,面对这朗朗乾坤之音,丝毫不乱阵脚。

      伊岸虽是辅助终古无厝,但是时间流逝,已然觉得被一点点勾去了心魂,好在她不是太懂斗琴,只当是切磋琴技,不一会儿便从终古无厝的副音中挣脱。

      节奏越走越清晰,随着他们的琴弦,琴音像心内之景一般悠长展开,伊岸只是盲听,也能感到三人心境的爽朗干净。

      伊岸忍不住向身边之人看去,终古无厝正眉目低垂,长睫平铺,唇角清俊,她心里一时微甜,接着又专注地规矩弹起了琴。

      好景还未持续多久,只见终古无厝突然琴音斗转,指尖于琴弦揉按,一个按音起,像余味悠长,又如月下闲人耳语,时如人心之绪,变化莫测,缥缈多变。不一会儿,那三人琴声就不自觉纷纷顺着这副音而去,电光火石之间,那三人立马察觉,但已是悬崖勒马,于是各自拿出了极限功力。方才还是彼此分开的琴声入阵,而此刻却是三把琴主音合并,独拼终古无厝和伊岸的副音,随着弹琴人功力的加身,每一个音都被拨动出道道白刃,如游蛇闪电。

      伊岸只觉自己修为不及,这已然不是斗琴而是琴战,但她只能吃力的配合,微微侧头看终古无厝,他却依旧面容不惊,如幽深湖水,即使巨石落入,未必都能激起波澜。

      终觉不敌,伊岸只觉头重脚轻,额上冷汗直冒,心神俱疲,混混沌沌只想昏昏入睡,而心内的防线仿佛也不再强悍,对面只一个散音,就轻易的勾开了她的心门。

      她迫切想找到爹娘的想法,她急于知道怎么才能穿越极海,她纠结着心里那股日益渐涨的感情,是什么,又为什么让她欣喜,又让她压抑……

      待她发觉,心事已经外泄,她自知是柳思弄的散音所为,估计是想看看她是何来路。

      伊岸于是又凝神静气,和鸣奏之。

      谁知,四把琴声平和的局面未保持多久,只听突然一声惨叫,接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顿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接着,眼前几个人全部都跪了下去。

      “之前有人告诉我岛内混入了细作,我还不相信。今日斗琴,琴声虽未勾出你的企图,却因你殊死抵抗,勾出了瀛州的琴法,看来着实不假。但我没想到,细作,竟是你。”

      身旁的声音响起,伊岸听着这句话,奇怪的是,这语调里她没有听出惊讶,反而感到了些悲凉。

      他一个挥手,本来紧闭的窗帘纷纷被揭开,阳光顿时大朵倾泻,倏然打亮了整个屋子,炫白的阳光中,仅一瞥,便让伊岸瞬间反胃。

      眼前的柳思弄已面如死灰,血不住的往她的口外涌,有些血已变得发黑,而且她的耳郭内,竟也鲜血直流,腥红的血如柱不断,已经顺着衣襟流了一滩,样子异常惨烈。

      而剩于二人,只是唇角渗血,看起来好的很多。

      柳思弄扼住脖子,恐血再往外渗,一边用内力强逼,一边不住地磕头哭道:“弟子知错了!但弟子并无一天对不起终古,对不起岛主!但当初瀛州派弟子来,命弟子得到掠天诀后就找机会杀了岛主,师尊几次催促,以性命要挟,但是弟子……弟子也并没有起一丝歹意啊!自从四岛剑会那惊鸿一面,弟子今后的奢望也只是每天能待在岛主身边,如今做了岛主门下的大弟子,虽然依旧见不得岛主几次,但弟子心中已无其他念想,只当自己已是终古弟子……或许如今看来……弟子已无颜当着岛主的面称一声‘弟子’,但思弄句句真情,无半点虚假……岛主原谅思弄这一次吧,救救……救救思弄吧……”

      她一边说一边哭,嘴里的血不断被呛出来,好像体内的血液都顺着口被涌出来,那血像刹不住般,一直流,一直流,流满了地面,浸湿了她还跪着的膝。

      伊岸扭头不忍再看,却只听身旁那个声音道:“你执念太重,被琴音所控,被自己的魔音所伤,我也救不了你。愿你好自为之,来世,做个快乐的平凡人吧。”

      柳思弄听后哈哈大笑,眼中晶莹滚落:“既然命止于此,思弄无话可说。但……临死前,思弄……有个问题,想问岛主……”

      他也不忍看他,缓缓闭眼,轻微点头。

      “咳咳咳……思弄想问,岛主……岛主曾经有没有一点……一点喜欢我……”

      黑暗中他猛然张开眼睛,身子顿时僵直,伊岸也僵住身子,转眼看向他,他就在阳光下静默,双眼不知为何已经微微泛红,唇角颤抖陷入浓浓地沉默。

      眼前的柳思弄血已经快流干了,面色早已煞白的骇人,看得出她在强行坚持,为了一个答案,也为了死的时候,面对喜欢的人,好看一点吧。但这样做只会加速生命的流失,可也已没多少时间了。

      “岛主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喜欢……思弄吗咳咳咳……”说完这句话,她本来强行跪着的身躯,因为体力不支终于重重地栽倒下去,看得出她已异常虚弱,但好像还没有听到心中的答案,不甘心一直在地上痛苦的挣扎,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伊岸只觉心里无限悲悯,就像心被人掏了空,仿佛自己之前也那么揪心的爱过一个人。

      “有……”

      突然,阳光下,那美如桃花的双唇轻启出这一个字,他张张唇瓣,喉结滚动,想再说些什么,但无声中只剩颤抖。

      地上的柳思弄,忽然缓缓地伸出细长的手,隔着烫手的阳光在触碰那绚烂身影,只是到不了的那段距离,是她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

      滴滴鲜血顺着指尖坠地,如绽放在雪地的红梅,伊岸看到她已经快僵硬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一个如花的笑容,那根系扎根在心里:“即使……是谎言……思弄……还是很开心……死前,思弄还能再见上岛主一面……今生已无遗憾。思弄生无大志……只求下辈子,思弄……还能做岛主的弟子……真正的弟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无力,伊岸看到她眼角滚下的泪珠,虽然她不知道她的故事,但是,她却从她的眼泪中,分辨到浓重的感情。

      柳思弄最终还是缓缓闭上眼睛,那只伸出的手也生生摔落下来,沉沉地再也没有半点声响。泪痕划过她面容祥和的脸庞,阳光下,温柔的炫目。

      那个微壮男子一看,吓得立马哐哐磕头,咚咚咚地脑门都磕出了血:“岛主,我来岛上做弟子前,真的……真的断了欲念的!是那个小侍女勾引我在先,弟子一时糊涂才……弟子发誓,只犯过一次就没有再犯!这些年弟子一心秉行‘无欲’、‘无心’、‘无我’‘无念’,这琴音勾到的思绪完全……完全不实啊!望岛主明察!岛主明察啊!”

      “还有我……岛主,我……我也只是方才一时糊涂,被琴声迷了心窍,之前未有任何窃夺龙褫魂神剑的念头,也从未有任何夺岛主之位统领四大仙岛的想法啊!身为终古弟子,这些年来弟子一直本本分分修习练功,和其他弟子也相敬如宾,未与人发生过争执,一心只望做好终古弟子,做好弟子,做……做一辈子的好弟子!岛主明鉴,明鉴啊!”

      地上的人不住地磕头,地板都浸出了血,终古无厝只是淡淡地看着,闪烁万种光彩的眼眸清冷又透着看不穿的神情,窗内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笼了一层耀眼的白晕。

      “还记得,你们来终古前,上的第一门琴战课讲的是什么吗?”

      地上二人纷纷磕头,争抢着说:“琴乐中三音交错、变幻无方、悠悠不已之中,凡高山流水、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虫鸣鸟语及人情复杂之思和宗教哲学之理,尽能蕴涵表达。”

      “可还记得,琴战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两人闻声,面面相觑。

      “琴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凝神静气,神志不能被琴音所牵引,不能被内心之情所波澜,不能被对手之音所迷惑。可见你们都不及格,仅此一点,我便可以以无视门规,蔑伦悖理,离经叛道之名,把你们赶出终古。”

      “岛主!不要啊岛主!我一直本本分分做人,琴音不实啊!而且我早已无家可归,只求继续留在岛上!就算……就算不做弟子……做勤杂也可以!我……我会扫地,洗衣服!简单的饭菜我也会做……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我也是!我……我比他能干!我还会刷马桶!打扫茅厕我也能干!还有还有!岛上平时吃不完的剩饭……我……我也可以帮忙解决!我能吃苦!真的岛主!岛主开恩啊!”

      他只是听着,闭上眼安静地沐在阳光里,半晌,他才微微睁眼温润道:“这琴音所传,皆是你们心中实想,是你们内心深处真正的欲望。我不会把你们心中所念告知天下,只愿今日之后你们能正视自己的内心,有所悔改。就以学成归家之名,离开终古,日后做个本分踏实的人吧。”

      “岛主!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家了!一心只求跟着岛主啊!岛主开恩啊!”

      “是啊岛主!岛主开恩啊!”

      终古无厝只是微微背过身,似不愿再面对,突然,门外涌来两个人,不容分说便将还跪着的两人架起来。

      眼见再无回旋之地,两个刚才还跪地求饶的人不由面目狰狞变得破口大骂:“终古无厝!你这生下就妖气缠身的怪胎!你这个囚徒败类的儿子!你以为,当初如果不是看终古可以免交学费又有吃有喝的份上,谁会放着蓬莱、方丈和瀛州不去,偏偏来这寸草不生,鸟不拉屎的流放之岛修仙!?你别得意太早!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你这个手握妖剑不人不鬼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恶魔,一定会死在六界的穿心箭下!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

      可还未多言,几个满面鲜血的人就被拖了出去。

      伊岸还没回神,恍然中,只听耳边一个倒地脆响,回头瞥见炫目的阳光中,方才还清冷沉稳站立的岛主,瞬间就变得像被掏空了魂魄,轻薄如纸鸢的瘫倒在地。

      “岛主!”

      伊岸大喊一声,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立马冲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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