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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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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道理,现在任何要求苏朔离开云含光三米之外的提议,在苏朔看来,都是无理取闹和不可接受的,就像从一个饿了十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乞丐手里抢走他最后一块馒头那样残忍,简直是丧尽天良。
苏朔必须要承认,他已经被云含光的味道迷住了。
初见云含光的那一面,苏朔的确耍了点小花招。他深知云含光哀毁过甚,心中又有一股郁愤难消,想讨他欢心实在千难万难。思来想去,不如以怒攻哀,或许激起他潜藏的怒气,能冲破他胸中郁垒。实在不行,还可以扮个天真可怜,借着这具青涩稚嫩的少年皮囊,顺利脱身想必不成问题。
结果没想到云含光在战场上历练九年,烟里来血里去,看上去冰雕雪塑般难以接近,可骨子里却仍然善良心软,不仅外冷内热,而且脸皮薄,经不起一点逗弄。这样一个人,要激怒他实在很快,要哄回来,也相当容易。
苏朔内心有一点愧疚,还有一点罪恶感。
他只好安慰自己,虽然他接近对方是别有用心,但他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啊,为对方排忧解难,解开心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么。
云含光心里舒坦,苏朔心里也就舒坦了。
他这样自我排解了一会儿,然后就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决定杵在云含光的门外不走了。
屋内传来泉水般淡淡的甘甜味道。
由于距离过远,这甜味变得极淡。但苏朔则犹如在沙漠中行走数日,历尽风霜的旅人,由衷地希望这甘甜能多留一会儿。
天从人愿,也因为苏朔连续不要脸地卖萌耍赖的努力,云含光虽然依旧像只刺猬似的见谁刺谁,但每每见到苏朔时,他浑身的戾气都会有意无意地收敛一些。
既然如此,苏朔自然从善如流,照单全收,不分昼夜,不分时间地点的猛刷存在感。比如像换药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忘,也绝不肯假他人之手。
事实上,即便他愿意把这活儿让给别人干,云含光接不接受还另说。
两日之后。
屋内传来淡淡的应声。
“进来吧。”
少年的脚步声在屋外顿了一顿,然后拖拖拉拉地走了进来。
云含光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虽有意关切,却一时难以扭转态度,有点冷淡地问:“怎么?”
少年抬头悄悄地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含光忍不住瞪他一眼:“干什么?还要我求你开口吗?”白衣美人眸光如水,微含嗔意,若是让外人瞧见,不知要如何神魂颠倒。
苏朔心里也很荡漾,不过不是因为云含光的美貌,而是在细细品味对方此时的心情——有一点辣,但不是通常意义上愤怒的火辣,而是如同薄荷一般凉凉地擦过舌尖,暖暖的辣味弥漫开来。苏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满意,有一半的理智在警告他,绝不能沉迷于这种感受。如果上瘾,他面对饕餮的唯一转圜余地就已失去,就连对抗它的意愿都会逐渐失去……
少年磨蹭了一阵,先上手给含光换药,换药的动作很利索,开口的时候却有些吞吞吐吐:“师尊……你这伤得真不是时候。边界三年才换一次防,我和您又总是分不到一块儿。这次听说您受伤,我是趁着轮休偷偷跑回来的……”他说着说着,缩了缩脖子,好像感觉到颈后有一丝凉意,立马闭上了嘴。
云含光放松趴在榻上的身体僵了僵。
苏朔又有了风刀霜剑严相逼的预感。
他也僵了僵,但不想放弃,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他很可能就会出局:“……等我受完审,可能就会被关起来了。这一关,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着您……”
云含光猛地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少年在他失望的目光中沉默着。
震惊过去,云含光这才感觉到猛然坐起扯动伤处带来的疼痛,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抬手制止少年伸手扶他的动作,目光里的不解和失望足以令人感到无地自容:“边防重地,以你的修为,大小也是一城副将,怎么能……你竟然……”
唉。
苏朔心内暗暗的叹了口气。
烂摊子。
烂摊子啊。
与第一个世界类似,苏朔刚到的时候,处境就已经极不乐观。第一个世界中他就明白,情绪总是在峰回路转,一波三折的情景中最丰富,艰难过后的喜悦也愈发纯粹。这恐怕就是饕餮总为他制造逆境的用意所在。就从这个世界来说,苏朔刚刚在角色身上着陆,这角色已经抛弃了驻守一城的边防重责,趁着回城轮休的机会离开前线,为了看一眼受伤的师尊奔袭数十里,跑到人家卧室外头还胆大包天地打开了门……就在此时由苏朔接手了。按照原剧情,这个角色会对云含光瞒下擅离职守这件事。直到云含光伤愈后重回前线,都不知道他的这个小徒弟曾为他长途跋涉,看了他一眼之后又受审被关,关了好几年才偷偷逃了出去。
佩服佩服,这尊师重道的人设真令人万分佩服。
这个世界整体的黑化倾向非常强烈,几乎每个主要角色都带有阴谋色彩,好像不藏着几个秘密,心里没点苦衷就不配做主角一样。这是原因之一。而云含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则是这龙族少年不肯向师父求助的另一个重要因素。
苏朔甫一接下这个角色,就面临着两种选择:一面是对云含光隐瞒一切,代价是可能就此退出故事的高潮,成为好几年不露脸的小炮灰;另一面就是坦白一切,但必须面对云含光的怒火和就此决裂的风险。
呵呵,不让师尊操心?想什么呢?苏朔现在恨不得占满云含光的每时每刻。很明显他会选择第二条路,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吸引云含光的注意,就是为坦白做铺垫。
云含光见他毫无反应却一径沉默,眼中的不解和失望便渐渐变味,变作冰冷的愤怒:“跪下。”
苏朔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那力道听上去一定会磕伤膝盖。
……都到这一步了,跪着也要演完人设啊。当然其实那扑面而来的愤怒味道也让苏朔有膝盖一软,迎风流泪的冲动。
云含光冰冷而遥远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擅离职守,你可知罪?”
听到这句听上去像是划清界限的问话,苏朔反倒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前两天的努力没有白费,云含光心中的确被引动了对小徒弟的愧疚——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到底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朔却并不打算见好就收。
少年倔强地低着头小声道:“反正我也没什么正事可做。”
桃花眼中火光腾地燃起,白衣美人既震惊又愤怒地望着了他一眼,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在痛心上:“若边防被破,首当其冲的就是你身后的城中百姓。你这样说,置数千无辜生灵于何地?”
云含光只说了这一句,便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他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少年一眼,未说出口的失望却如潮水一样涌来,宛若实质般能将人淹没。
苏朔能在边防中做到一城副将这个位置,当然有云含光这个师父的担保在其中。否则他来历不明,又并非纯粹的人族,怎么可能担当重任?苏朔背弃了职责,不啻于在云含光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云含光的脸上,因为两日来的修养而好不容易泛上的一丝红晕慢慢地褪了下去。
苏朔仍旧跪在当地,并未抬头,心中却明镜一般照出云含光此时的每一丝情绪。
他跪得笔直,膝行两步,伸手扯住了云含光的衣角,低声地说:“徒儿知错了,徒儿甘愿受罚,一切与师尊无关。”
云含光的情绪扑面而来,尝起来苦涩难言,却并没有多少辣味——到了这个地步,师徒早为一体,徒弟擅离职守,草菅人命,师父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云含光在此地的境遇已经是孤立无援,但面对这个雪上加霜的小徒弟,他却竟然不怎么愤怒——只有愧疚,愧疚的苦味最浓。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明知徒弟身为龙裔,半妖血脉,过去饱受人类欺凌之苦,对人族本就没有多少归属感,他却养而不教,教而不严,身为师长,没有把徒弟教好……
苦中带涩,汩汩犹如含冰的河水,浸得人周身冰凉。
苏朔低着头,眉毛却微微扬了起来,眉宇间慢慢浮现出一丝了悟。
他有点明白上个世界那一直挥之不去的奇怪感觉是什么了。
那时他结束第一个世界后回头看,发现有些地方自己过于急切,不符合自己平时为人处世的习惯。他把这些反常统统归咎于饥饿感的逼迫。
但不是。
是掌控感。
到这一刻他终于有所明悟——他虽然跪在云含光面前,眼前只能看见对方尊贵精细的鞋面,但云含光的一切,已尽在他掌控之中。虽然他不断说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对云含光有益无害,但他也必须承认,他很难在这种掌控感的驱使下与对方平等地相处。
苏朔微微皱了皱眉头。
接下来的一切几乎都在预料之中。
云含光亲自押送,将他送到主将面前受审。他跪在厅堂正中,周围环绕着即将审判他的人,但其实从他踏入公堂的那一刻起,这场审判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预演,没什么出奇之处,唯一偏离原剧情的地方就是云含光在旁听审——这也是苏朔两日来努力引导的成果。非要说点什么反常的话,就是高坐主位的本城主将,云含光的大师兄君承影实在有点反常。
苏朔初来乍到,这两日忙着在师父面前刷存在感,并没有见过这位关键人物。按理说,但凡主要人物,必有其可取之处,况且这君承影据说端方有礼,又温柔可亲,有百分百完美的人设,令主角云含光倾心相待。但苏朔却实在对这人没什么兴趣,原因很简单——这人尝起来太过淡薄,凉开水般乏善可陈。苏朔对此不觉得惊讶,他生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说这种人没有情绪,但他们的情绪几乎从不施舍给不相干的人。
君承影脸上多了几丝肃穆。他并没有别的表示,但天生的威压却令整个公堂的情绪都近乎凝固起来:“擅离职守,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苏朔眼神一凝。
就是这里。
少年本来一直低着头,此时却抬起头,不卑不亢地从容道:“擅离职守,我认罪。草菅人命,我不认。”
周围因为这句话而终于传来一阵情绪的波动,其中以云含光的最为剧烈。
君承影那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甚至连吃惊和好奇都没有,他美丽的脸上虽然活灵活现地流露出对此事的关注,但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感兴趣:“讲。”
苏朔也对君承影毫无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往云含光方向集中:“我没有草菅人命,因为我知道边防不可能因为我擅离职守而崩溃。”少年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主将的眼睛,“我没在边防中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边防中本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少年说。
这话清脆、利落、掷地有声,震得公堂上一片死寂。
君承影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微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