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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石散 ...

  •   月夜,星朗。
      “王爷,是否要准备明日进宫?”
      萧煜捋了捋扇坠流苏,挑眉笑看面前的黑衣人,道:“进宫去做什么?”
      黑衣人波澜不惊,问道:“难道王爷不想要李公子?”
      “要是定要的!”萧煜斜眼看了一眼窗外洁净安定的星月,悄无声息敛了笑容,“只是父皇定也对李容若有所图谋,不是色,便是才,否则不会留他在锦乐宫这许久。本王贸然进宫,还向父皇要人,未免太过张扬。”忽而转头,目光冷峭阴寒,问道:“你说董皇后去了一趟锦乐宫?”
      “是。”
      “有何反应?”
      “从锦乐宫出来后没有任何不妥。”
      萧煜勾起了嘴角,“唰”地滑开折扇,闲逸地摇动着,忽略依旧垂首的黑衣人,只管自己出神地笑。良久,方起身朝床榻走去,顺便朝身后抛出一句话:“该去皇后附近吹吹风了。”
      黑衣人冷漠的眼里泛起一丝笑意。
      窗外,修竹温柔却唱起了凄冷的歌谣,连同星月亦一同唱愁了,只剩下星星点点在天空垂泪。

      初夏的天气,依旧保留着春天里毫无征兆便下连绵雨的习惯。这可愁坏了那群洗衣的宫女,明里不敢抱怨,暗里狠狠将云雨雷电通通批判了一顿。然而即便如此,衣服不干依旧是不干。
      这日,李容若想要沐浴,翻了翻衣架子,又翻了翻衣柜子,还是悲伤地发现缺了亵衣,于是便让宫女去取亵衣来。
      等了好半天,浴桶里的水逐渐凉了,宫女们进进出出已然好几回了,却仍旧不见浣洗司的送衣物来。
      李容若感叹,料想着宫人欺他无权无势,正想自个儿去取,不料一出门,便见一人用木盆捧着一叠衣物迎面来了。
      李容若凑过去下手想将衣物拿起,手指一触便惊得他一愣一愣的。这……湿答答的如何能穿?久憋的气郁无奈正想化作火气发作,那宫女抬起头来,神情呆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公子,皇后娘娘恐公子不够衣物换洗,又忧心您怕惊扰皇上而不敢向皇上要求,特命奴婢拿来衣物给公子。”
      李容若不动不言,只是定定看着湿漉漉的衣裳。停在半空的手,带着一股子湿润缓缓落下。
      “公子?”
      宫女瞧他无甚反应,探问道。
      “草民谢皇后恩典。”说完,自顾踏进门去,留下怔愣的宫女一人站在门外。幸得门外站着的近身宫女精伶,待李容若转进内房后便接过衣物,礼貌客气了一番,便捧着衣物进房了。
      “公子,”宫女捧着衣物,施了施礼,“这些衣物未干,奴婢先为您烫干,您请稍候再沐浴。”
      李容若隔着白纱朝她看去,一脸疑惑,又盛了满满地戒备,摆了摆手,似是因着方才的屈辱而隐忍压抑着,使得此时语声清冷无比:“把衣物放下,下去吧。”
      “公子,衣物还……”
      “下去。”
      宫女瑟缩了一下,一脸委屈,退了出去。
      李容若瞧她模样,竟有几分怜惜起她来。如此一位单纯体贴的侍女,在这虎狼之地,可以料想不久将来定然尸骨无存。然而,他李容若还不曾有闲工夫去怜惜他人。他走过去,小心拿起衣物,仔细搜刮着每一寸绸缎。
      他忽而冷冷笑了,右手随即从衣服底下取出一叠东西来,原是一包五石散。
      五石散,由硫磺、赭石等按照比例配制而成,传说具有驻颜不老之功效。然在大曜山河内,若是谁敢公然出示五石散,甚至提及五石散,都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大曜律例里有一条极其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无人敢违抗的条例,特别是在当年一次以法为名的杀戮后,人们对五石散更是闻名丧胆。
      五石散原本是华唐君臣百姓都热衷的养生药物,自华唐被大曜取代,轰烈的五石散风潮便迅速冷却,最终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于公众眼前。原因到底为何,除却是前朝遗留这一可能原因外,百姓们对于其他是一概不知了。于是民间多有猜测,如五石散可延长寿命皇帝怕遗臣复仇;服用五石散需要做运动出汗以使药性移出不至于伤害身体,因而又猜测对身体有害;五石散不利于传宗接代等等,诸多猜测加快了五石散消亡的脚步,却将服食五石散需要穿宽袖衣物这一穿着风格遗留了下来。
      李容若虽年仅二十三,然亦认得这明面已不能出现的五石散。他将这小包东西轻轻在手里捻着,思绪开始云游。
      很久很久从前,先祖们曾经的风花雪月诗情画意,如今只剩下虚无缥缈仅做符号的宽袍大袖。那些恣意无为,那些顽抗人生现实的风骨,那些飘飘翩然的意态,全部都一一沉没在历史长河中。李容若时常会想,若是历史的泥沙翻覆,他会如何?天下黎民会如何?
      李容若正出神间,眼前平白多了个身影,手中的五石散更是被一把夺了过去。
      “常公子,可否告诉朕为何你会有这东西?”
      李容若恍惚间终于回过神来,眼眸中莫名的沉痛须臾便被冷淡所取代。抬眸看着眼前满目怒意的帝王,又扫了眼他手中的东西,只是安静站着,似乎在等待暴风后来的残暴。
      萧商抬手将他笠帽一把掀落,盯了他良久,举手捏开他嘴巴,将整整一包五石散倒入他口中。
      李容若被呛得直咳嗽。弯下身来,眸光便落了几许,眼眶微微泛出晶莹来。
      萧商捏着他下巴将他硬生生拉直起身子。瞧着李容若因不住的咳嗽而红着脸在他手中上下点动,萧商眼中清冷残忍退了少许,一丝朦胧火热顶替而上。
      李容若自是看清了萧商的变化,又因懂了董皇后设计的一场属于他的玉石俱焚的戏码,竟然呵呵笑了起来。
      敢计算他,他自是不会放过她。
      萧商挑眉,靠近他,仍旧是一脸愤然,道:“五石散滋味如何?”
      “陛下,为何避这五石散如猛虎?”他堂堂摆着无辜,心下却在冷笑。
      萧商看他不答反问,不知为何直觉李容若是有意如此,感觉便如知晓了什么却明知故问一般。于是他便又加了几分霸道,“朕问你,这五石散滋味如何!”
      李容若不语,只是呼吸开始微微急促起来。脸上的红晕,病态却惹人怜爱,似那夕阳下的晚霞,似远又似近,浓烈又疏远清淡而令人浮想联翩欲将其连根采下。
      一丝风淡淡从窗户吹了进来,撩起了他的衣袂,整个场景便因此而意乱情迷楚楚动人起来。
      萧商原本怨怒不已,却忽然笑了起来,低低地,沉沉地,有一丝冷意又有一丝柔软,一点一点敲击着李容若的心头。
      李容若暗叫不妙,挣扎间却忽而觉得整个身体变得敏感起来,衣物摩挲都能令他感到微微的疼痛感。而被禁锢在萧商有力指尖的下巴,更是痛感明显。
      他知道,五石散药力开始发挥扩散了。曾几何时,他亦想一睹五石散下才子佳人文臣武将的出世风度。如今,他却只能看到自己五石散下的龌蹉丑态。何等悲哀!
      他一直在等,却等到这一时刻。难道当初就该冲动一回直接偷逃出宫去?
      萧商一脚跨过去,凑到他耳边藏着笑意轻声细语:“服食五石散需要运动以消散药力,常公子,可需要朕帮你?”
      李容若整个身体随之一僵,却依旧不语。
      萧商心头思绪纷扰,顾不得其他,嘴唇便往他脖颈上触。
      李容若内心恶寒一阵,欲推开,忽而身体涌起一阵异动。他惊得眼冒凶光,当即便发誓必要杀掉董皇后。后宫女子,能够生存下来且坐上高位,果然不可小觑。
      混在五石散里的,想来是催人生情的玉堂春,否则他身体怎会有那等反应?
      他愤然,掌心蓄起内力,心头一个念头却令他踌躇着终于放开了握着的双拳。
      世间所得,从来都需要代价。若他想得,需要以他来换,那又有何不可?为了心中所持,有人舍弃性命,有人抛却名利,一路水深火热艰难困苦,到他此处,不过是委身于人罢了,不过是失却尊严罢了,不过是……沦为争宠的鄙人罢了。
      只是他,是悲凉的、不甘的。
      如那大漠里的仙人掌,无人伤害却依旧满身是刺不得轻松。
      他被按到床榻上,伴着隐痛。悠然飘荡的帘帐,淡淡轻盈的幽香,好一番春花秋月短暂埋葬了他的千秋意。
      很久以前,他常常站在空无崖,只管迎风迎雪迎雨迎幽暗俯瞰脚下苍茫大地万里河山。他想,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苦心人,天不负,终有日,日月唾手可得。
      他在萧商身边,同样可得日月,他却深深厌恶。李容若,你要的到底是何物?
      是情?你何曾有情?是权,你若要岂有不得之理?是财,你岂非已在富贵乡?
      莫非是……天下?可你何曾有资本睥睨众生?那是一个家天下的时代,仅有的颜、琴、谋,依旧远远不够。
      萧煜在何处又在做何事?他可知帝王宫阙里,他正上演着风流韵事?
      李容若心头蓦然一紧,不知自己为何突兀地想到萧煜。也许,无人能识,他便记着那句“养的闲人千千百,贤人却唯你李容若一人”罢了。于是在这抵触难熬的时刻,他想到了他。
      李容若可知,那藏在意识之下的回路,早已为他命运画好了路线。兜兜转转,终点依旧在,不论悲喜。
      额上早已汗湿,忽觉一凉,他便紧紧闭起了双眼。
      “陛下,安王爷觐见。”
      殿外,张公公尖着嗓子喊道。他看萧商回锦乐宫的表情便知此时确实最好勿打扰陛下,然而萧煜又是萧商最为猜度的,他不敢就此打发走萧煜,万一因着他的疏忽而改变了萧氏江山,他如何能扛得住此等责任?于是乎,他便大声朝里喊道。
      房内,萧商闻声一顿,不语,继续手头的事情。岂料张公公的声音又穿透进来直敲双手下的触感,“陛下,安王爷有要事要觐见。”
      萧商低咒一声,拉过李容若的手,哪想李容若此时却挣扎拒绝起来。他眯了眯眼,目光如刀,冷声道:“怎的他是来救你的?”
      李容若挣出手,皱眉摇摇头。
      “如若不是,为何此时拒绝朕?”
      李容若偏过头去,目光呆呆看着不远处的桌角,心思沉浮。内心渐渐泛起难以驱逐的欣喜与侥幸,他甚而在暗暗祈求萧煜切莫轻易离开。
      “那么,常公子是怕被人瞧见此般模样?”
      李容若下意识咬紧了下唇。萧商瞧着,受其又羞又愤又漠然的神情吸引,邪肆勾唇,几度风流,大声说道:“请安王爷进来。”
      门开了,人来了。
      只是,李容若心如死灰,唯有脸上红晕与那悲羞纠结的神情告诉萧煜——他心里的血还是红的,正如若干年后对他的一般。
      床榻上漏下的李容若几寸长发与零散衣装,跳入萧煜眼中,显得羞愤而仓惶。
      萧煜想看进他眼里,他却偏偏移开了目光。
      “儿臣不知父皇正忙,惊扰父皇,请父皇恕罪。”
      萧商转头看着他的儿子,阴阴冷冷一笑,道:“煜儿可曾做过此等事?”
      萧煜内心恶寒一阵,脸上镜面无波平静不已,道:“不曾。”
      “煜儿……可要来?”
      “……”
      见萧煜不作声,只是僵在那里,萧商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煜儿,父皇知道你风流,怎的不能接受龙阳之交?”
      听闻那阵戏谑的笑声,萧煜终于得以轻笑,道:“儿臣心所系,方能交,不论阴阳。只可惜,此位公子,并非煜儿心所系之人。”
      萧商微微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似是在探查他一般。良久方低头在李容若胸膛动作,片刻后又道:“煜儿有何要事?”
      李容若那双凄迷的眼,淡淡扫了萧煜一眼。萧煜看他云淡风轻般,他却深知那双眼的主人究竟有多渴望他能把他救出困境。
      猛虎又如何?跌入山谷,亦只能楚楚哀鸣祈求救助。
      萧煜心下觉得好笑。
      李容若啊李容若,经此一番,难道你真能对父皇动情而留在他身边?如若不能纳你于我贤才帐下,你死又何惜?
      原本,萧煜便不打算此时进宫阻他父皇兴致,此为绝对吃力不讨好。然而,不知为何听闻漆月报告之后,他竟压不下心头烦闷硬是到宫里来了。此番景象,他该算是来得及时来得巧,起码最后时刻被他阻了。只是对于李容若那双眼眸,他久久不能移出脑中,这又令他着实疑惑不安。
      甩开心头迷雾,萧煜拱手,一脸正经,道:“与董家小姐的婚事操办,儿臣有疑惑,请父皇指点。”
      “此为要事?”萧商猛地盯着他,满脸不快。
      “对于儿臣来说,是;对于董小姐来说,是;对于父皇来说,是;对于大曜百姓来说,更是。”
      “哦?那究竟是何疑惑?”
      萧商轻笑着问道,顺便毫无预兆手下一用力,随即便听闻一声压抑的闷哼声。
      萧商与萧煜同时看向那闷哼之人,皆怔愣住了。萧煜急急迫使自己回神,而后匆忙移开目光,眼中却微微颤抖起来。萧商自是不放过李容若,双手更是动作起来。
      他还有何脸面?李容若羞愧间如此想着,然而内心深深扎根的那棵小树苗,却不允许他就此放弃。
      他是一个个人,但他更是一群人,一群失却了根苗的流浪的历史缔造者。
      抬望眼,八千里路云和月。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够狠!
      “董小姐孝服不足三年,若此间成婚,岂非坏了国家礼乐?”
      周公制礼作乐,沿袭至今,不论朝代如何更迭,为了统治与信仰,都不曾更改最根本的礼乐制度。而如今,大曜王朝为了对自己的大皇子赶尽杀绝,不惜动摇思想根基,岂非给了不怀好意之徒有可乘之机?
      萧商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起身,率先走到屏风后,等着被喊进门的宫人为他更衣。
      萧煜值此当儿,几步跨到床榻边,拾起地上的衣物随意铺到李容若身上,又为他拉过被子盖上,便又退出几步恭恭敬敬地站着候着萧商。
      良久,萧煜便跟着萧商到御书房去了。
      两人谈得如何具体李容若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宫人说萧煜脸色苍白,萧商脸色铁青。如此一来,父子两人竟然生生气煞了对方,没有胜方,两败俱伤,岂不可笑?
      李容若戴上笠帽,眼角泪痣依旧,他却在白纱后浅浅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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