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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君 ...

  •   “护驾。”
      “保护皇上。”
      御林军鱼贯而出,稍有勇的大臣匆忙堆起人墙将萧商与萧澈、皇后紧紧围住,霎时灯花遗落,纷繁踏碎。连捧杯的宫女,亦都惊慌不定,更有甚者失足掉入旁边碧湖。
      萧煜静静站着。
      李容若自若抚琴。
      只是身旁愈渐增多的似宫中平凡常见的各色身影,将他们遗忘在远离宫闱的那一方。
      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并不知道面对的人哪些是敌人,哪些是护着你的人。恰如庄周梦蝶,恍惚迷糊中死生刹那,那般迷离,那般混沌,那般身不由己。面对明里暗里的敌人时,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是那不辨真假的精神病患者。
      萧商现下便是此种捉摸不定忐忑不安的状态。
      御花园方才明明仍是人间极乐,现下却似成了历史长风中的断壁残垣,好不凄凉又令人血液振奋。
      断臂残肢中,半段森冷剑身连着剑柄吐露在一个人胸前。长衣染血,眸光落败。
      霎时一片惊呼在愈渐微弱的打斗声中突兀响起。
      惊呼沉寂,却没有人敢动一步,敢发一声号令。地上的殷红涂抹成意境冷峭的山水画,连着血衣,奄奄一息却有自在风骨。那是画,一幅文人士子倾尽生命图存的画。
      民间有人说,他有国士之风。萧煜此时只想说一句,去他的不着调的国士之风。好好一个世无双之公子,偏偏要令自己深陷深宫囹圄。难道这便是他想要的么?难道终究是追名逐利之人?先前所言“不住宫中,宴过不留”竟是谎言么?
      真真一个骗子。
      萧煜啊,难道这不是你一开始便作的打算么?他只是以另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帮你实现了。难道他不是你打着送寿礼的旗号送给自己父皇的“礼物”吗?——一件足以颠覆朝堂倾尽天下的礼物——让他成为“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罪魁祸首。
      既然如此,萧煜又有何可气可恨的呢?
      李容若的右胸膛中正斜斜插着长剑,而他则拼尽全力让自己站着,倚靠着琴站着。此时的他,傲然得顽强而可笑。他为的是什么呢?斜斜瞅了一眼萧商,扫了一眼萧澈,从间隙中望了望立在人群后萧煜,浅浅一笑,不悲不喜,清淡似秋天里的长空。
      他终于熬不住往后倒去,只是倒在了一个亮黄色的怀抱里。
      “快传御医。”
      萧商一声大喊,镇定的喊声中似乎透着隐隐的急切。
      人群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一哄散了又聚了。
      人群聚散间,总不见萧煜移动半分。他远远看着人群行止中的李容若,惊诧呆愣又愁怨了一番,终于拉了拉嘴角,旋即便似无事人般听候萧商安排。
      李容若因着救了萧商一命护驾有功,特被准许于锦乐宫中休养,顿时朝堂内外、后宫民间,传言奋起。
      荣华富贵不过一举一动,为人臣子却养于深宫之中。多少闲言碎语随风飘荡,李容若却似不曾听见般,依旧是他的疏淡性子。
      十日过去了,在无微不至的关怀中,他终于可以下地行走,只是走的距离不远,于是他便整日的坐在窗前,闲看花开花落,不知是否有作偷念从前之想。
      十日来,萧煜不曾来看过他一回。虽说他原本是因帮萧煜方有进宫之机而至如今地步,但萧煜说到底并未与他有过多情谊,而况今日是自己一手造成,且不论是否冲动而为,单单事实来看,萧煜亦都没有任何实在的理由来看他。加上萧煜与萧商防备的至亲关系,萧煜更不该冒险频繁进宫。李容若心里其实空空如也,至于萧煜,不过是匆匆过客,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在偶尔的放空中如此平静地想到他罢了。
      天上的白云又在蔚蓝的画布中舒卷了身子,倒更像是一只振翅的鹏了。
      正托腮出神间,门口若隐若现传来一句话。随着来人脚步愈渐靠近,通传的声音亦跟着愈渐清晰。“皇后娘娘驾到。”
      如此清晰,不消说定然已在门外了。
      李容若却不为所动,只给来人一个萧萧背影。
      “大胆刁民······”
      呵斥未完,太监便被一只纤手阻止了。“常公子,不知身体可大好了?在宫中可还习惯?”
      皇后的莺声燕语,谁都听得出关怀,谁也都听得出城府深沉,然后明白不可招惹。
      李容若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倒惊得她顿生杀意。此般妖孽,恐对她后位有碍。
      她畏惧,她欲杀之而后快,并非是因李容若威胁她的后位。谁都知道大曜及从前多少朝代从未立过男妃,至多不过是当个上不得大堂的宠娈,又谈何威胁?说白了不过是宫中女子根深的妒忌罢了。
      纵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对于世人来说,比不上自有独特风骨的山谷修竹。清淡如许,高傲如许,却又萧索如许。
      李容若不徐不疾拿起手边的笠帽,一展白纱落下,便遮住了身后的灼人气息。随后转身,不叩不拜,只淡淡应了声“谢娘娘关心”便径自站着,等候。
      皇后压了压心中躁闷,展开笑颜,道:“常公子护驾有功,得以休养生息日日见着陛下,本宫都羡慕起公子来了呢。”
      窗外透进一声鸟叫,李容若暗中斜眼瞧了一眼窗外,冷淡说道:“娘娘洪福,母仪天下,草民不过仰仗着有伤在身得到陛下关怀,有何可羡慕?而况,草民性情疏淡,宫中奢华,草民实在无福消受。”
      “常公子此般言语,竟是厌恶锦乐宫来了?”
      李容若早见势头不对,不曾想这皇后当真如此小肚鸡肠且表露无遗,无奈只得做一番能屈能伸的好汉,毕竟他那一剑可不能白受。
      二十三年来,遮天蔽日。要等到何时,他方能寻到刺穿乌云的一抹阳光?
      “锦乐宫乃陛下寝宫,陛下隆恩,草民岂有不知之理?并非厌恶锦乐宫,只是懒散潇洒惯了,对宫中行止规矩不太习惯罢了,请娘娘恕罪。”
      他虽说着卑怯的言语,身板倒是依旧挺直,哪里有一份求人的姿态?
      世人皆说,李容若似水却坚韧,萧煜如山却温柔。一个高傲,一个风流,春秋几度,相融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浅薄。
      “恕罪?常公子打算如何谢罪?”
      迎着冰冷锋利的目光,李容若在白纱后浅浅笑了笑,道:“娘娘虽为皇后,却不曾诞下龙子,草民愿助娘娘诞下龙子,如何?”
      皇后董流菲嘴角噙笑,似真似假,道:“如何助我?”
      “娘娘以为呢?”
      “啪”的一声脆响,李容若手腕上多了一道微微血红。
      “大胆,竟敢顶撞本宫?”
      看她咬牙切齿,李容若却不卑不亢,甚至有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娘娘要打草民,草民自卫有何不对?”
      董流菲愤然,却在一阵朗笑声中全身一颤。
      “好一句‘自卫有何不对’,常公子真是令朕惊讶,竟有此番胆子。”
      萧商神情清朗,目光矍铄,正站在门口。可以想见,方才是静静站在门外偷听来着。
      “陛····陛下,臣妾参见陛下。”董流菲惊俱之余努力维持镇静,福身施礼。
      “皇后今日怎有此闲情来锦乐宫?难道淑妃与德妃之事忙完了?”
      董流菲亦是聪明女子,自知萧商对她不传自来反感,便柔柔一笑,道:“臣妾来便是想要报告这一事,孰知臣妾来得欠巧,未得见陛下只见了常公子。陛下关心,臣妾自当竭尽全力,关于淑妃与······”
      萧商摆摆手,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李容若,道:“朕相信皇后的处事能力,后宫交给你朕放心,皇后且先回,朕还有政事需要处理,得空了便去皇后那处。”
      董流菲自是不乐,然萧商在此,她不得不暂时放过李容若。然而,正因怨尤不能及时解决,李容若在董流菲心中便再黑上一层。女子着实是招惹不得的。李容若万万没想到,这心中怨恶他的女子,日后会在他的阡陌纵横上生生错上一脚。
      “臣妾告退。”
      董流菲走后,萧商看着纱帽下的隐约,似痴似迷,随后抬手将纱帽摘下。
      “常公子秀润风华绝世无双,朕一直猜想你为何要带着这纱帽?今日再看,料想公子出众,怕是被人看煞了罢。”
      “只是草民性喜孤淡罢了。”
      “常公子伤未大好,莫操劳,快些躺下罢。”说着,竟伸手去扶李容若。
      李容若本便不是呆傻之人,相处几日便知帝王心思,何况堂堂帝王不责备他的失礼,倒是关心起他来。虽不知到底真几分假几分,然李容若皆打定主意装疯卖傻以保存自己。伴君如伴虎,且行一步算作一步。
      然若真是行一步算一步而无所应对之策,他又岂是李容若?
      李容若见萧商如此动作,也不甩开缠在他臂上的双手,任由他虚虚搀着躺回床上。
      萧商拉过锦被盖在他身上,看他面容清冷如常,便自顾拉过一张紫檀木凳子,坐在床边。
      “常公子,朕一直想问问常公子,朕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替朕挡那一剑?”
      李容若看了萧商一眼,望着帐顶,道:“陛下乃万民之主,陛下万福则万民有福,草民所为不过是万民。”
      万民?的确是万民,只是到底是谁的万民?李容若啊李容若,你若要说为了万民,先不问此情此景,只是稍微觑一眼内心,都可见这一谎言是如何的漫天。
      他要的,无人能给,所以他亦如萧煜一般,唯有靠自己。
      世间最动听的三个字是“靠自己”,然最艰难的亦是靠自己。在实现念想的孤独路上行走,谁又能肖想忘川河畔遇着一位带着浓烈彼岸气息的行者予人依靠?只有仍然在此岸流离的人,方能感同身受并倾力互助。
      萧商黯然,道:“难道不为朕一丝一毫?”
      李容若轻笑,连名姓都是假的,他又岂会为帝王留情一丝一毫?“陛下,草民乏了,可否先行休息?”
      “好,你好生休息,待朕处理好政事朕再过来。”他转了转身,随即又转回来,眯着眼,防备又怀疑,道:“常公子可知那群刺客是何人派来的?”
      李容若摇摇头。
      萧商半信半疑盯着他,良久方幽幽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李容若望着萧商落寞离开的背影,内心嗤笑不止。
      不知那狼子野心的萧煜在何处又是在做何事?想来,应又是在烟花柳巷打着风流的旗号暗暗收纳贤才罢。
      养的闲人千千百,贤人却仅你李容若一个。
      你所谓的贤人,正在宫中被当做祸水不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萧煜,你便是风流无心,亦不该说出那“仅你李容若一个”,否则凭着宫中失足的常戚戚,你这天下存亡的司马昭之心如何抽芽成树?
      谓我绝技者,所见之人皆如此;谓我贤人者,唯你一人。萧煜,你究竟看透我李容若到哪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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