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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我带雀舌 ...

  •   我带雀舌逆着散场的人流奔向戏班后台,台川小班主的衣裳是统一过的,做得开是褐色长衫,囊中羞涩的则是短衫,然我四下环顾,却未寻着这样打扮的。
      “这位夫人,后台贱地,恐污了贵步,烦请您移驾。”
      说这话的是方才台上的道士,我忙向雀舌使了眼色,她便向道士的手上塞了一把碎银:“我家小姐喜欢听你们的戏文,想与班主熟络熟络,往后好照顾你们的生意。”
      “小班子清贫,腾不开人手,在下便是了。”那道士解开道袍,露出里头的褐色短衫,与我道,“白日都有闲暇,全看是哪一位入了小姐的眼。”
      雀舌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道:“我家小姐请那位小旦明日进宝斋吃茶,闲话两句而已,不需扮上。”
      小班主收下银票,称夜行诸多不便,欲着人送我们回去。有雀舌的本事在,我自然是回绝了,回客栈的路上还与她道:“小班主日子过得紧巴巴,得了大把银票却面不见喜。明日见了云君,我们只说旁的戏文,不要提这一出凡人菩萨。”
      青州缺水易旱,吃茶算是奢侈消遣,故而不似京城有许多路边茶摊。进宝斋是城中最大的茶馆,装潢布置上虽不够气派,但也有模有样。我要了一临街雅间,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雀舌拉开移门,引了位素白衣衫的俊俏青年进来。
      “云君谢过贵人。”
      那人瞧着与赵殊的年纪差不离,一言一行竟比女子还要乖顺端庄,我以为他有那段为文臣权贵所害的经历,又唱了这么多年行止端正的角儿,应当是位更有风骨的伶人。他却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大方落座,与我款款一笑。
      笑得还挺好看。
      “进宝斋客稀茶香,贵人远道而来瞧这一出凡人菩萨,又独辟一间与云君闲话,若说无要事,我可是不信的。”
      我干干笑了两声:“哪里哪里,实不相瞒,我喜看台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见了好的角儿,总是忍不住要与其讨教戏文,精进鉴赏之能。三年前云官京中的一出画风屏,已叫我动了请君一话的心思,可惜当年囊空如洗,万万请不动您这样的名角儿。”
      我与云君打了会儿太极,又讲起戏文来,只说画风屏,一见喜之类的,绝不提凡人菩萨半句。他也沉得住气,我说一句,才应一句,从始至终都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日头就这么挪到正午,云君辞了我欲回戏班,我叫雀舌送出茶楼,实则是提醒她暗中跟着。然这一跟也并无察觉何处可疑,雀舌回来禀了我,又灌下半碗茶水,道:“要奴婢说,指不准就是写戏本的瞎闹,戏班子压根儿不知情。”
      “蹊跷得很,”我道,“就说方才云君与我闲话,他先声夺人,聊得也主动,可一明白我并无讲明来意之心,便只答不问了。照理说我最应谈的是凡人菩萨,然我只字未提,他也装作懵然不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奇怪的。”
      雀舌想了想:“奴婢再跟两日吧。”
      我日日请云君来进宝斋,又日日差雀舌去跟,起先没什么动静,直至有一日他顶着阴云过来,方才落座,外头就飘起柔柔春雨。云君说嗓子便是自己的性命,怕着了风寒,于是在进宝斋多坐了一个时辰。这回雀舌再跟着,终于摸到点真东西。
      “青州边上琼嵩山,琼嵩山中有道观,道观里头小道童,道童竟练戏子功。”
      “……打油诗不错。”
      雀舌这回是累坏了,灌下半壶凉水才缓过气儿,道:“山林茂密,云君跟丢了,这是奴婢拦着一采药老头问出来的。那老头说,自道人求雨一事后,青州百姓对琼嵩山就多了一重忌讳,原本山上的住户大多搬走了,他家田薄收,日子全寄托在草药上了,所以才留了下来。”
      “道观是怎么一回事?”
      雀舌继续道:“老头说是新修的,他采药时偶然见过,位置记不大清了。他带奴婢四下寻觅,约莫黄昏时分,奴婢是远远瞧见一处道观似的建筑,然而那时山间起雾,露水深重,奴婢无用,摸错了方向。”
      我瞧她三月天里跑得大汗淋漓,怪不好意思的,便道:“就查到这儿吧,这帮子人警觉得很,你我再有动作,怕是要打草惊蛇。”
      “那可不成,”雀舌回绝得倒干脆,“还是早些寻着道观,免得夜长梦多。”
      “那我与你一道去?”
      雀舌犹豫片刻:“琼嵩山山道难行,夫人没有拳脚功夫,去了也是累赘。”
      我琢磨着她是不是已查到了什么,却有意要瞒着我。
      雀舌一连跟了几日,每每见她回来都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连带着话都少了许多。我心道这可不妥,多少劝过两嘴,眼见着她神色越来越差,我心里也是愈发不安。赵殊一走就是半个月,一丝音讯也没有带回来,雀舌许是早得了一查到底的命,我劝不住。
      “台川有一出讲早行者与山中城的,说山中城内人烟肆市,与世无别,云起则现,云散则去,又称鬼市。琼嵩山中瘴气深重,瘴气也是水气,许是那采药老头看差了眼,又许是水气重的地方生的鬼道观。”
      雀舌听罢,青黑消沉的面庞上竟点起一丝光亮。
      那便是我最后一回见她了,次日天不亮她就出了门,我去戏班子打听,班主说雀舌不曾来过,我就知她是去了山里。我与班主说今日不得闲,又往他手中塞了两张银票,叫云君不必过来,回客栈牵马奔向琼嵩山。
      她有事瞒着我,且她快要接触到这事了,我总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将马停在山脚下,望着高山巍峨,丛林茂密,不由得生出无力之感。雀舌在军中练就一身本领,她虽徒步在追,痕迹却并不好找。
      我一路提着裙摆,绣鞋锦衣早已被泥泞沾染,不知不觉已走入深林。时近晌午,天却愈发阴沉,不一会儿山中竟飘起薄雾来,鸟兽低鸣,虫吟窸窣,隐约间飘来两句人声。
      “青州边上琼嵩山,琼嵩山中有道观,道观里头小道童,道童竟练戏子功……哎,谁家的姑娘,这个时辰怎么来这不见人烟的鬼地方。”
      采药老头从云雾深处而来,立在我可视之处,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劳驾……”我声音有些抖,“我与仆从走散了,您今日可见过别的姑娘?”
      “哦,”老头顿了顿,扶着树干下了个小坡,踏着湿漉漉的草皮,一面将手背向身后,“走散了……”
      他身后背的除了药篓,还有一把采药用的刀。
      我头皮一紧,转身就跑,一路上跌跌拌拌,好不狼狈,而采药老头健步如飞,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离我愈来愈近。他已开始劈砍了,我摸过的树桩,我探过的草丛,皆留下了他的刀痕,我与他的刀口只有一毫之远,一个不慎就会命丧于此。
      “救……”心像顶在嗓子眼儿上突突直跳,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救……啊!”
      树木拔地,地面骤升,四周是一道两人高的土墙。摔到地上时我懵了一会儿,伴随着浑身的疼痛袭来,才发觉是自己坠入了陷阱。我听采药老头放缓了脚步,知道再难跑出去了,这般困局,却叫我的恐惧化为隐隐怒火,若他再要相逼,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老头停在坑旁,土石簌簌落下,他的动作不似方才矫健,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年迈的采药人,他从佝偻的脊背上卸下药篓,一把一把取出上层的草药。
      “你知道我的仆从厉害,所以未对她下手,”我极力使自己显得平静,“你的主子很了解赵殊,可是朝中的哪位大人?”
      老头沉默不语,我又道:“道观怕也是蜃气幻影。山中瘴气是有毒的吧?我瞧你脸色青黑,与我的仆从像极,打从一开始,你们便想靠这些瘴气活活困死她?”
      老头掏完草药,拍净枯树皮似的手上的尘土,终于理会我了一句:“蛰虫惊醒,春还大地,姑娘这样机灵,不妨猜猜小老儿篓中所藏是何物啊?”
      我如坠深渊冰河,因惊惧而发出急促尖叫。
      从药篓中拧着身子落下的,是数不清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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