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仙计》四月十三

25、比武招亲（下） 断玉不断心

　　当初让人看不清脸面的胡子不见了，深褐色的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一双大眼，憨厚诚恳，一点也不像是从事神棍职业的人。

　　挂在师晓风身上的秦皓雪回到地面，难掩惊讶地道：“这是游子翼？”

　　只因两年前的偶遇让人印象深刻，风雪两人完全是凭着女性的直觉认出他来。

　　游子翼憨憨地一笑，一点也没有他话语中的虚实不定。

　　师晓风猛然想起绿萱，这才赶忙把她放下。

　　绿萱紧闭双眼，似乎是在追逐中昏迷过去了。如果睁眼见到那曾经让她心动的男子就在眼前，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游子翼关切地道：“快进去吧。绿萱小姐没事吗？”

　　师晓风把绿萱背进屋子的里间，放在床榻上，这才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游子翼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无奈样子，接着看到绿萱眉头紧锁的睡脸，双目透出怜惜之色，对风雪两人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待到众人回到外间，他才呼出一口气道：“这些事先不谈，你的手没事吗？”

　　秦皓雪这才想起师晓风的右手受伤了，连忙翻找乾坤袋，拿出伤药，仔细地给她抹上。

　　师晓风一边筋着鼻子，一边道：“现在你总该说说是怎么回事了吧？”

　　游子翼出现的地点实在是太巧了，还有追兵的行动也处处透出诡异。师晓风实在想不明白，就算那个五个侍卫故意把她逼到这个方向，但是城主又怎么会知道她会在那里着地呢？

　　游子翼好整以暇道：“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师晓风忍不住想给他一锤，但手在秦皓雪手里，一动弹反而让自己疼得呲牙咧嘴，游子翼已经在那边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两年前在天和楼把游子翼带走的人是他的债主。他以替人卜卦谋生，但卜卦的人又有哪个是来找难听话听的呢？于是他收了那带兜帽人的钱，却因为占卜的结果不好，而不敢实话实说，糊弄了人家之后就脚底抹油溜了。事后，也不知那人是从那里发现他在说谎，非要追上他问个明白，于是才有天和楼的那一幕。

　　“那最后你到底讲没讲真话？”

　　游子翼苦笑道：“假话。我还是没敢说真话。”

　　被追回来，又被逼问，一般人也想不到游子翼还会说谎，于是放了他。

　　师晓风想起刚才游子翼杀入重围救她们出来，不禁奇道：“我看你的身手也不错，怎么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游子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那里的胡子还在似的。

　　“我也只是‘侠’位而已，那位先生已经到达了‘杰’位，是位不世出的高手。”

　　师晓风点点头。不是每个人都像水连环那么变态的，修仙的层次，每一个阶位之间的跨度都是一座高山，像游子翼这样的身手，杀几个普通士兵是绰绰有余，但遇上真正的高手，连塞牙缝恐怕都不够。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救我们？”

　　游子翼信誓旦旦道：“在下与诸位有缘，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风大侠你又出言相助，在下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滴水之恩当……”

　　游子翼后来的话师晓风根本就听进去。她不相信他的话，他们充其量也只有一面之缘，更何况这是生死关头，游子翼又何必要甘冒这种风险？

　　“行了！你能不能说点实际的东西？”

　　游子翼正色道：“其实你们一入城，城主就已经定下计策。风大侠和何承天是朋友，这是普天之下都知道的事，比武招亲的会场已经变成了陷阱，就等着你们自己跳进去。”

　　师晓风更为惊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假鼻子：“我的身份怎么会暴露？”

　　游子翼道：“当然是有人通风报讯。”

　　师晓风摇头道：“这不可能！我的身份只有我的花痴师傅才知道……”她说到这里猛然停住。

　　她和水连环这两年多以来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呆过一个月，后来有大半年的时间两人更是分开过的。她虽然易容改装，可是水连环并没有易容，换句话说只要找到水连环就等于找到她。但知道她和水连环在一起的只有皇甫峻熙等人，看来这又是皇甫峻熙搞的鬼。

　　师晓风不由得恨得牙根痒痒，如果不是水连环说他不能随便杀生，而皇甫峻熙的身份又很特殊，她真想不顾面子地求水连环把皇甫峻熙咔嚓了事。

　　“……等等，那也不能解释城主为什么会在我落脚的地方布置陷阱啊！”

　　游子翼道：“也难怪风大侠对此一无所知。每个城都在主要街道上布置了必要时共重要人物逃生的单项永久传送法阵。这种阵法深埋地下，只有城主或是城辅大臣才知道具体位置和启动方法。而且他们故意把你引到这个方向来，就是为了利用这个法阵。”

　　师晓风这才恍然大悟。可皇甫峻熙又为什么知道她们会到屹土国，而不是栊木国呢？

　　游子翼答道：“因为溱水国发生的惨案，溱水国与栊木国的国界已经戒严了，即使诸位到达那里，也只能再折回屹土国。”

　　溱水国与栊木国虽然恶交，但这几年大家都在休养生息，栊木国当然不想惹上麻烦，从而给溱水国提供出兵的借口，所以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边境。

　　秦皓雪除掉易容，反问道：“可是如果我们直接传送到栊木国内又如何？”

　　师晓风道：“那不更可能！每次出城入城都要有人员记录，只出不进的后果就会被视为刺客密探，就地处决。而皇甫峻熙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传送，只看灵光的大小就知道是短距离传送，所以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

　　旋即，师晓风旧话重提：“游子翼，你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她才不相信是什么久仰崇拜报恩之类的原因。在生死面前，谁不会为自己考虑？

　　游子翼刚要答话，师晓风身上突然响起音乐声，她连忙掀开袖子，通讯灵器的屏幕上出现“岑白仁”三个字。

　　“晓风……”耳机传来一个虚弱的男声，声音的背景是接连不断的轰鸣，好像那头正在打仗。

　　“白仁，你怎么了？”师晓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岑白仁是何承天的青梅竹马，师晓风和他也有个几面之缘，关系也算不错，岑白仁绝不会平白无故联系她的。

　　岑白仁咳了几声：“我对我父亲做的事感到抱歉……我已经……”

　　通讯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把岑白仁虚弱的声音掩盖下去，接着就是个透着一股疯狂的女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岑白仁前世……”

　　突然又传来岑白仁的狂吼：“不要说！”

　　但那女人依旧继续道：“……他杀了你！为了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一剑穿心！哈哈——”

　　师晓风大吃一惊，这个狂笑的女人不是弘恨玉还有谁？

　　难道弘恨玉和何承天的战斗还没结束？岑白仁又怎么掺和进来了？

　　“白仁，白仁！”师晓风不住地喊，可是通讯灵器似乎掉到了地上，只有沙沙的声响，岑白仁不知去向。

　　师晓风一脸焦急，她转头看向秦皓雪，却发现她面无表情。

　　她不能丢下秦皓雪和绿萱，现在不知游子翼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怎么能置她们于不顾？

　　耳机里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半响，才传来岑白仁的声音：“你杀了我吧！”

　　那声音充满绝望，却不是面对死亡的绝望，而是对生的绝望。

　　半晌，何承天的声音道：“……杀你……？”他的声音里充满迷茫，失落，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岑白仁颓然道：“因缘，因缘，百世纠缠，一旦结缘，牵扯不断。小天，你杀了我吧，这样，我们三人再也不用——”

　　“杀了你又如何？”何承天忽然冷笑，“你想由我斩断这因缘吗？”

　　“我以为，我们不用说这些的。”何承天又道。

　　猛然响起一声石头碎裂的轻响。

　　“断玉不断心。”何承天决绝地说完，那头又响起一激烈的打斗声。

　　师晓风愣了。

　　断玉不断心。

　　“你怎么了？”秦皓雪看她愣住，忍不住问。

　　师晓风眉开眼笑道：“祝有情人终成眷属。——何承天，真是好样的！”

　　岑白仁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清晰而轻快，似乎心中常年的郁结终于舒展开来：“晓风，……你们在哪？我安排你们出城。”

　　师晓风心想你自己的事还没办完，哪里有空管我们？但她又想到，岑白仁是城主的儿子，自然会比她们想的办法安全周到得多，于是就把自己等人的位置告诉了他。接着她把秦皓雪拉到小院里，告诉了她这件事。

　　秦皓雪不放心道：“岑白仁即使是城主的儿子，你怎么敢说他不会帮助自己的父亲升官发财？”

　　师晓风肯定道：“这个你尽管放心！他和何承天的事我没少帮忙。如果他敢出卖我们，何承天是不会答应他的。”

　　秦皓雪奇道：“他和何承天到底是什么关系？”

　　师晓风一脸诡笑地伸出右手小指，随即又为这个动作付出了疼痛的代价。

　　秦皓雪哭笑不得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笑？”

　　“……不笑难道哭吗？哭又有什么好处？”

　　秦皓雪说不过她，话题转到游子翼身上：“他值得我们相信吗？”

　　师晓风叹道：“说实话，除了你，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他肯定是有求于我们，才会如此卖命，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秦皓雪忽地想起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们找何承天到底要干什么？”

　　师晓风道：“他师傅是天罡门的掌门，自然知道些有关灵珠的事。我已经让他帮我打听了，可他现在和弘恨玉打得热闹，恐怕指望不上。”

　　秦皓雪暗道原来如此，却见到师晓风的视线又转到坐在屋内的游子翼身上，目光透出一股冷戾之色，不由得道：“你不会吧……”

　　师晓风道：“现在就看看这个神棍到底能有什么本是了！嘿嘿嘿！不说真话的代价是很大滴哦！”

　　秦皓雪看她一脸坏笑，脊背一阵发凉，连忙躲进里间想把绿萱弄醒。

　　游子翼看到师晓风不怀好意的眼神，出于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他颤巍巍地道：“风大侠有何吩咐？”

　　师晓风撤掉假鼻子，笑眯眯地道：“不用紧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游子翼愕然道：“什么话？”

　　师晓风冷笑道：“‘天机子’的记性就这么差吗？不要想糊弄我！你是不是看出我和小雪的身份了？”

　　游子翼忙不迭地点头：“两位是从另一个世界到此……”

　　“那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吗？”

　　游子翼苦笑道：“在下功力浅薄，只知道这么多。”

　　“你不是上知五百年，下至五百年吗？”师晓风一边紧紧盯着他，一边在手上把玩着一条黑黝黝的锁链，锁链头上连着一个三棱形的尖刺，闪着寒光，“我不想浪费时间，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报恩如何的，你现在的态度只能让我怀疑你居心叵测。”

　　游子翼看到逼近眼前的三棱刺，咽了口唾沫，连忙道：“在下绝无害两位的意思！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其他的只是一片空白，不论我怎么推算阴爻和阳爻都显不出卦象，这叫我怎么推算呢？”

　　游子翼掏出随身的卜卦器具，其中六枚残旧的古钱尤为显眼。

　　“不要骗我！是不是要吃些苦头你才能说真话？我不怕什么卦象凶吉，我只要知道真相！”

　　师晓风好像忘记游子翼刚才拼死拼活地救了她们，一脸凶相，好像恨不得要把游子翼扒皮拆骨。

　　游子翼见她不信，连忙当场演练，把六枚铜钱放如龟壳内摇晃几下，接着把铜钱倒在桌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边缘磨损得不到2毫米厚的六枚铜钱，竟然齐刷刷地立在地上，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师晓风呆然地看着这幅诡异的景象，旋即又怀疑游子翼弄鬼。

　　游子翼连忙申辩道：“不信你自己试试，心中就想着你刚才问的问题。”

　　师晓风学着游子翼刚才的样子，六枚铜钱依旧落地不倒。

　　“你这骗子！在上面使了什么花招？”

　　师晓风恼羞成怒，上去勒紧了游子翼的衣领，把他憋得满脸涨红。

　　“你……算个别的什么……”

　　这次铜钱落地，有正有反，游子翼这才委屈地道：“你还不信我吗？”

　　师晓风颓然道：“搞什么飞机？”

　　“飞机？”

　　“没什么！对了，你解解这个卦是什么意思。”

　　游子翼沉吟了半晌道：“此卦名‘火山旅’，下艮上离，卦曰：‘飞鸟树上垒窝巢，小人使计举火烧，君占此卦为不吉，一切谋望枉徒劳。’”

　　师晓风不耐烦道：“你就不能说的明白点吗？”

　　游子翼道：“不知风大侠方才所想何事？”

　　师晓风反倒被他问住，她刚才什么也没想纯属乱弄一通，哑然了好一会才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游子翼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此卦乃下下卦，预示着前路凶险未卜，会遭到小人陷害。如果问方向的话，离卦在上，应是向南方去。”

　　师晓风奇道：“南方？”

　　游子翼衷心道：“在下知道自己此时出现太不合乎常理，风大侠怀疑在下实乃常情，但在下绝无窥视灵珠之心。说出来恐怕被风大侠笑话，在下一心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人，对世间的一切权势富贵无所留恋，更没有妄图登仙之意。灵珠是何许宝物？在下得到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在下惜命得紧，更不敢有这方面的妄想。”

　　师晓风狐疑道：“你既然如此惜命，为何又冒险救出我们？”

　　游子翼的国字脸突然一片通红：“在下，只想见见绿萱小姐……”

　　师晓风失声道：“什么？”

　　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游子翼竟是出于这个理由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们。

　　好一个英雄救美，原来她和秦皓雪都是顺带的。

　　“啊——”

　　一声惊叹。

　　除去易容的绿萱站在里间与外间之间的门口，她显然是听见了游子翼的话，霞烧白玉，俏脸酡红。

　　游子翼一见她，老脸红得更是比得上朱砂。

　　秦皓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来回看着他们两人。

　　师晓风回过味来，暗道不好，但现在许多事还没问清楚，也不好跟游子翼翻脸，连忙把他拽出屋子。

　　“我还有一件事没问：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回去吗？”

　　游子翼愕然道：“回去？那绿萱小姐怎么办？”

　　师晓风见他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一片阴霾，不耐烦道：“你知不知道？”

　　游子翼怔了一会儿，才道：“‘逢凶化吉转乾坤，一切祥和化为尘。有福不求他人果，瑞兆一现乱世人。’这是四大灵珠‘吉祥福瑞’的批言，说的是四个灵珠的特性。而风大侠就是其中的‘吉珠’。现在只有‘祥珠’下落不明……”

　　“哪那么多废话？讲重点！”

　　“这和此事有着很大的关系。四大灵珠是天帝云天所造，不受五行限制，聚齐时更有能把世间变回混沌的巨大能量。如果聚齐了四个灵珠，或许就能让风大侠达成所愿了。”

　　师晓风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

　　一直对回家的事感到渺茫的师晓风，终于知道这不在是奢望，更有可能化为现实的时候，让她心内充满喜悦和希望，她恨不得立刻告诉秦皓雪这个消息，但她还是忍住冲动，继续问道：“那么其他灵珠现在哪里？”

　　游子翼犯难道：“除风大侠和至今未出现的‘祥珠’之外，尚有‘福瑞’两珠，可是他们一向行踪飘忽，居无定所，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师晓风逼问道：“你也不知道？”

　　游子翼忽然想起刚才的卦象，道：“或许在南方。四大灵珠会互相吸引，刚才的卦象出自风大侠之手，或许预示着他们的行踪。”

　　师晓风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古怪感觉，但这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

　　“南方，是指仲火国吗？”

　　师晓风不禁想起，当初她和秦皓雪刚到这里时，想去找仲火国国主，没想到今次真的要去仲火国了。

　　游子翼不敢确定道：“以我们的方位来看，的确是仲火国。”

　　游子翼不敢确定的态度反而让师晓风心内的疑惑尽去，她转而问道：“那你又有何打算？”

　　游子翼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自告奋勇道：“让在下来助风大侠一臂之力！仲火国这么大，风大侠如何找到灵珠？有在下在，在下……”

　　师晓风打断他：“得！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们也的确需要你这个神棍指路。不过我们先要约法三章，第一，没有我允许，不能和绿萱说话；第二，如果找不到灵珠，或是让我发现你有任何欺骗的行迹，你自己想想也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师晓风说到这里，不禁慨叹。两年来，她跟着水连环周游五行国，见识过各种场面，杀人对她来说，已不像起初那样让她感到愧疚。

　　世间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弱肉强食，那些伦理道德是在人们不用自相残杀，保证温饱的情况下才有闲心竖起的大旗。

　　游子翼自然知道师晓风所谓的“侠”名是如何得来的，连连点头。

　　师晓风看着他乖顺得如同一只忠犬，却怎么也不能压抑住内心对他的怀疑。

　　“最后一条，我还没想好，暂时先这样吧。”

　　此时，传来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