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歌行》千野一青

2、2 皇上变心了

　　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枕头，那个梦那么真实，仿佛手边还有他的余温，可是良儿却说他没有来过。我想我可能是太焦虑了，才会胡思乱想，于是我让奶娘将小皇子抱来，自他出生后，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他。
　　良儿笑着问我给小皇子取什么名字。我逗了逗他的眉眼，心情好了很多，“我答应了太后，名字由她来取，皇子取名都要满百日，不急。”
　　春光正好，我却整日嗜睡，皇上最近都忙着安置灾民的事，很少来看我，即使来了，也是坐一下就走。我明知他是有政事在身，可我还是忍不住，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他，委屈道：“你可不可以多陪我一会，我真的好想你。”
　　我好像听到他叹气的声音，“淑儿……”
　　我抱着他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很任性。”
　　他转过身将我搂在怀里，“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他身边的王公公给我送了很多书来，他知道我喜欢司马相如的词赋，便命人找出来给我，可我却整日整日地睡，这些书都没时间看。
　　良儿觉得我不对劲，要找太医给我瞧，我笑着说她：“不过是春天里舒服，想多睡会罢了，何苦劳烦太医？”
　　那夜我披着夜色起身，点亮蜡烛，打开一卷书，他端正的字迹映入眼帘——每首词都有他的注解和心得。我看见他在“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旁写了一行“思而不得，寤寐思服”，心中忽生疑惑。
　　为何思而不得？他心中所念为何？
　　我想了想，下次见到他一定要问问他。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何止是狂，我现在心里梦里全是你，醒也是你，睡也是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
　　我叹了口气，把良儿吵醒了，她进来赶我去睡觉，我只好冲她做了个鬼脸，乖乖地回去睡觉了。
　　皇太后很喜欢小皇子，每天都要来我宫里看他。太后十分和蔼，体恤我身子不大好，每天都亲自来我宫里看望，可近来我总是因为嗜睡而错过，心有不安，便带着小皇子亲自去给她请安。
　　那是我生产之后为数不多的一次出门，却万万没想到会碰到长公主和皇后。
　　经过了那一次变故，我感觉长公主看我的眼神都像一把含笑的利剑，随时要将我生吞活剥。
　　而太后很是开心，抱着孩子哄，皇后坐在她旁边，像是对太后说又像是对我说，“皇上最近时常来我宫里，大概是太喜欢孩子了，臣妾也要努力才是……”
　　我心头“咯噔”一下，又听到长公主附和道：“为皇室开枝散叶可是大事，皇后身为正室，自然不能落后。”
　　她犀利的目光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明显就是说给我听的。她是想告诉我，左右皇后才是他的妻，不管他如何喜爱我，我也不过是他后宫众多夫人中的一个。
　　我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如此针对我，就因为郑王没能如愿得到父亲的支持？不管为何，我不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动摇，我相信皇上。
　　小皇子的百日宴那天，正好撞上宫里的夏荷节，因此准备的分外隆重。我白天睡得多，夜里才有时间亲自哄孩子入睡。每每我看着他在我怀里熟睡的模样，总觉得分外安宁，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暂时忘却其他。
　　可这夜，我才刚有睡意，就听到奶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的声音，嘴里还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
　　我猛地惊醒，她语无伦次地说小皇子夜里忽然高烧不退，哭个不停，身上还出了很多红斑。
　　我吓了一跳，匆忙让良儿去请太医，没想到居然惊动了皇上，太医来的时候他也来了，王公公一时嘴快，我才知晓他原来是从椒房殿赶过来的。
　　我说：“大约只是普通的发烧，皇上大可不必……”
　　“臣无能，请皇上恕罪！”太医突然打断了我的话，扑通一声跪在我们面前，而摇篮里的那个小生命，已经没有了呼吸。
　　下人们开始嘤嘤哭泣，仿佛一个霹雳朝我劈来，我差点站不稳，不敢相信地一遍又一遍质问着太医。
　　不可能的，他今天还好好的，我哄他，他就笑，肚子饿，他就哭，还伸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的，怎么可能会……
　　皇上将我扶住，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太医检查了小皇子今日的饮食，最后确定是砒霜中毒，原因在于他每日喝的药。
　　我想起来了，皇后说她宫里有个太医不错，要调给我照顾小皇子。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转身就走，我要去找皇后问清楚，要她给我个交代，我要她给我的孩子陪葬！
　　他拉住了我，问我去哪，我强忍着眼泪，“我要她给我的孩子陪葬！我要她死！”
　　“够了，”他眉头一皱，“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凶我，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我们的孩子死了，你难道不难过吗？”我将他的手甩开，“在这深宫后院里，只有这个孩子是我的慰藉，他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你根本不懂……”
　　我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走到摇篮前瘫软地坐下，看着孩子睡着的模样，心里一阵一阵的疼，直到皇后来的时候，我还是不愿起来。
　　她对我说，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多虚伪啊。
　　我真想让她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让她也像我一样，失去珍视的东西。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我哭到全身麻木，看着孩子发呆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白，隐约听到皇上对皇后说：“让下人将小皇子带走，夜已深，我们回去歇息吧。”
　　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眼前一黑，身子往后倒去。
　　醒来的时候，只有良儿在我身边，她一边伏在我床边哭，一边说：“婕妤，太医说您是慢性中毒，还好发现及时，若是……若是……您让良儿怎么办……”
　　我无力地笑了笑，“傻瓜，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皇太后怜悯我，给了我很多赏赐，可是这些物质怎么能和我的孩子比？
　　我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说，良儿见我如此，也很是无奈。她在我床边蹲下，轻声说：“婕妤，今日是宫里的夏荷节，皇上也在，不如我们去看看吧，太医也说你要多出去走走，才能好得快些。”
　　我闭上眼睛，“我困了。”我真的不想再去应对宫中人虚伪的笑容，很累。但我没想到太后竟然会传口谕来，让我过去，我知道太后是为了我好，体恤我整日待在宫里会把自己闷坏，我也不好拒绝她的一番好意，只好让良儿替我梳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春天已经过了，夏天悄然来临，波光粼粼的池水上荷花亭亭玉立。
　　池边高楼，歌舞升平，老远就听到了管弦之声和女眷们的谈笑声。眼前舞女们绿裙水袖，旋转在中央，不远处皇上执酒而坐，怀里是巧笑倩兮的赵飞燕。
　　我的步子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好像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可太后在向我招手，我只能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我知道他在看我，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陌生。
　　我在太后跟前坐下，她握着我的手，心疼地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遭此变故，哀家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切莫苦了自己。”
　　太后的一番话，说得我鼻子酸酸的，我想起了家里的母亲，父亲说只要我嫁给郑王，他就会善待母亲。如今我成了皇上的婕妤，不知道母亲过得好不好，还会不会被大夫人欺负。
　　我忍住眼泪，笑了笑，“太后说得是，之前是臣妾不好，让太后操心了。”
　　我的余光忍不住看向他，可他面前有美酒，怀里有美人，眼里还怎么会有我？我承认赵飞燕长得很好看，男人都喜欢好看的女人，何况他是皇帝，而我除了会作几首诗，还有什么呢。
　　以前我可以很坚定地告诉自己，我相信他，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可是现在，我怎么动摇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