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但那个人写 ...
-
但那个人写的引导词,第一句话就让他停下来了。
“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继续说:“你只需要知道,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你可以不用做任何决定。”
不用做任何决定。
这句话对他来说,比任何“放松技巧”都更有冲击力。因为他的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决定组成的——父亲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犹豫的人没有资格成功”。
而那个人,在根本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准确地击中了他最深的疲惫。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收藏这些方案。
四十多份,每一份他都听过至少十次。他能从文字风格的细微变化中感受到那个人的状态——有时更温柔,有时更直接,有时会在引导词里写一些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比如某一份方案的结尾,在例行的收束语之后,多了一段明显不是写给客户的话:
“如果你今天觉得特别累,那是因为你真的累了。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觉得很奇怪——疗愈方案不应该出现这种“不专业”的句子。但同时,他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写给某个人听的,而那个人,可能不是他。
陆砚翻到今晚那份方案,从头读了一遍。
文字冷静、精确、不煽情。和过去三年的风格完全一致,但也在进化——早期的方案还有些“用力”的痕迹,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某件事;现在的方案更从容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年的方案,三年的声音,三年的——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依赖?好奇?执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知道这个人是谁。
陆砚睁开眼,拿起手机,拨给助理。
“查这个人。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助理迟疑了一下:“陆总,陈恕那边非常保护合作方的隐私,要查到可能……”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陆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查出她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所有资料。”
挂掉电话后,他重新戴上耳机。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
他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种确认。
三年了。
他终于决定要找到她。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头,简知柚已经睡得很沉。她不知道有人在查她,不知道今晚那份引导词让某个人下定决心要找到她,也不知道她用了三年建立起来的“安全距离”,即将被打破。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大学的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开三份不同的打工排班表。教授在台上讲心理学概论,她低头算这个月还差多少钱才能缴清学费。
算不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
“妳为什么要转系?”有人问。
她没回答。因为答案太简单了——原系的学费一年贵两千块。
梦到这里就断了。
简知柚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闷热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还有三个小时才会天亮。
简知柚是被阳光晒醒的。
这间出租屋朝东,每天早上七点太阳会准时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像一条金色的线,横跨她的枕头,最后落在床头柜那叠教案上。她曾经想过换一副遮光窗帘,但算了算价格,决定继续用这副从上一任房客那里继承来的薄窗帘。
反正她也没在睡懒觉。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八分。没有未读讯息,没有急单,一切如常。
简知柚用十五分钟洗漱,给自己冲了一杯即溶咖啡,盘腿坐回收纳箱前,打开电脑。今天的工作计划很简单:把上周那份企业减压方案的最后一版修改完,然后整理线上社群的本周主题。
她先打开方案文档,从头读了一遍。
这份方案是给一家中型广告公司的中阶主管群体设计的,为期六周,主题是“职场边界建立”。她花了两周时间访谈了六位潜在参与者,发现这群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工作量,而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所以她设计的方案核心很简单:教这些人说“不”。
不是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拒绝,而是平静的、有边界的、不带愧疚感的“不”。她在引导词里设计了一系列情境练习,从“拒绝同事的临时加班请求”到“向上司说明工作量超载”,每一种都配有具体的语言模板和情绪管理技巧。
她修改了第三周的练习设计,把原本的“想像你在说不”改成“请你现在说出来,用你的声音”。后者更有力量——她从经验中发现,在脑海里演练和真正说出口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她的工作就是帮客户跨过那道鸿沟。
改完最后一段,她按下储存,正准备打开社群后台,手机响了。
陈恕。
简知柚接起来,习惯性地把电话夹在肩头,双手继续在键盘上打字。
“知柚,早。”陈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微妙,不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入工作状态,像是带了什么前戏。
“早。陆先生昨晚的状况还好吗?”
“很好。他助理说他听完你的引导词后,四十分钟内就睡著了,是这周第一次连续睡眠超过五小时。”
“那就好。”简知柚继续打字,语气平淡,像是在听一个天气预报。
“所以……”陈恕顿了一下,“我今天打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简知柚的手指停下来。
“陆先生想见你。”
沉默。
简知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视线从萤幕移到窗外,对面公寓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浇花,水壶洒出来的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原则。”她说。
“我知道。”
“匿名性对疗愈效果至关重要。一旦客户把注意力从“方案”转移到“设计者”身上,疗愈关系就会变质。他会开始依赖“我”,而不是依赖“方法”——这对他没有好处。”
陈恕叹了口气:“这些我都知道。但他非常坚持,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用你的方案了。知柚,三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工作风格,甚至能分辨出你不同时期的文字差异。这不是普通的“好奇”。”
简知柚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她在整理档案时,发现陆先生的方案调取纪录异常频繁。不是“每次使用一次”的那种频繁,而是同一个方案被反复打开十几次、二十几次。她当时以为是系统错误,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个人一直在重复听。
“他收藏了我的方案?”她问。
“不止收藏。”陈恕的声音压低了,“他把三年来所有的方案都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了,还做了笔记。”
简知柚闭上眼。
这不对。
疗愈方案的本质是一次性的——它在特定的时间、针对特定的状态设计,用完就该结束。反复使用同一份方案,就像反复穿同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短期内可能有安全感,长期来看只会让问题更根深蒂固。
“你应该提醒他,不要过度依赖旧方案。”她说。
“我提醒过了。但他说——”陈恕顿了顿,“他说他不是依赖方案,是依赖写方案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简知柚的防御系统。
她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冷了:“陈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帮一个客户追求他的疗愈方案设计者。这不只是越界,这是——”
“我没有在帮他追求任何人。”陈恕打断她,“我只是在传达他的需求。至于要不要见,决定权在你。”
简知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陈恕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客户施压的中间人。她不需要对他发脾气,她只需要——说清楚。
“我的答案是不。”
“如果他愿意付三倍报酬呢?”
“我的原则是底线,不是价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恕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知柚,你知道吗?你是我合作过最专业的方案设计师,也是——”他停了一下,“最难搞的。”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陈恕又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会跟他说你拒绝了。”
“谢谢。”
“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认真起来,“这个人不是那种被拒绝就会放弃的类型。他如果想找到你,他会想办法。”
简知柚没有让声音透露出任何情绪:“他找不到的。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的银行帐户是用工作室名义开的,我的——”
“我知道。”陈恕说,“但你低估了一个有资源、有时间、有动机的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简知柚没有回答。
她想到了那些藏在抽屉深处的学贷缴款单,想到了大学时为了省车费走四十分钟去打工的日子,想到了每一次被人“看见”之后的失望。她花了十年学会把自己藏好,她不允许任何人——不管多有钱、多有资源——破坏这件事。
“陈恕。”她说,“你不会告诉他我的身份,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恕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
简知柚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会帮你挡著。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他挂了电话。
简知柚盯著手机萤幕,萤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的表情比想像中紧绷,嘴角往下压,眉心有两道浅浅的纹路。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学贷缴款单。
还剩最后八期。
只要再撑八个月,她就彻底自由了。没有负债,没有牵绊,没有任何人可以用任何理由把她绑在某个地方。
在那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打乱她的节奏。
她把缴款单翻过去,用杯子压好,继续打开社群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