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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强行回忆 阿莫士在敞 ...

  •   阿莫士在敞开的门前看到元启正在看表,桌子上放了几张粗糙的线稿,他没有敲门,走了进去,影子投在线稿上,元启抬起头来。
      “用表测量的时间并不真实,你对时间的感觉并不由它的数值影响。相反我可以控制这个小房子里的时间。”他说话的声音一迸一迸地,把每个情绪的转折点都分割得很到位,想使话音充满玩笑的意味,因为他自以为这是一句让人不明觉厉的台词。
      “这像一个冷笑话。”元启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要稍稍发动想象力,便可以让时间灵活一点。
      “无聊的时间很漫长,因为膨胀过度了,像泡沫一样,一旦流逝便化为乌有。无聊是单调导致的,每一天都是某一天,这一生都是某一天。时间被压缩,细思恐极。”阿莫士说,“生活规律像铁锈,你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吗?”
      “以前。”元启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觉得他这话题挑起得极为不自然,有炫耀观点的嫌疑。她揉揉后颈,又低下头去,好像仰着头很累的样子。
      “这么说来事情也是一种有生命的计时方式。”
      元启没有接话,阿莫士尴尬地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这是……你梦里那些人的长相?”他拿起那些纸随手翻了翻。
      “是。”
      “画完了?”
      “没有,还有一个人没法画。”
      “为什么?”
      “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样,但她不是我。”
      “那岂不是不用画了。”
      “虽然这样说,但让我画自己我的确画不像,以前很在意的人也画不像。”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我心中的内在形象干扰了外在形象,就像我看自己的照片不会觉得很像一样。”
      “人格面具?”
      “人格变妆。”
      阿莫士笑了起来,因为谈话似乎自然了一些。
      “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记得告诉门雏。从梦里的公寓看到的街景上次和你下山买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过。”
      “是嘛,这的确是个重要的信息,我现在就去和他说。”
      阿莫士返回书房,将元启说的话对门雏重复了一遍,“我们有必要去看看吗?”
      “去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反正也不远。你把元启叫到前厅,我也去前厅,我给你们两个一起说。”
      他们在前厅的圆桌旁边坐了下来。
      “你说有印象的地方是上一次去的吗?”门雏问。
      “只是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我也不能确定。”
      “还是去看看,不过这次你们走着去吧。”
      “走去?不会太远了吗?”
      “这之后说不定还要大量用到钱,现在没有浪费的余地。”
      “我知道这几个月我什么成果也没有。”阿莫士转过头去,不愉快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盘桓了片刻。
      “上次下山是在山南侧吗?”元启对着门雏一脸紧张地问。
      “西南。”
      “我觉得不是很远,就当是散步好了。”元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一直认为阿莫士是不会将冲突的气氛搞明显的人。但实质上她并不了解,阿莫士和人相处的时候会尽量暴露自己的脾性,在预感他们准备掌控他的时候逼自己发展出新的性格。
      “明天你们就去看看吧,怎么样?”
      “我没问题,你呢?”阿莫士将主动权交给元启。
      “我没问题,就明天好了。”
      说好明早出发,他们各自散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雏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起了某些文件,他房间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这些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进元启的房间里,就算不打开任何照明也可以看到室内的陈设。当元启注意到这灯光时,便尝试晚上不再通宵亮着床头边的灯。回到房间的时候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比较晚了,便索性不开灯坐在床上靠着墙发呆,坐着坐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意识模糊中不忘给自己扯一角被子盖在肚皮上。当她醒来的时候才是凌晨,初春时节的五六点仍然像是漆黑的夜晚,不过这微微寒冷的气息却很清新。她在墙上靠了一晚上的脊背因冰凉而胀痛,脖子也感到酸涩的不适,脚趾与手的关节之处则是冰凉发麻到难以转动。这时候门雏的书房里仍有灯光照进来,元启习惯性地顺着那灯光望了一眼,在她这个房间的窗子看过去没有一次看到过他的身影。他一直很忙碌,这次下山去城镇也是阿莫士带她一起去,清晨就要出发了,在中午之前就可以下山,她的心情有些微妙的激动,虽然曾经终日在城市游走很厌烦嘈杂的人群,但在过久的安静之后又有点怀念那样的让人稍稍有些安心的喧嚣。她将箱子里阿莫士给她的衣服拿出来换上,站在镜子前用奇异的目光端详着自己的样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穿的一直是男式的衣服,她得将袖口和裤腿挽起几圈,虽然有些宽松但还算合身。并没有因为打扮得像异性一样而感到不自在,相反,她更喜欢这种像是吟游诗人一样的比较懒散的装束,在这里的两人对待她也像是对待男孩子一样自在不隔阂,这让她渐渐也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子,她从小的性别特征便不是很明显,当看到镜子中像个男孩一样的自己时甚至感觉更真实。
      下山要经过树林,前几日未干的雨让地面变得柔软潮湿,有鸟儿此起彼伏的鸣叫像跟随他们一般一直在路途中徘徊没有远去。阿莫士走在元启前方的不远处,不说一句话,他的表情凝重而有醉意。儿时同塔图一起在这个季节这附近的地方玩耍过的记忆随着泥土的香气和路边石子的反光一起潜入到他的肌肉中,他沉浸在过去的感觉中,但大脑里却没有在想什么,只是单纯沉溺在这种肌体的感应中,像梦游着穿行时间那般穿行这片树林,树叶还没有长出来,在太阳开始照射后立刻变得暖和起来。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元启开始感到疲劳困乏了。
      “先等一下!”她叫住前方埋头赶路的阿莫士,“我想休息一会儿。”
      阿莫士回过神笑着向她表示抱歉,于是他们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带地图?”
      “没有,我对这一带山地以及山下的区域都还算熟悉。”
      “我是想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点,我带纸笔了,你帮我标个大概地形吧。”元启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纸笔,阿莫士接过来在纸上标出了山,也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然后开始画街道。
      “不需要都画出来,只标出我们上次经过的街道就可以了,尤其是我经过的。”
      他在纸上随随便便画了几条不太直的线,“大概就是这些区域。”
      元启皱着眉头接过纸看了看,在她的印象中,大概是下了山之后穿过隧道再走过过山桥,有好长的一段空旷的郊区,走过郊区后,有一处繁华的集市,在集市旁边的几条街道里就有那种公寓楼的样子。于是她在图中标出了大概三四个点。
      走到半山腰的地方就已经可以看到那片城镇了,在它的上空笼罩着某些气氛,回环的街道带动着气氛不断流转,好像在每个房间都有压力,这压力几乎可见了。
      “他只看重成果。”
      “什么?”
      “前一段时间气候寒冷,有一次我迷了路几天都没睡觉,浑身散了架似的,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阿莫士抱怨着。
      元启只是听着,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回应。
      在刚下山的地方,有一道铁轨延伸出去。
      “刚才你说的那些地方沿着铁轨的荒地走有近路。”阿莫士说。铁轨周围被红色的铁篱围着,在荒地更往南的地方有一些平房。他两手都被包占着,就用下巴朝南边指了指,“走到路标两千米的地方我们穿过荒地进到那片郊区,走过郊区就到了。”向城镇过度的地方是一些工厂的废墟,没有人来清理用地,连牌子还挂在那里萧条地招摇着。元启从窗缝间向内张望了一下,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她对这种地方毫无抵抗力。
      “这种空旷真让人兴奋。”
      “兴奋?”
      “一种预备了恐惧的兴奋,如果在晚上我一定承受不了。”
      “不会让你晚上在这里的。”
      “不过,竟然全都废弃了。无一处幸存?”
      “好像是两年前被迁到别的地方了。据说我们住的那片山域是生态保护重点,但是那地方本身并没有被碰半根手指。”
      “可是这种保护方式更像是个人干预。”
      “我不太清楚,只是道听途说。”
      从明确了目的地到集市的中间他们没有再停下来休息,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了。之前阿莫士只是按照自己的脚程来估计的,没有考虑别的因素。嘈杂声进入耳朵,他们的脚步渐渐沉重起来,陌生人行走的街道就是这样,汇聚了各种抗拒的元素,使事件得以在砖瓦水泥之间生机。纯粹对于预想经验的渴望,使这里到处聚满了试图在琐碎经验中寻找新鲜逃避自己的人。
      “就是这里了。”元启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脚步,她在走到这里时一眼便认了出来。“这里的街景我有印象,没想到它成了我梦里的环境素材。”元启在楼前的空地上来回移动脚步调整位置,并向某一扇窗户望去,那窗户上积满了灰尘看不到室内的景色,大概那扇窗子就是她梦中唯一可以看到户外的地方。她又望向街道左边,指着对面的楼对阿莫士说:“你看,我梦里就是从那边的楼里看到塔图探出头来的,这两栋楼我们是不是都需要调查一下。”
      “总之先去这边的吧,之后再去那边的。”阿莫士从背包里取出一些食物,是他经过集市的时候在路边买的,他递给元启说:“先补充点能量。”
      元启接过食物似乎很惊喜,但又顺手塞进了包里。
      “你不饿吗?”
      “我饿得快不行了,但是现在没有心情吃东西,有些紧张。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他们走进了那栋楼,是筒子楼,过道两侧包括尽头处都是房间。元启的脸上有孩子的神情,她转过头夸张地对阿莫士叨念:“真的,真的和梦中的场景很像,虽然这样的楼房构造很常见,但是楼前的街景没错。”过道里就如同她所陈述的梦境那样见不到一点自然光,他们走向二楼,在楼梯的转弯处有窗子,光透了进来,已经是夕阳的光了,可以看到楼背面的景色,是菜园。隔住菜园的是一面砖墙,墙上爬满了藤条和青苔,看起来有些年代。她在这途中站住了脚步,神情有些悠然与停留,透过窗户斜洒在地面上的那道光被她的影子遮断,尘埃在光线和边缘大大小小暗淡的光圈中和速地飘动。阿莫士注意到她控制着呼吸,于是说:“怕稍稍走神便会冲散这尘土飘动的和谐?”
      “没错。”
      “是吗?”
      “其实是因为不愿吸入这看起来会让人肺部隐隐作痛的物质。”她继续向楼上走去,他紧随着她走了上去。
      她站在过道里,神经兮兮地对嗅着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了?”
      “梦里没有。”
      “我们不敢太教条。”
      “唉,我只是在开玩笑,你何必向我解释。”
      阿莫士欲言又止,他不懂她的玩笑。
      元启又在窄窄的过道上走来走去,左右循视着每一扇门,在阿莫士看来这些门没什么区别,很难辨认。
      “墙是白的,门是淡黄的,也不一样。”她说着走到一扇门前,“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方位,朝向楼梯拐角。那么旁边的应该是.......”她将头转向左边,“那姐弟俩的房间应该就在尽头房间旁边的第三个门,他们在一楼的房间我不知道。年轻人的房间我现在看不到窗外所以不确定。”
      “需要将这些门做标记吗?”阿莫士问。
      “不用。我记得。”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起来,没有任何碎响,唤不起她无论美妙或是恐惧的联想。“或许没人住在里面。”
      “要不要一个一个敲开门看一下房间的主人。”
      “我还是不想轻举妄动。我梦里有个房东,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我们可以找他问一下这些房间的状况。”
      “有人上来了,我去问问。”随着脚步声走上来一个中年女人,阿莫士向她走去说了几句话后又走回来对元启说:“她说房主在三楼,她也住在三楼,顺便带我们去,走吧。”他们跟着那个女人往上走。元启在后面小声嘀咕着,“不一样了。”
      “你们是来这里租房的吗?”
      “我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啊,看你们的打扮不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到了,就是这间房,你们自己问吧,我先走了。”
      “嗯,谢谢你了。”阿莫士敲了敲门,元启一下挪到了他身后,“你问话,我在身后好观察。”门后传来了被堵塞喉咙的嘶呀声,是一个中年男人来开门,元启皱了皱眉头。
      “租房的还是住店的?”
      “请问这几个房间还有空的吗?”阿莫士将刚才那几个房间的门牌号写在手上给房东看。
      “看来你们是租住啊,这里一层是住店用,三层是长住户。二层这几个房间好像正好都空着。等我回去看一下......”那个胖胖的男人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元启碰了碰阿莫士的胳膊,满脸诧异的表情。一会儿男人拿着登记薄出来了,“也只有这几个房间是空的了,你们是不是之前就打听好了啊......”他小声念叨起来,“那么你们确定要租吗?”
      “我们先在附近看一下,一段时间之后再来。”阿莫士说完之后带着元启往下走,“怎么样,结果令你满意吗?”
      “倒是那几个房间正好没人住的话的确挺蹊跷的。”
      他们又去对面的楼上看了,相反什么结果也没有。在他们走出楼门的时候,元启看到一个女人从对面的楼门也走了出来,她一个激灵赶紧跟在了她后面,阿莫士也跟了上去,但是在刚入夜的光线下那个女人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中,他们跟丢了。
      “刚才的女人.......”元启站在原地努力眨了眨眼睛,“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没有,只看到了背影。”
      “记住她的背影。”
      “怎么了,你梦里出现的女人?”
      “我反而不确定了。”元启犹豫起来,一旦时间错开,刚刚发生的事实就作为一个念头停留在脑海里真假难分。她认为这或许是在自己的神秘里看到的幻觉,是潜意识深处制造的假象。
      街上泛着潮气,行车经过的时候车轮下发出辗水的声音,路灯周围漂浮着昏黄的雾气。元启想到了自己家乡的景色,虽然知道真实的自己从未离开过家,但这个意识开始有些怀旧了。今天她不止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包括公寓楼背后的那片菜园,也使她想起了以前学校周围的环境。他们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又进了那栋公寓楼,随便租了一间房坐在里面。电灯一闪一闪地摇摇欲坠,她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两只手的手指扭在一起,好像要从房间的阴暗里拽出梦境的意义。
      “我不要在这里待下去,我明天就要回去。”她说。
      “你自己可以找到路吗?这里有蹊跷,我还想再看看。”
      “来的路我已经在脑子里记牢了。”元启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怀疑。“明天一早我就走,走之前我将那些人的画像交给你,你大可以相信我的构图。”她靠在沙发上说着,越说声音越小,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乡,一会儿含糊地梦呓了两句,一会儿又蹙起眉毛浑身颤抖并且神情恍惚地啜泣着,然后,满目欢欣地大笑起来。阿莫士坐在一边看着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反而被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将她摇了醒来。
      他们干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你看起来总是在生气。”
      “是嘛?”元启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贯的毛病,因为认生害羞的性格,会让她很多时候在言语举止方面不自然,而她很讨厌自己的这种笨拙,为了掩饰,她将表情变得更加生硬,看起来就像是在生气。“每个人对我都是神情和善,骨子里冷漠。”她抠着自己的指甲,“我不知道这种冷漠是否从我反射回来的。”她欲说还休,言语的温度来回倒换着。
      阿莫士以为她的那些原因不过是年轻人常有的缺蜜的过去,也就丧失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听着。元启继续有一句没一句言不由衷地说着,回过神来阿莫士已经靠在床头上睡了,他本来是装睡的,却因为太累真的睡着了。元启停下说到一半的话,蜷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路灯,在脑袋里盘算起了明天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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