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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清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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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守墓人
这里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上溯到百亿“年”前,他们至今还在使用着文明发源地行星自传公转时长作为时间的单位。
对时空和质能的控制以指数级别攀升的第七次科技革命之后,她曾成长为整个星系最耀眼的文明之一,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沉寂。
没人知道原因。
清明还记得,以前热闹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人,如今众人都已沉睡了,寥落到只剩她一个。
最后三百年还有晴湖和雪湖陪着她,三十年前晴湖离开了,雪湖沉睡了。
这里真安静啊,空气没有一丝风,昼与夜没有丝毫差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
有时候清明觉得自己听到了与记忆里一样的欢声笑语,那让她沉迷,许久都不肯恢复清醒,然后恢复了清醒的她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终于决定要离开。
离开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去向那个被他们俯视了几百年的王朝:昇平。
1,
昇平国都在长明。
清明在黎明之前最寂静黑暗的时刻降落到长明城中,那是拥挤的京城里唯一一块比较开阔平坦的所在——大将军府。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是大将军府的练兵场,她的出现差点儿导致了三十年后的瞻城之围。
在她落下的瞬间,暴起的热焰将练兵场夯实的泥土熔化,又被厚实的石墙阻隔,最终凝结成一块巨大而完整的琉璃,将军府内所有的花木被瞬间炙烤成飞灰。睡在房间里的人感觉到一阵扑面覆顶的炽热,幸而热风很快散去,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狂风将离练兵场最近一排的房子点燃,等所有人惊诧莫名得从营房里奔出来的时候,飞船已经启用三维成像系统隐去行迹,而清明也已经走在长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了。
我好像失误了……或许不应该因为想要省事就降落在人口稠密区,虽然危险区内没有人迹,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人因蝴蝶效应受到伤害……
清明望着远处烧红了半个夜空的大火默默检讨。
“前方何人?请止步!”忽有人扬声轻斥。
清明等了翻译中心一会儿才弄清楚那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再等她弄明白自己要怎样回答,那个人已经带着六人小队把她围了起来。
“长明乙丑令十九,为防贼寇,戌丑宵禁,无令不得夜行。这一条你不知道吗?”
清明后心被人用刀柄点了点,绕到她面前的三个人愣了。
没有人知道她此时内心的雀跃:终于……三十年了,终于有另外一个人对她说话了!这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对她说话!
清明压抑着心底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走夜路被警察逮到的正常人转过身抬起头。
面前的四个人在看到她脸的那一刻一齐静了静。
“长明乙丑令十九?”清明摇摇头:“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抓到牢里去关着?”清明装平静装得并不成功——她实在是太兴奋了。
领头的高瘦青年听了一愣。
那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虽然长得很高,却仍带着些许稚气,鼻高额阔,眼细眉长,一副颇为英俊而克制的模样。清明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忍不住向他凑过去,想沾一点儿人气儿,与他靠近一点儿说话,那人却不易察觉得侧了侧身离她远点儿,若不是夜色遮掩,别人一定会发现他红透了耳朵。
“不,那倒不必。在下贺长生,巡城东察院兵马司副,不知小姐家在何处?小姐深夜孤身在外只怕会不安全,且容我送你回家。”
清明看了看天边儿起火的地方,向他道:“我才刚出来,不想回去。”
贺长生心道胡闹,却不忍责备道:“小姐深夜不归,只怕家中父母早已心急如焚。”
清明有点儿失落道:“他们早就睡了。”
贺长生不知道她说的“早”到底有多早,仍劝道:“即便令尊令堂现在还不知道,只怕明天早上发现小姐没了踪影就要急坏了。”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他们发现不了。”清明冲他眨了眨眼:“再过一百个明天早上他们也发现不了。”
贺长生没听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方便深问,便依照经验脑补了个不被疼爱的女儿被送养别居的凄凉身世,待他又要耐心再劝,站在一旁的下属陆威已经上前一步,建议道:“正好我家就在附近,家中只有母亲与小妹,如不嫌弃,请小姐到我家中歇一歇,等天亮再论去处。”
清明转头看看他,那人看起来比贺长生还要小一两岁,生的一副笑模样,四肢健硕,双目有神,此时正可劲儿对贺长生使眼色。
这里的警察也包办民政角色?半夜发现违法的路人,竟然还要提供食宿?
这么重要的事,果然要亲身体验才会知道。
清明正要凑过去答应,就被贺长生隔着袖子一把抓住手腕扯着往回走:“违反宵禁,无令夜行。下官念你是初犯不予关押,你既不肯配合,还是随我等到公署走一趟。”贺长生一边扯着她大步离开一边头也不回的吩咐:“秦哥,你我一同押她回去,陆威带大小刘、还有你们剩下所有人一起去大将军府看看什么情况!”
清明被他拽着一路大步前行,内心一阵一阵激动:这么快就要去体验这里的法制机构了!
清明按捺着心底的雀跃,跟着贺长生一路小跑直到了兵马司外,衙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红底黑漆的七个硕大的字:东城巡查兵马司。
下来还不到十分钟就跟两个真人交流过语言,不到半小时就能体验这里的强制机关录入系统服务,想想真有点儿小激动呢!
只可惜强制机关里没人陪她走流程,里面所有的人都去救火了,只剩下她一个。最令人失望的是,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上个能把手腕皮肤磨破的生锈的枷锁。
大将军府演武场被烧,眼看着就要蔓延到整个将军府,陆威五个人去了之后完全顶不上用处,转眼又回来求援。
贺长生领着她到兵马司内不久,他与秦正就被来人叫走,随同一起出发的还有司内上夜班的十二人以及刚刚赶来的司正罗九州。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有闲心去管清明这么一个“离家出走”的丫头?只有贺长生匆匆出门的时候嘱咐她自己坐在椅子里喝茶,天没亮不要出门乱跑。
清明伏在书案上睡了一觉,一梦醒来,天已大亮了。
方才好像梦见了谁来着?清明忽略那一瞬间的怔忡,伸了个懒腰:不管了,天已经亮了啊!
长明京的大街上真热闹!
“卖包子了!卖包子来!皮儿薄馅儿大的猪肉包子……小姐您要吗?”
又有人跟她说话啊,清明惊喜得转过头:“好啊。”
“呃……一文一个,三文钱四个,小姐您要几个?”
“四个?”
“您拿好!”伙计从蒸汽升腾的笼屉里利落得取了四个肉包子,用新鲜荷叶包裹起来塞进她手里,发开的面粉混合着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连皮带肉咬一口,果然皮儿薄肉大满口流油:“真好吃!”清明交口称赞。
“谢谢客官三文钱!”
“哦!你们这里买东西是要钱的……”清明恍然大悟。
伙计见她这个反应,上来一把把他手里荷叶包着的三个包子拿走放回蒸屉里,回来又把她咬了一口的包子也抢了下来:“小姐天仙似的人物,难道也要吃白食?”
“我不吃白食!”清明连忙摇头。
“那钱呢?三文钱,包子还是您的。”伙计托了托手里的荷叶包。
“我没有钱,但是……”清明看到伙计手背上覆了半个手掌大的伤疤,灵机一动道:“你这手背是烫伤的吧?我把你手背疤治好,我们就抵消了好不好?”
“治疤?您治个一年半载的,难不成我还要管你吃喝?没听说过这样的。”
“不用一年半载,片刻就好。”
“你以为你神仙啊?片刻就好……我这疤已经七八年了!”
“真的片刻就好,不信你试一试?我若骗你,你就拉我去巡城东察院兵马司报官!”
伙计听她把附近府衙名称说得那么溜,又见旁边来买包子的两人拿了包子还不走,只等着看热闹,就不好随便在老主顾眼前得了恶名,便勉强同意她一试。
“有没有茶水?给我一杯。”
伙计卖吃食,自然有水备着,就倒了一瓷碗递给她。
“有没有针?”清明又问。
伙计已有一分不耐:“我一个卖包子的,带针干什么?”
旁边卖藤筐的三十多岁的妇人擦了擦手,从发巾上抽出一根半扎长的铁针,大方道:“妇人身上正好针,姑娘若不嫌弃,尽可以用!”
清明双手接过来,却见那根针比锥子还粗,表面大半生了锈,不由犹豫了。正巧她看见旁边一株槐树弯下的枝丫,便对那妇人说:“不必了,请姐姐把框子借我踩一下,我取个槐针来用就好。”
清明知道自己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叫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姐姐,是想说那妇人显得年轻,妇人听了却觉得这姑娘好不知好歹,向人借东西还自提辈分。
许是长明物华天宝,人也更知礼节,即便如此,那妇人仍是按捺着应允了。
于是清明便借了她最大的藤筐扣在槐树下,一个人爬上去从嫩枝上抠了个槐针。
清明用槐针在自己无名指上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进碗里。
好了!
清明低头看,藤筐颇有些高度,框口不算整齐,地面虬根突出也不平整,两下叠加藤筐便有些,形成了个上山容易下山难的态势。只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不好因为这么点儿事就启动反重力膜,再说她的交通工具还在大将军府练兵场上空停着,想要开启通讯对她定位就得首先关掉环境主动重建式隐身系统,现在大白天,那里那么多人,这里也这么多人,真为了下个筐把这么多人吓着,那可不罪过?
清明弯腰努力找平衡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颤颤巍巍站在那里,并没有傻到听到个声音就抬头去看,即便如此,也重心一个不稳,摔了下来。
然后就掉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一臂抱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手腕在空中划过,竟将泼出去的水又接了回来。
这种桥段清明电影里没见过一百也看过八十次,真是又浪漫又俗气的套路——不过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多出来了那么一两分微妙的不同,总之就是又尴尬又在心底莫名奇妙得生出几分欢喜。
看清来人,清明眨了眨眼,忍笑道:“谢,谢谢你,巡城东察院兵马司贺副。”官职是这里常见的敬称,清明已经学会了入乡随俗。
贺长生刚才走过来时已经从外围几人的闲言碎语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大胆子,离家出走彻夜不归不说,被带到衙门里随随便便就敢“越狱”,越狱后出了门就敢吃白食,现在还要无证行医。当然,贺长生还没想到的是,这姑娘仍然记得他昨晚报上的官职全称,现在说出来,周围的人听了都有些唯唯诺诺。
贺长生放开清明,将她手中的碗放到包子摊脏兮兮的木桌上,问伙计:“她欠你多少?”
“三文。”伙计又从锅里捧出了荷叶包着的三个半包子,陪笑道:“小人小本生意,糊口而已,大人勿怪。”
清明忙说:“刚才说好的,我给你治伤你不收钱。你受伤的伤疤不过是疥癣之疾,你把这碗水喝下,过不了一会儿就能好了。”
她说得直白诚恳而自信,若不是绝无可能,连贺长生都要相信她说得是真的。
贺长生面无表情摸出一个银瓜子放到茶碗旁,看也不看伙计,只对清明道:“这里人多,请小姐借一步说话。”
四周的人是有点儿多,但是说话而已,又不影响什么,清明有点儿觉得有点儿多余,但她不愿意初来乍到就跟本土暴力机构基层领导者搞对抗,忙配合他的示意跟着往前走,边走还不忘回头对伙计说:“你其它地方有伤也能治好,你别忘了喝!”
伙计见她语气并不像是坏人,正好口渴,见那茶水依然干净,便端起来一饮而尽。
贺长生又将她领回了兵马司,路虽不远,也足够清明吃完手里剩下的包子,她甚至好心得问过巡城东察院兵马司副大人要不要吃一个。
兵马司大门就在前面不远处,贺长生停下来默默看着她,看她穿着打扮不知是哪家闺阁小姐,看那举止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看那胆子却大得很,眉清目秀比画上的还要精致十分……清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举着空荡荡的荷叶伸到他脸前:“我刚才问你说不要,现在想要我也没有了。”
贺长生不由被她逗笑了,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身在外无依无靠,还是告诉我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清明蹙了蹙眉,退一步道:“我说过了不回去,我刚来,还没玩儿够呢,你不知道我出来一次多麻烦!”
贺长生听过她说得话,自然做了其他解读,仍旧耐心道:“你身无分文,这顿吃了下顿还没有着落,天黑上哪里睡觉?下雨又要去哪里避雨呢?外面不是那么好玩的。”
清明觉得他说的很对,点头用嘴思考:“你说的也对,你们这里一般等价物是金银铜,这些我都没有,怎么办呢?比钱重要的还有什么?身份,权利,粮食,信息,自由,尊严,爱情……对了!”她想了一圈儿才灵机一动,敲了敲自己脑袋道:“我太笨了,人命啊!我可以治病!”
贺长生一头雾水听她一顿唠叨,末了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心中起疑:“看他小小年纪,千卷医术不知读过几本就想学人当大夫……”
贺长生这样想,面前清小大夫已经开张了。清明拉着他问:“你们暴力机关时时刻刻在冲突第一线,身上肯定不可能一点儿毛病没有,你有没有什么跌打损伤、头疼脑热、高血压糖尿病、风湿类风湿、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之类的病症?”
贺长生完全没听懂她说得是什么,只觉得手臂上传来她手心的温度。
清明半天等不到他的回答,奇怪道:“一样都没有吗?完全没有吗?”
贺长生这才明白他是要诊病,一边心道:“胡闹!”一边好脾气得劝说:“还请小姐告知姓名年龄,家在何处,我好能把你送回去。”
“我都说过两遍了原来你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啊……”清明退一步,换了个眼神看这个曾经长得很帅的人,心里翻了个白眼:“竟能彻底忽视女性对意志的陈述,什么是大男子主义直男癌,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两人在衙门口一阵纠缠,昨夜去帮忙救火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陆威手下有一人被烧烫伤了小腿,拖着撕了一截裤子的裤腿一瘸一拐得往这边走着。
清明远远看着,仿佛刚才那个兵马司副说的下一顿的着落自己走过来了,立马抛开大男子主义直男癌不理,转头就迎了上去。
烧伤那人正是昨夜贺长生提到的大刘,大刘年近三十,直鼻方脸,猿臂蜂腰,很是健硕挺拔,正因为如此,他才被上司遣入刚烧尽屋顶的房子中,被倾倒的木柱砸了腿。
清明赶过去,弯腰站在一边看了看大刘创口。他的裤脚被撕掉一半,伤口足有半个巴掌大,皮翻肉烂,上面还混合着灰白色的灰,泛着皮肉被烧焦的气息,这种伤口最难捱的还是痛,后期最怕的是感染,这么大个伤口,若不小心感染了,废掉一条腿都有可能。
清明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肉也跟着在痛,又有点儿范恶心,她忍了忍要吐的倾向,转移了视线,摆了个自以为很稳重的姿态,说:“我帮你把伤治好,你能付我多少诊疗费?”
“诊疗费?”大刘没遇过这么漂亮又主动的姑娘,一时有点儿讷讷,竟连腿痛也忍了。
清明不了解当地医疗行业价格行情,揉着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槐针道:“这样吧,我先给你治,伤好了你看着给怎么样?”
“这……”大刘还在犹豫,清明已经勾了勾手,道:“把腿伸一伸。”
大刘从没被这么漂亮的姑娘吩咐过,不由自主按照她的要求伸出受伤的小腿,清明把刚刺了一针的左手无名指捏到眼前看,果然早就愈合了,只好下狠心又刺一下,她暗搓搓咬着牙挤出两大滴血,直接滴到大刘小腿伤口上,大刘从没见过还有这么“治伤”的,虽然怀疑,到底生性淳朴,没有把腿收回来。
“神经重生过程可能会有点儿痒,你忍一忍不要挠,过一会儿就好了。”
下一刻,他腿上的肌肤就在四个人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你可以想象刚跟过来的贺长生看到这一幕的心情,却无法想象刚从兵马司走出来的罗九州此时此刻脑子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