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缘》葬酒

32、第 32 章

　　ＳＣＥＮＥ　１
　　“把这个打出来，外加一份详细的报告，中午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
　　拿着报告，穿越过整个走廊，忽略所有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走进队长办公室，又目不斜视地走回来。
　　每天，她要做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打报告，唯一的运动就是在走廊里穿梭。
　　正盯着屏幕，食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只手搭在她肩头，“现在的工作，做得还习惯吗？”
　　她连头都不回，“这有什么不习惯的，又简单又轻松。”
　　林亦诗叹了口气，“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耐不住寂寞的，在这里坐一天，等于是煎熬。”
　　“人总会变的。”
　　“我看，地球变成红色你也不会变！”她想起了什么，凑过来，“晚上有同事聚会，你去不去？”
　　“不去。”
　　“切，真没劲……”
　　“寂警官！”阿松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她抬眼看了看他，“声音小点。”
　　他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喂，自从你出院、归队，都装了半年的深沉了，装够了没有？”
　　寂静将他的手拨下去，“帮我把这个报告交给老六，我不想走路。”
　　林亦诗和阿松面面相觑。
　　“喂，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是个事，我给你介绍个人怎么样？挺好的男人，又老实，还是教授，薪水稳定……”
　　她抬眼看了看钟，点下‘关机’键，起身拎包，“到点了，我该下班了，再见。”
　　出门时回头看了看愣在原地的阿松，“别忘了把报告给队长。”
　　寒冷的冬天总算过去，城市里到处显现出春意。
　　寂静无心留意街边的风景，急匆匆地追上公交车往家赶。
　　拎着菜赶回家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抱着孩子睡着了的保姆小刘。
　　无奈地叹口气，低价请来的保姆就是这样。
　　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小刘一下子惊醒，一脸歉疚地望着她。
　　她拍着襁褓中的婴儿，“喂过奶了么？”
　　“喂过了。”
　　“不早了，你回去吧。”
　　小刘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寂静看着这个还沉浸在爱情甜蜜里的女孩，不禁摇了摇头。
　　将宝宝放下，她走进厨房开始忙饭。用勺子将罐底的盐舀得一粒不剩，“又没了？”她不禁佩服自己吃盐的功力。
　　喂完了晚上最后一餐奶，她将孩子放进推车，母女俩一起去超市买盐。
　　看着标签上的价格，她的心都在滴血。
　　“早知当初就不把南方给的那张卡赌气折断了，好歹也是三十万哪……”
　　推着车子慢步在小路上，不少夫妻也推着同样的婴儿车出来散步，言笑晏晏，好幸福。
　　路上一辆辆高级轿车穿梭而过，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应该给宝宝找一个有钱的爸爸呢？林亦诗说得对，靠她一个人，在这样的社会，很难给宝宝优质的生活。她现在不做刑警了，工资也不高，孩子一天天在长大，以后还要上学，哪来的钱？
　　第二天上班，她直接去找林亦诗。
　　“你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男的……”
　　“哇！你想通啦？”
　　她翻了个白眼，“请紧扣主题。”
　　“哦……不过，上次那个人已经被人抢走了，我再给你介绍吧！”
　　“恩。”
　　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弄得寂静疲惫不堪。
　　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本以为，南方走了，她再也没有勇气独自活下去，甚至还带着个孩子。可是，现在她还不是过得很好？
　　不过，运气好也是一个因素。她去迪拜的这么长时间，居然就没有人追究。
　　傅文琪帮忙找到了她心脏中枪的证据，并且请了最好的律师，她就这么被消除了嫌疑。
　　关键的是，局里的同志们替她说尽好话，她通过了所有的评估，加上受伤和生产，被安排做文员的工作。
　　“喂！你找的这些人，怎么不是有洁癖就是心理变态呀？！”
　　第Ｎ次相亲失败，寂静跑来向林亦诗兴师问罪。
　　“这也不能怪我啊，现在的好男人是越来越少了，你又要找有钱的，再加上，你还是个未婚妈妈……”
　　她保持沉默。
　　“不如，你还是和傅文琪再续前缘吧！”
　　林亦诗话一出口，就被寂静瞪得直往后退。
　　与第Ｎ＋１个男人的会面，是在一家很高级的咖啡厅。店里的布置很简约，却有种浓浓的欧洲风情。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帅得无可挑剔。
　　寂静开门见山，“我快三十了，是个警察，工资不高。我是未婚妈妈，孩子刚一岁半，她的爸爸已经去世，我一个人带着她。就是想找一个人，能替我负担孩子。”
　　那男人被寂静说得一愣，随即轻笑起来，“头一次遇见这么爽快的女孩子。”
　　“我不是女孩子。”
　　“好吧，我们先喝点什么，慢慢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慢慢聊，我的要求已经说了，轮到你了。”
　　他抬眼看了看她，“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你就是这样替孩子寻找未来的吗？我倒觉得，有了孩子，你就更应该慎重。”
　　寂静一愣，看他一眼，没有反驳。
　　交谈片刻，她越来越觉得奇怪，一个企业的老总，长得又帅，脾气又好，为什么会快四十了都没有娶妻？
　　那人似乎看出寂静的疑问，放下杯子，道：“也许你觉得我什么都好，但是我有一个缺点，对于婚姻来说，那是致命的。”
　　“什么？”
　　“我……不能生育。”
　　上帝保佑，简直正中她下怀。
　　“你怎么了？”见她眉飞色舞，他奇怪道。
　　“哦，没什么。”
　　“那么，今天我还有事，就到这里吧，不好意思。如果你觉得我还不错，就联系我，随时欢迎。”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明显对寂静有了好感，而寂静，也觉得他会是孩子父亲的最佳人选。
　　有钱，人好，更重要的是，他喜欢孩子。
　　第二次的见面依然定在上次的那家咖啡店，对方还指明了想见见孩子。
　　寂静早早地就替宝宝打扮起来，“宝宝，一定要争气啊，凭你这么可爱的长相，再加上这么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定能迷死现场观众的！”
　　抱着孩子坐进咖啡店，不少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她也烦不了这么多，选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有节奏的皮鞋声自身后传来，她忙着逗宝宝玩，连头都没抬，“我觉得这地方好像不太适合宝宝来，我们还是换……”
　　抬眼看见对面的人，她完全愣住了。
　　“张建东？你怎么在这里？”想了想，她正色道，“傅文琪又在跟踪我？！”
　　那人微一颔首，“张建东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我叫张建民。”
　　“啊？”她有种失控错乱的感觉，从哪冒出来的双胞胎弟弟啊……
　　“我只是替我的老板告诉你一声，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啊？”
　　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车轮压在地板上。
　　她回过头，顺着轮椅往上看，在看到那人的脸时，整个人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周围，咖啡厅里原先坐着的那么多人，全都消失了。
　　“这位就是我的老板，傅……”
　　“不用介绍了，我们很熟。”晓航操控轮椅，平移到寂静面前，示意手下离开。

　　ＳＣＥＮＥ　２
　　“你，你怎么在这里？”寂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来找你。”
　　“你不是在美国吗？从美国来？”
　　“是。”
　　“那你的腿……”
　　“你不知道么？这可是你不告而别之前受的伤。”
　　她一脸的惊愕，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继而变成轻轻地摇头。
　　晓航抿着嘴，“看来，诸葛南方把你保护得很好。”
　　“别跟我提他。”她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怀里的宝宝呜咽着哭起来。
　　她赶忙坐下来，轻轻拍着孩子，小东西却不领情，越哭越凶，好像在控诉老妈的罪行。
　　好在店里没人，不然可就丢脸了。
　　“这孩子的脾气很像你，”晓航伸手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子，孩子立刻收了声，一抽一抽地看着他。“鼻子嘴巴都像你，可是眼睛像他。”
　　寂静抬眼看着他，心里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为什么要这样？”
　　“啊？”被他突然一问，寂静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给孩子找爸爸？”
　　“我养不起她。”
　　“那你就可以这样给她强加上另一半世界？”晓航的语气突然加重，让寂静觉得他有点陌生，“对孩子来说，父亲是半个天，你就这样草率？”
　　“我……”
　　“就算那个人很喜欢孩子，对她好，甚至把她当作亲生骨肉，那你呢？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她愣了半天，站起身，“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爱惜自己……”
　　“傅晓航！够了。”她将宝宝的帽子戴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停下脚步。
　　“你有很多爱你的人，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你没有感受过爱一个人的痛苦，因为你爱的人每天都在你身边。你没有尝试过，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却要祝福他们的痛苦；你没有忍受过那个不爱你的人已经把你忘记，而你却每天每时每刻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你也不知道，看着自己深爱的人糟蹋自己是什么感觉！”
　　想起南方留给自己的最后印象竟是血肉模糊，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对于别人的关心，你只知道躲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接受。你只知道傻瓜一样地去承受那些自己根本承受不起的东西，却不知道看看身边的人，看看他们有多心痛。”
　　“要知道，你伤害自己的同时，也伤到很多人。你先伤了我哥，再伤诸葛南方，又伤了我，最后连自己都伤了。现在，我把自己送过来让你再伤一次，只希望，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我已经体无完肤，你不能再粉身碎骨。”
　　他滑过来，轻轻握住寂静颤抖着的手，“跟我去一个地方。”
　　刚一下车，便看见那座葬着诸葛南方的后山，她立即回头，“我不想去。”
　　晓航抓住她，“你又在逃避了。”
　　站在南方的墓碑前，寂静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生命，“他连你受伤的事都要骗我，这种骗子，你带我来看他干什么？”
　　晓航不理会她，对这墓碑道：“听见没有？你前妻骂你是骗子。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如果是的话，我告诉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和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因为这一点，我很理解你对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欺骗。可是，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骗她，因为我爱她的同时也尊重她。”
　　“如果你真的爱她，一定希望她的后半生能够过得幸福。而作为一个爱她的男人，我觉得我有资格决定什么人能够给他幸福，对吧？可是，经过我对她最近的相亲对象的考察，我觉得没有一个能比我更能给她好的生活，包括你们的女儿在内。所以，我决定，我要带她们走，离开这里，去美国。”
　　寂静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论别的男人怎么好，都不可能了解寂静的过去，相信这个傻女人也不会告诉别人。一个不了解她的男人，又怎么会对她好呢？那么，谁都不能保证，那个成为宝宝养父的人以后会不会说出真相。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让她在完整的家庭里成长，我要带她们走。”
　　“现在你的女儿还没有记性，我带她来看你，这可能是你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从今以后，她会叫我爸爸。我可以保证，她以后所知道的，就是她的爸爸妈妈很相爱，她是他们的爱情结晶，她两岁的时候，他们开始在美国生活，幸福到老。”
　　“我给她取名叫傅文静，而小名，就叫小南。你没意见吧？。”
　　寂静站在边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晓航的这些话，是说给南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心里某一处，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融化。
　　晓航叽里咕噜说完，回过头，寂静早已泣不成声。
　　……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个城市。
　　庄园里的果树们都披上了红妆，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妩媚。
　　远处孩童们的嬉戏声不绝于耳。
　　“小南！过来！” 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孩中，唯独这一个是黑头发黄皮肤，所以特别好认。尤其她头上两个高高的小辫子，分外醒目。
　　“什么事妈妈？”小南一路小跑过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谁让你玩枪的？”
　　她抿着小嘴不说话。
　　“妈妈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玩这些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
　　“对不起妈妈，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对不起对不起，每次都知道做错了事来跟我说对不起，我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对不起说得像口头禅一样容易，在学校里跟男孩子打架，回来又给我玩枪，你想气死我啊？”
　　小南歪着脑袋，“可是男生欺负我，怎么办呢？”
　　“你就不会用嘴巴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知不知道？”
　　“可是爸爸说，我是女子不是君子，该出手时就出手。”
　　寂静对天翻了个白眼，“你爸爸的话你也听？他自己就是一流氓，怎么教得好你？”
　　“傅文静！爸爸回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建民推着晓航走进来。他伸手抱着扑过来的小南，“哎呦爸爸抱抱，是不是又长高了？爸爸耳朵有点红，是不是妈妈又说我坏话了？”
　　某人继续翻白眼。
　　他看了看寂静手里的枪，对小南道：“小南，不可以玩枪知道吗？第一，爸爸房间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未经他人允许就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知道吗？第二，枪是很危险的东西，妈妈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这么小，万一被伤到了，妈妈会很伤心的。小南也不想看到妈妈掉眼泪对不对？”
　　小女孩眨眨眼睛，点点头。
　　“那就跟妈妈道歉。”
　　“妈妈，对不起。”小南用标准的中文说了对不起，寂静看了看晓航，不说话。
　　他对她挤眉弄眼半天，她才挥挥手，“去玩吧，注意安全。”
　　看着小南逐渐跑远，她走回屋里把枪收好，又出来推着晓航往海边走。
　　“这个孩子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从小给她那么多洋娃娃，又学唱歌又学跳舞，熏陶这么半天，她倒好，整天在学校和男生打架，还喜欢玩摩托车坦克炮弹的。这么点小个子，一身的牛劲，真是拿她没办法。取了个这么文静的名字，结果是白忙活。”
　　晓航反手握住她的手，“这还不是跟你学的？她爹和她娘都是警察，她养父也是警察，她能不狂野么。”
　　她的脚步顿了顿，“她真幸福，还没出生，那个爹就为她出生入死。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爹前赴后继地赶来，给她这么好的生活。我就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长大，不要步我的后尘，可是她从小就这样，一点都不给我争气。”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有造化的娘？据我了解，你的名字也很文静。”
　　她摇着头直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能怎么样？不就是批批文件打打电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前段时间那个从机场脱逃的国际罪犯似乎有了消息，所以最近比较忙。”
　　她扶他下来，并肩坐在沙滩上。“这样很好，你不用离开办公室去外面乱跑，也省得我在家里担心。”
　　“诸葛南方到底是把你变成了一个甘心在家呆着的贤妻良母，小生佩服。”
　　“我怎么觉得最想他的人不是我，倒是你？”
　　晓航从怀里掏出两张照片，她接过来，上面是两组沙雕，一组是一对年轻男女，另一组，是一对紧握着手的老人。
　　“我在门口的垃圾桶里发现的。”不等她问，晓航自动回答。
　　照片已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暗黄色，不知为什么，还被捏得皱巴巴的。
　　“我这两天在收拾东西，看到了，觉得没什么用，就扔了。”寂静解释道。
　　“其实，你不用刻意地去忘掉什么事，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了，它自然会随着时间慢慢褪去。如果你刻意地去忘记，只会加深记忆而已。”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我很幸运，一生中有很多对我很重要的男人。而傅晓航，是最后一个。”
　　他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看着即将没入海平面的夕阳，他道：“要是太阳再升起来时，是崭新的就好了。”
　　她微笑，“在我心里，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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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我完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