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述念

2、二 我约莫已经

　　我约莫已经成为了一个厉鬼。

　　是流传在大街小巷，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想及此，自己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只可惜，鬼的声音并不好听，厉鬼更是长的也不好看，再怎么生前是个体面人，死后一样是个烂脸鬼。我现如今是连镜子都不敢照的。

　　其实要成为一个厉鬼，也不容易。首先，你得有一个令闻者伤心，见着落泪的悲惨身世。这一点，我可能是算不上。其次，你得有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死亡经历。这一点，我凄惨有余而悲戚不足，姑且算是勉勉强强。最后，你得有坚强的意志和滔天的怒意。这一点，我着实是很冤枉！天地可鉴，我是真的很想去投胎，就算下一世或许还是同样的一手烂牌，总有再次洗牌的机会。厉鬼可是投不了胎的。

　　造化弄人。

　　我开始变得很懒，既然知道结局，过程如何实在是对我毫无所谓。可是我也不想立刻魂飞魄散，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上天能给我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我现在应当早已活着了，而不是作为一缕孤魂，随处飘荡。

　　看着那朝霞绵延成晚霞，秋冬盛放出春夏，脚踩着碧草连天，头淋着阴雨绵连，心理倒是生出些许踏实之感，仿佛真的感受到了这雨滴的实体。可是我知道的，我已经感受不到。

　　突然，周身一暗，脚下雨水珠帘似的散成一个扇形的弧度，我抬头，见到一把伞，心生错愕。

　　在这人与伞的对峙中，一个声音解救了我，他说：

　　“姑娘为何停留在此”

　　我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而又柔和的眸子。

　　我想回答他，可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嗓子一时涩住，喑哑难言。尝试几次，才发出并不太好听的声音，还带着微微颤抖。

　　“我也不知道，只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说他是个道士，师承茅山，本是捉鬼的宗门，一眼便识得我是个厉鬼，当初刚下山来，听多了厉鬼凄惨的身世，总有些心软，观察了我几天，见我并未打算作恶，便打算放我一马，由得我自生自灭。

　　不曾想，他走南闯北除了不少鬼后，再回来此地，我还在原处，寸地不移，倒是生出几分好奇。

　　我叹息一声，“你想再听一个故事么？”，远眺着蒙着袅袅白雾变得朦胧的远山，我有些恍惚地问道。

　　“愿闻其详”他沉吟片刻，回答我。

　　雨渐渐地落的慢了，嘀嗒声一深一浅，我好像又找回了我的心跳，久违的心跳，活着的感觉。

　　我变得有些开心，扯着并不好看的嘴角，心里流淌着潺潺小溪，诗意婉转。

　　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姜虞。

　　姜家是世家，即便是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号的大族，我是自小便有亲事在身的，所以，那个人，几乎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已经穿插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了。

　　姜谢世代联姻，可以说是京城很多人都知晓的，甚至偶尔在茶馆里还能听到经传言数代歪曲得不堪入耳的我祖辈的故事。

　　幼时顽劣，虽是不懂联姻的实际含义，也不服自己的名字总是与别人连结在一块，有什么可得的稀罕物件，吃食也要分给别人一杯羹，委屈之下，用指甲将姻亲着撕的见不得人。

　　事后也曾被罚，却只是不得出门半月，可见爹娘是不舍得罚我的。

　　孩童总是不知“克制”二字怎么写的，罚的越轻，我胆子便越大，对那谢家的小公子便越不好。

　　可是他从来不曾于我置气。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本来我以为，我会一直讨厌他下去。

　　我啊，其实对感情淡得很，从不觉得会多么喜欢一个人。

　　思来想去，总是一个词，习惯。习惯了长久地被温柔相待，习惯地当做理所当然。

　　所以，等到我有所察觉的时候，我好像已经很喜欢他了。是会把每一天都当成一种期待的喜欢。

　　是，有所思，乃在京之南。

　　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喜欢。因为我总是以为，他会一直是我的。我也不曾怀疑过他对我的感情，我觉得他简单的很，眼中的爱恋我一眼便能看穿。

　　他会因为我多看别人一眼而生气，可是又从来不舍得对我发脾气，总是一个人闷着。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身旁人的叹息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你说，他不告诉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我很想笑，可是嘴角僵得怎么都上扬不了。我不知道鬼有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眼眶一阵酸痛，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突然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尽管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背过了身，也背过了一片晚霞。背光的地方总是阴暗滋生的地方，一如我的内心，荆棘丛生，暗无天日。

　　“我恨他”我听见自己阴狠的声音，却不觉得意外了。

　　恨他什么呢？

　　自然是恨他的变心。

　　他退婚了。理由是和谢淮私定终身。那谢淮却是我的远房表妹，暂住在姜家不过一月。

　　“是不是从一而终真的很难？”我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可却也知道，只有身后之人听得见。

　　“不难”他回答，声音却沙哑了几分。

　　“你最后又是怎么死的呢？”他问道。

　　说来可笑。

　　我当时被退婚，确是平静的很。

　　只是吩咐侍女把关于他的东西送还了谢府。连他一面也未曾见。

　　“你知道吗？我阿娘阿爹真的很生气，阿姐也来安慰我，不止阿姐，还有好多好多人，我那时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在议论我的，可是我却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累，不知过了多少天，睡着了便没再醒来”这时我是真觉得好笑了。

　　“我大概是被气死的吧？多么有趣的死法”

　　明明已经决定，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也许我向来就口是心非，现在倒是有些后悔，没有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

　　“我告诉他我喜欢他的话，他会不会就觉得多亏欠我一点”我笑着问道。

　　我长久没有得到答复，只得回头望向道长。

　　“你……喜欢他？”他的表情竟有种说不出的错愕。

　　让我想到一个人。

　　感觉上很熟悉，却又想不起面貌的人，我想我是见过他的。

　　我认真得点了点头。

　　他却突然笑了，似痴似悟，笑声悲怆得倒比我像厉鬼。

　　他问我“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想不起来，却是身体的本能先我一步回答“谢，易，安”

　　我感觉到自己瞳孔猛地一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

　　眼前的人突然和脑海里的某个影子重合，潮水般的记忆倒灌入心头，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飞快朝他奔去，好像要搂住他的脖颈，聆听他的心跳。最终确实双手卡在他的脖颈上，一点点地开始收缩。

　　我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我的倒影，脸色苍白，眉头紧缩，五官扭曲，是真正的厉鬼，狰狞的样子。

　　我很害怕。

　　他的眼神却变得温柔，定定地望着我，是夕阳里湖泊中粼粼的波光，炫目而温柔。

　　“你……知道吗”由于窒息，他的声音只得断断续续地发出。

　　“你恨错了……地方”

　　“你该……恨……他的……自以为是”

　　我的脑子开始变得空白，他后来的几句话我都不曾听清，我很想让自己停手，我的双手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在逐渐收紧，抽走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我挣扎着憋红了脸，终于将手勉强抽离了他，他却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我，由着惯性，让脱力的我将他压倒在地。

　　“真好，我死了，你的执念便能了了”

　　这是我能听见的他的最后一句话，还不及他余音落下，我便逃似的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城中所议论的便已从姜家小姐的暴毙转移到了谢三公子的遭人谋害。

　　他，还是死了。

　　是我亲手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