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录》狼久久

2、仙君的故事 世上再无

　　许家是一个名门世家，家族世代习武，祖孙辈出耀世人物。可惜偏偏到了许清川这里，许平大将军的小儿子，成不了器，只爱看书。
　　从他刚习得字就开始沉迷于书卷之中。哪怕是被许父因没有达到练习要求而受到体罚，晚上他依旧要挑着蜡烛看书，仿佛那一行行字能让自己忘记身上的疼痛。
　　当别人家和自己同龄的孩子都能上个树掏个鸟蛋的时候，他依旧在家抱着书看，别人都是成群结对的小伙伴，他却始终是一个人啃着书毫不关注外面的世界。
　　好在许清川之上还有一个兄长，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许父见他如此恋书成痴，打也不是骂也没用，皱着眉也就随他去了，不指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甲。
　　不知道听谁说往北方向的山上有一家书院，书院不大不小很别致，里面常年只有一个老先生在打理。也许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许父直接就把许清川送了进去。
　　那一年，许清川八岁，在踏进书院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感，这里清幽雅静，仿佛与世隔绝，屋内能见出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书卷。带着书香气味的老先生慈祥中带着严厉坐在屋内品着茶，仿佛这一切都正是在等着他的到来。
　　在这里的日子过的也很如他的愿，如果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挺好的，许清川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直到两年后，关宗遥来了。
　　许清川想不通关宗遥的家人为什么想不开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这儿，这人性格太闹腾，也不喜欢看书，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好不容易坐下写个字也是歪歪扭扭，笔墨飞溅，看的许清川着实难受。
　　有一次老先生在上面讲课，关宗遥却在下面流着口水做着梦，气的先生直接将手中的书砸了过去，这一下直接将睡梦中的人惊醒，“啊”的一声捂着头站了起来，而许清川看着被先生厉声责备的关宗遥，心里只是暗暗心疼那被砸的散落开的书。
　　也许是被说教烦了，关宗遥小手一拍桌子，颇有点气势的吼道：“小爷我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要不是我大哥非得把我送到这念书，我才不会坐在这里呢！”
　　先生却是充耳不闻，怒着眉挥起竹条就上，许清川这才有点幸灾乐祸的扭过头继续看起了书，从旁边传来的惨叫声中还夹带着几句求饶的话，大概就是：“我再也不敢了。”

　　闲暇的时候许清川会去临近山脚的一片竹林里，那是自从关宗遥来到这里之后他发现的好地方。那一片有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看书很舒服，偶尔有林风吹过，抬头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小溪，很是惬意。
　　这天他在这片竹林里看书入迷忘了时辰，反应过来时太阳已经快没了头。许清川将书揣进怀里只能加快脚步往回走去。
　　才走到一半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山上很配合时辰的吹起了凉凉的夜风，周围不时传来树叶的沙沙声。
　　他突然想起先生说过，晚上不要在山间逗留，会有觅食的野兽出没。
　　也许正映了所想，前方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闪着幽光的两只眼睛从不远处的树后露出来，许清川停下脚步和它对视，只觉得身上直冒冷汗，他看出黑暗中的那个蓄势待发的轮廓，是一只狼，仿佛还正对着他凶恶的龇着牙。
　　许清川低头四处看了看，离脚边几步的位置有一根粗细刚好的长树枝，他想起以前父亲强行要他学习的枪法，也许能救自己一命呢？
　　要看着黑暗中的狼仿佛试探性的往前靠进了几步，许清川咬咬牙，在心里数到三立马弯腰去抓那根树枝，只可惜他高估了自己常年坐卧的身体，刚拿起树枝想甩胳膊挥向身后，那只狼却更快速灵巧的带着一阵风将他扑倒在地。
　　许清川紧紧闭上眼睛，腥臭的气息就在他的颈脖之上还没来得及咬下去，一声稚嫩的怒吼先一步传来，他睁开眼便看到关宗遥舞着一束银光，在夜空中留下好看的弧度，赶走了狼。
　　那晚，许清川惊吓过了头却仍然记得关宗遥小小的身体带着傲气的表情对他说：“看你这么柔柔弱弱我以后会保护你的。”
　　也正是那一晚许清川改变了对关宗遥的看法，年少的友谊结识的轻而易举，他们开始一起习作，一同结伴到竹林，许清川看书练字，关宗遥习武练剑，太阳下山之前两人一起回山上的书院，日子过的意外的和谐自然。而令先生感到欣慰的是，关宗遥居然能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睡觉不捣乱，只不过听没听课就不知道了。
　　关宗遥偶尔撑着头看看许清川，几缕发丝垂下的样子还带着几分可爱，感觉到视线许清川则会回一抹笑让他好好看书。
　　“等我当上了大将军，就让你做军师！”
　　“不做。”许清川答。
　　“为什么？很多人相当我还不让他做呢！”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打打杀杀。”许清川头也不回的说道。
　　“那好吧，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大丈夫说话算话！”关宗遥拍着小胸脯说到。
　　后来许清川才知道关宗遥的父亲和家父一样都是武将，只不过关将军不幸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关家的大儿子继承了衣钵，和他父亲一样拼着性命战场杀敌，威武雄壮的热血汉子却希望自己的弟弟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平安的度过后生，这就是为什么关宗遥会出现在书院的原因。

　　日子在相安无事中又度过了五年，转眼间又是一个冬季，先生身体不好早早的回房歇息，许清川和关宗遥一起坐在院子里裹着棉袍赏着星星，一盏红灯就这样颤颤巍巍的飘进他们的视野里。
　　“嘿，现在就有人放天灯了。”关宗遥有点兴奋，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一点红色，“我娘说只要在灯壁上写上愿望，总有一天就能实现，所以我每年都会写上我要杀尽敌寇，天下知晓！”
　　关宗遥热血澎湃的讲着自己的大志向，许清川却是哈着手算着日子，再过几天就是上元灯节了，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回家了啊？快八年了吧，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下山，其实娘亲偶尔也会带着亲手做的桂花糕来看看他，其实父亲每年都会写一封几个字的信命人送上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转过头望向旁人的时候眼中还是不自觉的带上了一层水雾。
　　“诶…诶！你怎么了？”关宗遥有点手足无措，笨拙的伸出手揉了揉许清川的眼睛。“你这么想放天灯吗？”
　　许清川挥开脸上的爪子，抱着腿继续望着天，那盏红灯已经耗尽了灯油，彻底消失在如墨一般的夜空里。
　　他是想放天灯才难过的吗？如果放天灯的话要许什么愿呢？他没想过，以前他只想一个人活在一堆书卷里，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好像又多了一点位置来装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不喜欢活在书堆里，他和自己不一样。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弄来。”这是那晚关宗遥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许清川的心在寒冷的季节里也觉得暖暖的。

　　上元灯节的那天，山上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先生亲自给煮了元宵，不是很甜却依旧软软糯糯的很好吃。
　　快速吃完元宵的关宗遥抹抹嘴扔下一句晚点回就跑出了门，许清川看着那个背影都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这几天都是如此吃完饭就跑没影，很晚才满身泥土的回来。
　　许清川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今日要温习的书一个人去了竹林。
　　阳光照下的地方还是暖洋洋的，他却惊奇的发现自己有一天也会没有心思看书，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东西。
　　冬天的溪水不会结冰，许清川将书塞回怀里捡了几块光滑扁圆的石头向水面上砸去，溅起一片涟漪。
　　如果是关宗遥来扔的话一块石头能弹起好多次，他想。

　　终于熬到了晚上，许清川正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院子里，关宗遥突然通红着脸带着满额头的汗跑了进来，对着发愣的人笑了笑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个季节，山间的很多动物都在冬眠，一路上没有虫鸣，只有寒风吹过耳畔的声音。许清川被他拉着带到半山腰的一片空旷处，停下脚步的时候他才惊讶的发现这一处的视野真好，能看到山脚下的村子，今天有灯市集会，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照的那一片都是温暖的橘红色。
　　锣鼓阵阵的声音仿佛伴着风回荡在山间，许清川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关宗遥从一棵树后掏出一个小包裹，兴冲冲的递给许清川。
　　“你不是想放天灯吗！看，我都准备好了！我可是算着时辰赶回来的。”原来包裹里装着的是一盏红灯，关宗遥从身上搜出打火石。
　　“你从哪弄来的？”许清川捻起灯壁，方便关宗遥点着灯芯。
　　“去集市里买的。”关宗遥摩擦着两块小石头，认真的打起火。
　　“你哪来的银两？”
　　“问这干嘛？反正不是偷的。”
　　“……”
　　“哎好啦好啦，我这几天摘草药去换的。”关宗遥见对方不说话只有解释道，许清川有些心疼他这些天的奔波，这傻子分得清草和药吗？
　　灯芯还没点着，关宗遥突然停下了的手里的动作皱了皱小眉头望向许清川，“我们是不是应该写上愿望啊，可是我没带笔墨。”
　　“没关系，我们在心里许愿就够了，天灯放飞也有祈福之意。”
　　“啪”的一声微响，灯芯着了。灯壁逐渐被火光散发的热空气撑的饱满起来，欲要向上空飘去。两人拿着方架，一起倒数着。
　　五
　　四
　　三
　　二
　　一
　　两人一同放手，这盏红灯直直向墨色的上空飘去，紧接着，从山脚下同时飘起几百盏红灯，将他们的灯包围起来，一同飘向虚幻的世界，星光闪烁，月色都变得朦胧起来。
　　“好看吗？”关宗遥盯着旁人的侧脸问道。
　　“好…好看！”许清川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努力的睁大眼睛望向上空。
　　“我也觉得好看。”
　　许清川转过头就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一抹红从耳尖蔓延开来，他有些慌的捏了捏衣袖。
　　“你不要看着我说好看啊，弄的好像…好像你在说我一样……”
　　关宗遥挠了挠头，又看着许清川的脸说道，“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其实你也挺好看的，我之前就这么觉得。”
　　上元灯节的夜晚，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起抬头望着天，两人都红着脸，也许是因为那几百盏的天灯喷洒下的光，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开始萌芽的小小心思。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许清川知道这句话的道理，却没想到离别的那天比想象中来得快。
　　关家下人送来书信，关宗遥的大哥重伤，危在旦夕，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需要人来处理。
　　关宗遥看完，拳头将信纸捏的皱成一团，低着头紧紧咬着唇。他说男儿不能落泪，可是许清川明显看到他红了眼眶。

　　许清川决定也回家一趟，这一场战争凶猛，父亲和兄长肯定也损伤不少。他和关宗遥一起拜别了先生，这位慈祥又带着严厉的老先生已经比初见的时候老了太多，他伸出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下山的路就那么一条，许清川却有点希望它不要有尽头。以前他听关宗遥说过他有一个心上人，等他回去做了大将军就娶她过门，到时候请许清川去喝他们的喜酒。许清川当时还笑着说一定会去，可现在为什么一点也笑不出来？
　　走到一半关宗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从包裹里拿出一壶酒，这是他换灯的时候顺带换的。
　　“清川，下山之后我们就要分别了，不如现在我们在此歇一会一起喝完这壶酒吧。”
　　“好。”许清川也取下包裹，拿出喝水的竹筒盘坐在地上。
　　关宗遥也拿出竹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许清川倒了一杯，“我哥说，做为一个热血男儿应该有一个好酒量，我先干了。”说完碰了碰杯将酒一饮而尽，许清川也抬头一仰，酒水如喉，火辣辣的爽。
　　两人就在这半山腰上一杯一杯饮完了这壶酒。喝的眼前一片朦胧，关宗遥直接躺在地上眯着眼睛，胡乱的说着自己的大抱负，许清川听的烦了，歪歪扭扭的在他旁边撑起身，却看到那被酒水浸润的唇愣了一会儿。
　　许清川俯身下去试探性的轻啄了一下，好像还不错。
　　他又低头碰上去，在那柔软的地方蹭了蹭尽可能的多停留一会儿，还带着点酒香的唇刺激着他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如猫一般的轻轻舔舐着，好喝。
　　两人相对沉默了不知多久，直到身下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呓语，许清川才猛然酒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快速起身，关宗遥却只是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小憩着。
　　许清川软软的躺倒在地上，满脸通红，胸口处仿佛有一只兔子，只有死死的捂住它才能不让其乱蹦。
　　他在做什么？他们都是男子，而且马上就要分别了。
　　许清川舔了舔唇也闭上了眼，味道不错。

　　许清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娘亲看到他回来又是惊讶又是高兴，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兄长和父亲虽然面露喜色却依旧掩饰不了一身的疲惫，果然，这场战争凶猛，也波及到了自己家人。
　　他把自己过去的房间清理了一下便搬了进去，这一住便是五年，期间他和关宗遥果然自下山后再也没有了联系。许清川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终于如他的愿成了年轻的将军，战场杀敌十分英勇，再后来他娶了漂亮贤惠的新娘，诞下一儿一女，生活美满令人生慕。
　　许清川最后一次见到关宗遥是他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回山上的书院那一天，告别了家人他慢慢行走在镇子里，正好赶上游行队伍。他混在路边的人群里，一眼看到气势浩荡的士兵中央骑着马的大将军。那张熟悉的脸不再稚嫩，变得棱角分明起来，只是眉间的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势依旧没变。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宗遥猛然望向人群，却什么都没捕捉到，是错觉吗？他想。

　　许清川回山了，他已经准备好在书院里渡完余生，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打开院门，灰尘扑扑，他惊讶这里居然一副好久没人住的样子，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先生被家人接回了家，原来先生也有家人啊。
　　日子平平淡淡的过了一个月，这天他正在打理书院附近的土，想在书院的附近栽种上一批竹子。刚埋好竹苗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从山下赶来的下人给他呈上了一封书信。
　　许清川清洗了一下坐在院中拆开了信封，入眼却不是父亲的笔迹，越往下看越感到呼吸一阵困难。
　　清川，见字如面。如果你收到这封信代表着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这一生都想成为父亲和兄长那样的人，如今我至死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唯独在我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你，在山上那天其实我是醒着的，和你相碰的感觉我居然并不讨厌，我突然想放弃所有的一切带着你一起行走江湖，或者找个地方你温书我习武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是我不敢睁开眼，我有我的使命，敌寇杀害了我的父亲，重伤了我大哥，我必须为他们报仇。最后的生命里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娘子和你，我不能给他一个全心全意的夫君，也不能给你一个承诺。
　　关宗遥执笔
　　许清川看完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垂下手喃喃道：“原来他都知道……”
　　那天他在院中坐了很久，时而抱着信大笑时而大哭，疯癫了一般。

　　最后，许清川在这书院周围种起了一片竹林，然后在一个冬天里抱着一封泛黄的信永眠在院中的竹椅上，年仅三十七岁。

　　回归班位的仙君花了几年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记忆。他本就是天上的文官，没想到去人间做了一回凡人依旧是恋书成痴，那个叫关宗遥的少年郎在他心里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让他体会了一次凡人的情感，可是最后他们也没有再相见过。
　　仙君去了书院亲自处理了自己在凡间的尸身，因为晚年疾病，他的身体枯瘦不堪。本想着要不要找块好地方安葬一下，却不料那身体一碰就开始散落，仙君索性施了点法术直接让他变成了灰，随着风飘散在竹林里，反正也是具没有灵魂的躯体罢了。
　　世上再无许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