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汉陵阙》荼小朦

1、苏幕遮 · 檐花细滴 · first 空

　　空灵声在风中响起，檀木扇窗前的白衣女子抬起头，阁楼外木桩上缠绕的红丝绸帐早被雨幕浸湿，独留下梦魂铃雨中摇摆。
　　女子静默半晌，将手中墨笔放入玉砚。腰佩上的绝情铃随着她的起身摇晃，直至阁台前停歇。
　　青砖屋檐下雨声倾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滂沱大雨在城中肆虐，雨柱漫天飞舞，似成千上万利箭。
　　女子回眸，凝视紫檀木上的一沓竹简，轻声叹息。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姑娘，您的花浴已在楼下备好，大公子说...”
　　话音未完，一个白色身影已从内阁走出，等门前的婢女回过神来，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清香。
　　婢女忍不住朝屋内一望，白栀香雾从龙飞凤舞纹络香炉袅袅升起，模糊了桌上的竹简。竹简上字迹清秀，是看不懂的上古笔体，形体婉转凄厉，仿佛经历过人生最苦最哀之事。
　　“在看什么？”语调冰冷，玄若寒霜。
　　婢女身形一抖迅速收回目光，向人俯身跪下。
　　“公子饶命。”空气凝聚冻结，冷汗浸湿了后衫，就在她觉得命不久矣时，头顶上方传来淡淡一句。
　　“再无下次。”
　　脚步渐行渐远，婢女松了一口气。大公子冷若冰霜，称之冷情也不为过，好在二公子温柔婉和，待人如暖春明阳，这阁中才总算是协调了些。
　　一楼品茗阁。
　　雕着凤飞九天的花木椅摆放在堂室中央，红纱绸挂檐上落地，一双白玉底靴呈着地上红纱缓缓印入荼沐语眼底。
　　“今日怎得一袭白衣？”
　　来人一眼笑意，衣袖一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唇角勾起梨涡，右手落在桌上冲着两三杯茶盏点点指尖。
　　荼沐语半垂眼睑望向对面熟悉男子，淡勾起嘴角奉与莞尔，颔首微动发间细碎流苏轻摆。
　　“你又是见着哪天不是白衣。”
　　她斟满一杯甘露递至对方身前，左手托起青瓷盏，盏盖瓢开面上的茶叶递至唇边轻押一口，略带苦涩的气息漫过味蕾，辗转反侧终消失殆尽留下那丝丝甘甜。
　　“第一次。”顾颜渊接过茶盏笑意更深看着她，语速略快的说道：“你身着红衣，我还以为是谁家姑娘即日出嫁，未曾想却是故人。”
　　“都说红白喜事，”荼沐语放下杯盏，左耳靠窗不远的摇铃雨中叮叮作响，“左右都是一样的，喜事哀事大底都无差。倒是你，也该到了两悦情思的时候。”
　　摇铃声越来越大，传至两人耳中竟有些刺耳。
　　檀木扇突的一开，冷风席卷空气瞬时弥漫着尘土的潮湿味，顾颜渊挑眉，眼中印着一个荼沐语，“可不是我，倒是这破楼，该到了修整的时候。”说着垂眼向窗外红帐看去，阁楼高海灯火阑珊一片，“长安，确实好听，却是无法长安。”
　　“无法长安的不是这里。”雨声虽大，打在窗檐上倒成了绵雨，荼沐语素手一伸够着绵绵飘雨在空中打了个圈，衣袖滑落，腕上的白玉镯闪着星点幽光，“而是人心。”
　　脚步差些被滂沱大雨盖住声，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阁楼木阶。
　　一个裹着浅紫绸丝弥曲衣的小丫头一蹦一跳下了楼，小脑袋左右晃了半天才找着荼沐语，接着步伐放轻将面前红纱挽起。
　　“我说小丫头，你现在挽有什么用。”顾颜渊指指地上红纱，“早就被你一蹦一跳踩脏了。”
　　小丫头愣了愣，鼓起脸不服气冲着顾颜渊吼了去：“我家姑娘都没说我呢，我可是要拜姑娘为师的！”
　　笑声轻铃般在阁内回响，红纱若隐若现，缓缓走来的女子举扇遮面，“你们两个倒是闹得欢，姑娘可是好一会没说话了。”
　　“夫人可别打趣我，等会公子该羞恼了。”荼沐语唇角一勾，起身一摆衣袖将藏于后颈的面纱拂出勾于左侧发簪上，小丫头这下不跟顾颜渊争了，目光紧盯着左侧发簪，眼中发亮：“姑娘，你这簪子好生动人，不如送我一支。”
　　顾夫人嗤笑轻弹小丫头的脑袋，“姑娘的簪子可都是有来头的，迷者乱心。”顾夫人转向荼沐语笑的别有深意“就不知这长安，是否要得起姑娘这支发簪了。”
　　“要不要得起，”荼沐语抬臂正要阖上窗，只听“嗖”的一声，一支暗箭射入窗阁，荼沐语抬眼看向上方白纸绢，忽得一顿，心情颇好勾起嘴角，“就不在于我了。”
　　　顾夫人近步，微微侧身瞧见纸娟上一朵朵墨花，墨色自纸娟晕染开，笔锋收尾出点点水迹，上面写着檐花出世四字，“这字有点意思。”
　　“回回射在窗阁，能没有意思么。”顾颜渊摊开双手无奈耸肩，“我的字你嫌不得入目，这字确实是入木三分了。说罢小声低估：“总和我家窗阁过不去。”
　　荼沐语凝眉像是被他怔住一般，思索好一会，眉眼弯弯小脸扬起，“可能是因为你家窗阁长得实在太难看了。”
　　“咳咳，噗哈哈哈哈...”小丫头两个脸蛋憋得通红，直到呛了口水才忍不住笑了出来，两步上去扒着顾颜渊的衣袍笑到摇个不停，顾颜渊黑着脸把小丫头向顾夫人那推了过去，盯着粘了口水的衣袍一顿嫌弃。
　　“动作这么粗鲁，可别吓到这丫头。”顾夫人轻拍打嗝笑的九黎，眼角留笑：“九黎乖，我们去找你大哥玩。”
　　九黎忍着嗝应了声，腮帮子鼓起来冲顾颜渊做个鬼脸，跟着顾夫人后面蹦蹦跳跳下了楼。
　　“这丫头也没个样，什么时候像你一般就好了。”顾颜渊握住暗箭一拔，阖上窗。
　　“有什么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
　　荼沐语接过白纸绢，将四个字捲入手心，内力一收。白尘灰随着她在潮湿空气中一摆，洋洋洒洒隐入地面。
　　“哪有这般评论自己的。”顾颜渊蹙眉，薄唇微抿，“檐花出世，你...”
　　“不是我。”荼沐语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的隔窗，“原有二十套隐簪落入凡世，我等了几百年，如今才是等来这第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