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羽隹子

1、苦将尽 一

　　一

　　陆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中年男人身下爬出来。男人的咽喉部破了个血窟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急切在这路边野店和不知名的妓|女诉尽欢愉的衷肠与命不久矣的彻骨恶寒之间。

　　陆霄把小刀紧攥在手里，离开了没有半点星光透入的房间。

　　黑夜，压抑的让人疯狂。

　　只有一道月光梳在陆霄的发乌黑的长发上，她的脸颊苍白瘦削，唇色昳丽，好像夜行于世的魔鬼头子。

　　二

　　风扇在床头呼呼地转动，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却总归是给闷热的夏夜带来一丝凉意。宋瑜城躺在凉席上，眯眼看着窗外数星星。

　　“回来了？”

　　“嗯。”陆霄的声音有些沙哑，总是不自觉地让人沉醉在她薄荷味香烟的薄雾中，“吵醒你了？”

　　“又半夜出去干活？”宋瑜城的声音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揶揄。

　　陆霄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瑜城笑道，“哎哟，不是说要从良吗？敢情都是骗我的？还非要做下贱胚子是吗？”她虽然笑着，笑里却藏着刀，刀上淬着毒。狠厉。要命。

　　“没骗你，这一单是之前就接的，今天最后一次。”陆霄看着月光下的宋瑜城，终是不温不火地解释了一句。

　　宋瑜城关上窗户，“明天出去找工作，洗碗、理头、扫地都行，就是别卖了，我他娘的不喜欢。”

　　“嗯。”

　　三

　　陆霄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了。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撒了香菜的肉丸胡辣汤，一块白面烧饼，风扇支棱着，也不怎么凉快。

　　宋瑜城在街对面的汽修店做洗车工，据说下个月可以开始学修车，总归是件好事，按她的话来说，事业还在上升，前途一片光明。陆霄低头笑了笑。

　　宋瑜城是好人家的孩子，和她不一样。

　　宋瑜城本应该可以顺顺利利地从市一中毕业，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找一份赚钱又体面的工作，和一个英俊又温柔的男人结婚。但她却隐匿在这座城市最肮脏混乱的贫民窟里，一无所有。这里像极了一个黑洞，吸取了一个人所有的希望，湮灭了点点星光。而她们就在这样的黑暗中相识。
　　筒子楼里传来熙熙攘攘的笑闹声。

　　“警察怎么来了？”

　　“咱这除了嫖的赌的，顶多有点小偷小摸，条子们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还有什么新奇的。”

　　“昨天夜里头青龙旅馆死了个人，是个嫖|客。”

　　“哟，那怕不是马上风吧。”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一个迷信的老太太朝着西天拜了拜，比了个“青天在上，神明有眼”的手势，众人总算是堪堪守住了那颗窥探之心闭了叽叽喳喳的嘴。

　　陆霄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红蓝交映的警灯，没有一丝表情。

　　四

　　陆霄坐在汽修店对面的山寨肯德基快餐店里，面前放着一个还没拆开的汉堡，右手托着一杯兑了水的冰可乐，她在读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时而抬头看两眼正在洗车的宋瑜城。

　　陆霄穿了一件蓝白色条纹衬衫，一个马尾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好像任何一个涉世未深居于象牙塔里的女大学生。她想，如果自己没有被拐卖，会不会也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朝出晚归，忙于事业或学业，而非披着黑夜的掩护，一个人行走在明暗的边缘，做着那个让她难以启齿的也是她干了许多年以至于血流干涸已经麻木的耻辱职业，妓|女。

　　“发什么呆？”

　　“没发呆，看你。你下班了。”

　　“看我干什么，看招聘广告。饿死我了。”

　　陆霄把汉堡的纸袋拆开递给宋瑜城，但她没接，只是从陆霄手中接过那杯冰可乐喝了一口，“啊，凉快。”

　　“那个，我喝过的。”

　　宋瑜城瞥了她一眼，笑道，“咱家穷，没钱买第二杯，你多担待。”

　　陆霄笑着挽了挽宋瑜城额角的长发。

　　五

　　陆霄从中年男人身下爬出来，干净利落地收了刀子。

　　她披着漫天的星光，走向她捧在心口的朝阳。

　　最后一个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