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握住风》沈春怀

7、一梦 唯你是滞留

　　温其如玉的宋见清根本一丁点也不像宋再昼在下车时捏住言颂宽大的衣角一本正经的说要提前打好预防针，即将要面对的可是个爱耍流氓的糟老头儿。

　　言颂坐着病房里仅有的一把椅子，愤愤给正装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宋再昼剥橘子，咬牙切齿道，“宋爷爷左看右看也是比你要正经的多。”

　　说到兴头上的男人似乎转身皱眉瞅她了一眼，随即抬脑袋毫不怜惜赠予狠狠一记白眼。

　　宋再昼低音炸响在耳廓，俯下.身长指拿过被小姑娘松垮握在手心的那只橘子，没有了遮挡后的整个手掌心都是淡淡的橘黄色。

　　“您可别剥了吧，是剥橘子还是剥我的皮。”

　　他慢吞吞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花白色矮桌上，短促的呼吸间言颂纤长五指便被男人攥在宽大的手掌心里，一张白色面巾纸穿梭在指缝里，一只接一只粘腻的手指尖被宋再昼细细擦过。

　　言颂不吭声也不躲闪，一味的接受他手下动作。

　　“小毛头，别酸到爸爸的眼睛。”宋见清声音冷不丁响起在身后。

　　言颂：“…”

　　所幸他没带黑框眼镜，视线里了一片都是昏沉沉的，也不知清清楚楚看到全景后将会是怎样的光景。

　　宋再昼不松开握着的手指节，黑眸子里淡淡也看不出丁点的情绪，一直僵持到宋见清起身闹着要喝水，才直起腰板去给老爷子倒水时，只是桌子上那只早已经剥好的橘子才暴露在视线里。

　　“宋叔叔，我们去给爷爷求平安福吧。”

　　在宋见清面前尽管言颂已经扮演好了冷静大人的角色，但骨子里的单纯气儿却还是泯不掉的。

　　“好。”他张口回答，像是预料到一般没有任何的思量。

　　“小丫头难得的提要求，小毛头你陪我孙女去，她回来要是不耐烦，老子打烂你头。”宋见清单手接过言颂递过来的橘子，眉眼含着点点笑意。

　　“老爷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会负责。”

　　“滚出去。”

　　“老头儿，好好养病，好好吃药，不然以后我就不来了。”宋再昼极快回应的几句，尾音里透着点黏，更趁懒散至极的腔调。

　　宋见清攥着橘子的五指揉乱了宋再昼一头短毛，面露不悦，“你就是盼着我早死，好替我收尸。”

　　“爸，别在医院里说这话，忒不吉利。”一旁一直呆坐着的宋染疲倦的眼睛里混杂着几分宋见清的影子，张口淡淡。

　　宋再昼眸子里生了灰，倒也少了方才的利齿做宋染的帮衬，缄默了几分钟后，扔了句甜话，一把扯过言颂莹白的手腕快步走出病房。

　　“出去叔叔给你买糖吃。”

　　被毫无防备大力拉出病房的言颂掏出银白色包装的烟盒委屈的吸了吸鼻子，随即撇撇嘴，“可我想喝酸奶。”

　　宋再昼冰凉的掌心仍扣着小姑娘细细的手腕子，厚茧子摩挲过的皮肤边缘泛起一圈不深不浅的红色，

　　他不回答，言颂唇上咬着只烟，曲着长腿不急不忙等他回答。

　　“帮我点上烟总可以吧，我忘带火了。”

　　身前人听到话后，当即瞥了一眼她被没兜的牛仔长裤束着的长腿，默了一瞬才从笔挺的西装裤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一具滚烫的男性胸膛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后靠的极近，只眨眼间火光便染上烟头，交换呼吸间隙燃烧心尖。

　　像是昨天晚上，那个深醉后越界的吻。

　　他们的彪悍狂野都远不止单纯的表面上，彰显本性的狐狸与野猫却单单是在骨子里就共存的。

　　言颂吐出混沌的烟气随颗粒因子渡到宋再昼的薄唇前被微风吹散，她鼻尖的那颗黑痣想让人含进唇内，细细慢慢品尝上百年。

　　那双布了欲的杏眼视线灼灼对上他。

　　“走吧。”最终，宋再昼揉了一把头发，掀眸从烟盒里拿了支烟叼在唇前。

　　“你要牵我手吗？”言颂猛吸了口烟蹦哒到宋再昼身前，手背调侃的碰了碰男人垂着的手指骨。

　　“不要。”

　　“那我牵你手好了。”

　　她不等男人开口细白的指关节便一根一根握住宋再昼纤长的的指头，五指慢悠悠的融进他指缝，

　　他音色低沉，压抑着一丝不耐，“言颂，我是你叔叔。”

　　“所以，老男人要签好你家小朋友哦。”

　　只可惜天空不做美，临到鸡鸣寺时下了一阵不大的小雨，湿咂咂的地面把来往路人的痕迹冲刷的一片干净。

　　言颂下车时不甚踩到了个小水洼，啪嗒啪嗒几声挣扎污了纯白的帆布鞋。

　　宋再昼轻笑一声掐了烟伸长臂把愣住的言小朋友捞了上来，盯着言颂耸拉的脑袋略有不善的顶了顶嘴角，“也不知道谁这么不小心。”

　　“是我是我是我。”缄默了半响才悠悠补上半句，“都说了让你牵好你的小朋友，还不是怪你松开了我的手。”

　　“都是我的错了呗。”宋再昼松了臂，瞟了眼她详装无赖的小表情，出了医院就一直僵硬的脸上噙了淡淡笑意。

　　“你可要记住要牵好我，不要让你漂亮的小侄女在掉水里了。”

　　“贫吧你就。”

　　言颂手臂紧紧锢住宋再昼满是腱子肉的胳膊，慢悠悠的把玩着方才停下车在打火机专卖店里软磨硬泡来的仙女粉Zippo，“宋叔叔我还不如刚才不要这个打火机，干脆让你给我点一辈子的烟。”

　　“你总会遇到给你点烟的人的。”

　　言颂往上拎了拎手心里的雨伞，淡然，“或许身边人会是那个人。”

　　只可惜后半段话被猛然间刮过的风稀释掉大半，传到宋再昼耳廓里时只剩下伶仃单薄几字，并听不出原先的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言颂松开宋再昼的指关节转头冲他吐舌头，“好话不港第二遍。”

　　他垂目却只看到小姑娘刹那间换了一副表情，一双细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全神贯注的把弄莹白手指里藏着的物什。

　　许是那天风太大了，不甚拨动久经弹奏的心弦。

　　缓步进了寺庙后上了几柱香转而又拜了拜重尊大佛，

　　宋再昼在上香拜佛的时候眉眼都抿了平日里常常显现出的乖戾气，安安分分模仿着言颂叩拜的样子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

　　言颂眨巴眨巴眼睛，双手合十，诚心诚意。

　　“小蜜蜂，许的什么愿。”

　　言颂懵懵抬眸，对上那人目光来不及反应嘴里酝酿的话就已经蹦了出来，“我们交换说，你先来。”

　　奈何身边人没有半分停顿，微勾唇角淡然，“我愿她遇事得偿如愿。”

　　“哈哈哈蠢不蠢，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被骂蠢的男人不羁散怠，整个嘲笑的过程中甚至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那有什么关系，都已经入土了。”

　　“既然那样又专门浪费一个愿望做什么。”

　　“只是履行了俗人都会做的偏心事而已。”

　　言颂不禁失了神，眼里盛了八分醉，“如果不算刚才愿望，你会许什么。”

　　“蠢不蠢，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宋再昼，

　　我想知道也只是，在这个刻薄公允的世界里，抛去偏爱与非爱，我会不会是你的那个例外。

　　言颂的反驳涅灭在唇齿间，平缓的一字一句道，“对呀，我到底还是挖了坑自己跳。”

　　宋再昼睇着她，曲指把多出的碎发替言颂拨在耳后，厚厚的一层茧子把那块皮肤搓的通红，

　　她低头在台阶上，他仰首在台阶下，

　　明明只隔三步，那层不存在的穿膛风却断送了彼此的将来。

　　殊不知，

　　身侧那眉眼常锋芒的女子虔诚的跪在佛脚下，闭阖着眼，一字一句，神情认真的许下妄想，

　　“想做他身边触手可及的人。”

　　大雾卷走老故事里的泛黄桥段，唯你是滞留在我心尖的黄粱梦。

　　“宋再昼。”

　　“嗯？”

　　“你说相识你是一场梦吗？”言颂一屁股坐在路边的栏杆上，不自觉侧目瞅着眼前缭乱的红绿灯，有规律的晃荡着欣长的双.腿。

　　“傻瓜，是梦的话早就该醒了。”

　　“如果是梦的话就好了。”

　　眼前一米八八的男人弓下腰来，倒映着她眉目的黑瞳仁里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温存，“嗯？”

　　宋再昼伸指把言颂从算不上高的铁栏杆上抱下来，他微微逆着路灯，洒下的光影半迷.离半剥落的投射在头发上，鼻梁上，嘴唇上，往下怀里面的人突然噗嗤一声含不住笑意发问，

　　“梦里面是你是我的，还是我是你的。”

　　梦醒十分，宋再昼还是宋再昼，言颂依旧是言颂，他们仍是一条大马路上笔直的平行线。

　　但是亲爱的，亲爱的宋先生，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可是个会装睡的；含有最庸俗的七情六欲的；同时也是执迷不悟的。

　　在你给我温存的那些瞬间，我早已溺死在你眼波里。

　　言颂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初露的几缕光芒照射在地平线上，

　　她闷闷的哼了一声，手指撑着床铺曲起腿，

　　一抬眼便见着宽肩窄腰的男人立在光源处，闻听到窄床有了动静才吐了烟头朝言颂迈步，

　　炙热的视线撞上她目，他眼尾缓缓上挑，语气不羁而危险，“怎么没烧死你。”

　　尽管这样不耐，葱白的手却还是自然的伸过来探已经汗湿的前额，“以后别下着雨乱跑了。”

　　“退烧了吗？”

　　“在不退就要烧死了。”宋再昼揉了一把言颂乱糟糟的头发，暗暗嘀咕。

　　“总之还是要谢谢宋叔叔昨晚的细心照料。”

　　头顶上传来一声嗤笑，宋再昼手下胡乱划着手机联系人用余光喵她，“还不是怕你烧傻，赖在我家。”

　　矮桌上晾好的白开水继而递到她手心里，男人俯身捏了捏她单薄衣衫里隐藏着的腰窝子，皱了皱眉嫌弃道，“怎么这么瘦。”

　　“所以点外卖吧，我现在能吞掉一只狐狸。”

　　宋再昼从对面衣柜里翻换洗的衣服，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把手机扔给她。

　　他顺手脱了衬衫，言颂梗着脖吸气，视线却赤诚的望向那一排整齐的朱古力腹肌。

　　“老男人还身材挺好。”

　　宋再昼手指像下详装解皮带的动作，慢悠悠道，“活儿比身材好。”

　　“要吃牛肉丸吗？”言颂眼神躲躲闪闪不自然，干脆垂下头点餐。

　　宋再昼齿间咬住方才吐出来的烟头，及配合的摆了摆手答，“在点一盘辣子鸡和肥牛。”

　　“密码。”

　　“071721。”

　　“前女友的生日和年龄吗？”言颂皱眉，快速的填好他说的几个数字。

　　“我妈的。”

　　“你跟你妈关系挺好的呀。”

　　宋再昼美眸里生了辉，舌尖缓缓磨了磨腮上的软肉，随口敷衍道，“她留给我的东西蛮多的。”

　　“看来她很爱你。”

　　男人汗湿的胸膛倏然上下起伏不定，虎口瞬间使力扣住了她下颌，疲倦的眼睛里里是藏不住的冷嘲，“查户口吗？”

　　“言颂，我们不是一路人。”

　　终究他还是放开了手，再一次的一个人坠入无底的泥潭。

　　“我知道。”言颂翕动眼睫毛，唇边仍旧是先前那抹不温不火的笑意，“所以，我才努力的想跟你走在一条路上。”

　　那姑娘带着一身温暖从容而坚定环上他线条分明的腰身，“生在这个家里本不是你的错。”

　　“小蜜蜂，你要知道我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言颂伸长指顺他软趴趴的刘海，注视着他湿漉漉的鹿眼鼻尖泛酸，“所以，宋先生，你要放轻松。”

　　他忘记回答，专注盯着她小巧的一对肩胛骨，

　　“知道吗？”

　　“嗯。”

　　最终放纵了，瘫倒在男人怀里像个孩子般哭成一团，身前人无奈的伸出白.皙软指轻轻揩下她豆大的泪珠，安抚的拍了拍她小小的背，“不是在安慰我吗？怎么自己先伤心了。”

　　“一个被捡来的孩子，连呼吸都是错的，我远比想象的更爱他们——”

　　“甚至他们敷衍我，甚至他们对我无时不刻的冷淡。”

　　“他们也很爱你的。”宋再昼不禁慌了神，刻意放柔音调像安慰苦难的小孩子。

　　“不，世界上是没有人爱我的。”

　　“怎么会，我们阿颂那么好，能遇到你的人肯定是上辈子拯救过银河系才对啊。”

　　“那没有拯救过银河系的人呢？”

　　男人弯起秀气的眉梢，无奈而心疼，“你可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所以如果世界真的不喜欢你，那——”

　　“世界就是我的敌人了。”

　　言颂吸了吸鼻子，抬头不解遂扬声到，“什么？”

　　“心肝，我想我们还是吃云吞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