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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丞相雨中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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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清澈见底,欢快地冲刷着圆润的鹅卵石,发出悦耳的泠泠声响,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韩佑利落地翻身下马,站稳后,转身朝向马背上的她,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是是一个无需言语的等待姿态。
楚瑜眸光潋滟,再次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手掌温暖,稳稳地将她扶下马背。
落地时,她因姿势转换身形微晃,他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稳稳托住,待她站稳,方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她以为他会就此放开牵着的手,谁知,他却依旧握着,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楚瑜任凭他牵着,沿着溪边湿润的草地,慢慢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手握得有些紧,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珍重。
他们从未如此亲密地并肩而行。
没有前呼后拥的宫人内侍,没有那些繁琐刻板的礼仪隔阂,只有彼此相扣的十指。
走着走着,楚瑜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那个他……做了她多年帝王师,克己复礼到近乎刻板的韩佑,为她倾尽所有的韩佑……从不会如此。
温热的掌心,紧密的交握,无声地宣告着眼前之人的不同。
楚瑜猛地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中抽了回来。
掌心骤然空落,微凉的空气侵入。
韩佑也随之停下,眼中掠过不明所以的愕然与失落。
“韩佑。”
“我在。”
楚瑜抬起眼看向他,眸色复杂。
以为重来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他好,弥补前尘亏欠。
可方才片刻欢愉,竟让她感受对记忆里那个恬静身影的背叛。
“我一直在。”韩佑静静看着她,俊雅的脸庞上缓缓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不似平日温润内敛的浅笑,而是近乎妖娆绚丽,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楚瑜看得有些痴了。
她从未见过他笑得这般妩媚,霎时惊艳,令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轻松开来。
上一刻的复杂纠缠,在此时的静谧美好面前,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陪在她身边。
“方才……”他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这片刻安宁,“在想什么?”
“想到了一位故人。” 楚瑜心弦微动。
“是何故人?我可相识?” 他看似问得随意,目光深深。
楚瑜微微偏首,望向溪水中破碎摇晃的云影:“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不说也罢。”
韩佑温和颔首:“那我便不问。”
一阵舒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唯有潺潺溪水琤琮作响,如环佩轻叩,为这林间时光添上天然的清韵。
默然片刻,楚瑜忽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说……人是不是都不会一成不变?”
“自然。时移世易,心境流转,无人会停留在原地。”
“……”
“你,不也长大了么?”
楚瑜心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软,是啊,她长大了。历经生死,看透冷暖,可这份“长大”,是锥心刺骨的代价换来的。
她长睫轻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
韩佑顿时有些慌了,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将帕子递到她面前。
楚瑜接过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旧帕,按在微微发红的眼角:“让你见笑了……是我庸人自扰。”
“无妨。”韩佑见她情绪稍稳,便指了指溪流上游,“我陪你走走可好?”
“好。”楚瑜点头,极力将心头那点阴霾驱散,朝他展颜一笑
韩佑牵着马缰,与她并肩缓行。
两人沿着蜿蜒溪畔,踏着湿润绵软的草地,信步走去。马蹄偶尔轻踏浅水,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旋即又没入潺潺清流之中。
这一路,楚瑜的话匣子打开,一股脑儿向他倾倒。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臣递上来的折子……”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十之八九,皆是洋洋洒洒数千言,遣词造句古奥艰深,排比对仗工整非常,可内容——竟不知其所云何物!”
说着,她忍不住以袖掩口,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如溪水击石:“有时我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研读,看得眼酸头痛,通篇读完全是虚文!”
韩佑始终含笑倾听,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只觉比这林间任何景致都要鲜活动人。
“太可气了。”楚瑜眉飞色舞,伸出手指细数,“三言两语便可说清之的事,他们偏偏故作篇宏论,教人看得吃力。”
韩佑柔笑:“日后这类奏章,若觉冗繁,你一目十行拣其要害,就细看结尾,可省心力。”
“对对对,就结尾那几行字有重点。”楚瑜连连点头,竖起拇指,“先生果然高才。”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盼着这溪畔的路,再长一些,这林间的时光,再慢一些。
不知不觉,日影已悄然挪移了大半。楚瑜浑然未觉,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轻松惬意之中。
韩佑抬头望了望天色,忽见天际不知何时已聚起大团浓墨般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方才还明媚的秋阳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光线骤然黯淡。
“时辰不早,且看这天色,我们该回去了。”韩佑温声提醒。
楚瑜这才恍然回神,抬眸望去,只见方才还碧蓝如洗的天幕,此刻已阴云密布。“呀,这般晚了……”
一阵疾风毫无预兆地卷地而起,吹得林中枝叶哗然作响,漫天乱舞,天色更是昏沉如暮。
韩佑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山雨欲来风满楼,怕是要落雨了。”
楚瑜微微噘起嘴,忍不住嗔道:“这天,变得比王老尚书的脸还快!”
韩佑笑了笑,牵紧了马绳:“我们得快些回去。”
两人刚加快脚步,未行出多远,狂风便更烈,呼啸着穿林而过,卷起枯叶尘土。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下大雨了!” 楚瑜惊呼一声,发梢和肩头瞬间被打湿。
秋雨带着凉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几乎是同时,韩佑松开了握缰的手。
下一瞬,尚带着他体温的月白外袍,迅速将她严实拢住,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与寒风。
楚瑜全身被裹在犹带暖意的外袍里,只见他单薄在中衣很快被雨水浸透。湿透的浅色衣料紧紧贴覆,清晰地勾勒出他流畅而精实的肩臂轮廓。
他湿透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鬓边,雨水顺着他明晰的下颌线不断滚落……他却全然无狼狈之色,反显沉着不羁的俊美。
她望着他在滂沱大雨中顷刻湿透的模样,心底蓦然疼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怔怔地被他护在怀中。
他似知晓她未尽的担忧,朗声笑:“你可觉得,这般雨中观山,万物如洗,也别有一番清寂旷远的韵味?”
楚瑜此刻哪有心思品评韵味,只觉周身寒气侵袭,又忧心他受凉,催促着:“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雨势愈急,韩佑护着她,在泥泞湿滑的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好在不远处的山壁旁,恰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兀而出,其下凹陷,形成一处浅浅的岩穴,勉强可容两人藏身。
韩佑引着楚瑜避入岩穴之下。此处虽能遮挡头顶的雨,但疾风卷着雨丝,从侧面斜扫而入。
高大挺拔的他站在靠外迎风的一侧,很自然为她阻隔侧面风雨。
他全身早已湿透,中衣紧贴肌肤,透出湿寒之气。他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以免自己身上的凉意与水渍沾染到她。
楚瑜被他护在身后相对安稳的角落,伸手轻轻拽了拽他湿冷的袖口:“你……靠近来些,半边身子都要淋透了。”
韩佑微低头看她,眼底荡起温存笑意:“无妨,我可不是娇弱书生,自幼习武,筋骨强健。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
他刻意将“强健”二字说得微缓,目光在她脸上一掠,仿佛意有所指。
楚瑜盯着他湿透了的衣衫,隐约可见布料下绷紧的肌理线条,莫名悸动地涨红了脸。
“魏公近日……想必没少在你面前,提及我吧?” 韩佑开口转移了话题。
“他呀?老样子呗,整日嘴上找茬儿,翻来覆去就那几些个陈词滥调,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楚瑜轻嗤。
韩佑语调悠悠:“可颇为烦人?”
“当然烦!”楚瑜蹙起秀眉,露出少女般娇嗔的神态,“你是不知道,我在宫里远远瞧见他袍角,都恨不得立时绕道而行!免得他又凑上前来,絮絮叨叨说些不中听的话,平白败了一日的好兴致。”
“哈哈哈,你这么怕他啊。”韩佑眉眼舒展。
“不止他,还有那魏英……他们真是难缠,还特会编排故事,花样百出,整日像两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吵个不停!”
“嗯,那些喜搬弄口舌、无中生有之辈,确是惹人厌烦。”韩佑笑着附和。
楚瑜思绪一转,想到那些人总是明里暗里说韩佑各种不是,他心里必定不畅快。
她收敛了所有戏谑,盯着他的双眸格外清亮,极为认真道:“韩佑,无论旁人如何诋毁,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今生今世,我——绝不多疑。”
雨声哗啦,却盖不住这如同誓言的四个字:绝不多疑。
韩佑整个人深深定住,他本并不在意那些人怎么说。可听见她此言如此认真,镌刻入他魂魄深处。
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喉结一滚,极力压抑那……蠢蠢欲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