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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丞相每日罪行实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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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会,楚瑜前脚刚在御书房坐定,玉指已悬在那碟刚呈上的桂花酥上空——特意吩咐膳房多撒了层糖霜,酥饼爽口美味。
后脚,“贴心”的司礼监大总管魏忠便领着义子魏英,捧着刚沏的新龙井茶,迈着碎步颠颠儿地挪了进来。
见魏氏父子来了,楚瑜伸到半空的手又默默缩了回来,顿觉得糕点不香了。
“陛下,老奴得闻一要事,不得不禀啊。”魏忠那尖细的嗓音拖得又缓又黏,活像条阴蛇在梁木上慢悠悠地游。
楚瑜嘴角勉强扯出弧度,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扶额叹息。
来了来了,魏公公的《丞相每日罪行实录》,倒是比宫中的辰时钟鼓还准。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老货灌多了掺着砒霜的迷魂汤,才将韩佑一步步推向绝境。这账,她记着。
魏忠凑近御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要揭露什么惊天秘闻:“陛下可知,昨日丞相府门前车马如龙,热闹得紧!淮水来的那几个出了名的盐商头子,足足在里头盘桓了一个时辰才走!”
魏英立刻在旁边捧哏:“那些盐商满身铜臭,富得流油,最是擅长巴结行贿!韩相他平日总以‘两袖清风’自诩,百官楷模,却私下与这等商贾流连,实在……实在让人细思极恐啊!”
楚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尖拨弄着碟子里那块最圆润的桂花酥
啧,上回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上上回是“纵容门生,目中无人”,这回轮到“私会奸商,恐收贿赂”了?
魏公公这编排戏本的能耐,不去写坊间那些野话本真是屈才了。
“哦?竟有这等事?”楚瑜终于佯装惊讶,“魏英啊,你倒是说说,是何时辰,在相府哪处墙角蹲守,瞧得这般真切?”
倒不知,宫里何时给了他们权力,可擅自监视宰辅府邸。
暗地里做了,还敢抬到明面儿来说?
魏英脸皮一抽,支吾道:“是那些盐商招摇过市,排场极大,路人都瞧见了……奴才手下两个小崽子出宫采办,正好撞见……”
楚瑜慢悠悠拈起那块桂花酥,小小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开,香甜酥软恰到好处。
那几个盐商怕是连韩佑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摸到,就被韩府那位铁面管家以“丞相忙于公务,不见外客”给打发走了。这谣言大戏,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两位自编自演的。
她咽下酥点,将翻白眼的冲动一并吞回腹中。
谁让先帝就她这么一根独苗呢?顶着“女主临朝”的千钧压力坐上这龙椅。
当初能镇住蠢蠢欲动的宗室与阳奉阴违的老臣,除了韩佑在前朝披肝沥胆、冲锋陷阵是明刃,还有魏忠在深宫用那些见不得光却异常利落的手段清扫障碍。
她能坐稳皇位,魏忠功不可没,很多老臣就惧他的阴私手段。魏忠是她藏在暗处放出去咬人的爪牙,可这爪牙的指甲时常伸得太长了。
眼下韩佑的新政正捅在士族豪强的命脉上,反对之声如沸鼎盈天。楚瑜若与魏忠撕破脸,这老狐狸撺掇着那群士族里应外合,她这龙椅怕真要晃三晃。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丞相也是人,何况会见几个商贾,或许只是了解民情,不必如此紧张。” 楚瑜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甚至带着几分纵容,转头看向魏忠,“魏公啊,你就是耳根子太软,旁人说什么都信。怎么总跟丞相过不去呢?”
魏忠老脸一僵,堆起更深的褶子干笑:“陛下说笑了,老奴……老奴只是恐奸佞蒙蔽圣听,一片赤胆罢了!”
老狐狸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小皇帝自登基后,心思手段圆滑老练得全然不似十四岁的女娃,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
“老奴斗胆再多句嘴。”魏忠带着老谋深算的忧虑,“听闻好些个郡县已是怨声载道,都说韩相这新政是要刮地三尺,把士绅百姓的骨髓油都榨出来,不给留活路啊。长此以往,恐失民心,动摇国本!”
魏英在一旁躬身,语气愈发直白:“陛下,丞相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这新政看似为国敛财与民得利,可谁知道……那些清丈出来的田地、多收上来的税银,最终会流向何处?”
楚瑜又拈起一块桂花酥,就着温茶细品,光平静地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宛若在看一出编排拙劣的双簧。
魏忠见陛下未打断,说得更起劲,唾沫星子乱飞:“韩相年纪尚轻,门生故旧便已遍布朝野,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这份人望……不得不防!”
魏英紧跟着道:“是啊陛下!韩相又向来以‘清廉’示人,连件新朝服都‘舍不得’裁做,这收买人心、积蓄实力的功夫,可是做得滴水不漏。奴才愚见,他这般雷厉风行,恐怕不止是为充盈国库,更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们字字句句,披着忠君的外衣,实则刀刀指向韩佑“沽名钓誉” “权欲熏心”。
楚瑜点点头,将最后一块桂花酥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又抿了口茶顺下去,这才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点心碎屑。
“新政之事,丞相确是操切了些,众人有些怨言也寻常。”她脸上露出些许饱足后的慵懒,“魏公在宫中耳目通达,还需替朕多留意各方动静。”
魏忠眼中精光乍现,立刻躬身:“老奴职责所在,定当为陛下盯梢,绝不让宵小之徒有可乘之机!”
魏英也跟着表忠心:“陛下放心,奴才们的眼睛雪亮着呢!”
“嗯,你们办事,朕向来是放心的。”楚瑜挥挥手,“若无他事,朕也乏了。”
魏忠父子心满意足地躬身退出。在他们看来,陛下果然还是年少可欺,在自己日复一日的离间下,已对韩佑生出了猜忌的嫩芽。
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廊下,楚瑜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今与魏党虚与委蛇,不过是为韩佑的新政争取时日。待国库渐丰,民心稍定,皇位坐稳,那时才有资本与他们清算。
“这明君当得……可比昏君耗神多了。”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红日。
搁在前世这时候,她怕是已在琢磨午后该听哪支新曲,赏哪段胡旋舞了。
接连数日,楚瑜快被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淹没了气息。
批完“准予韩相所荐,擢卫韫为洛带治水钦差”的折子,她揉着酸痛的脖颈,
翻开下一本——
笔尖悬在半空。
还是韩佑的折子,竟无朝政无关,奏请“陛下暂离宫闱,往京郊北林散心半日,以舒圣怀。”。
去郊外散心?
楚瑜眼前亮了,连日伏案的疲惫,被一股久违的、属于少女的雀跃冲得七零八落。
是了!这折子内容深得圣心日。
日复一日,楚瑜在高墙宫中,不是看这个吵架,就是听那个参人,她得出去透口气。
一个时辰后,熏着淡香的青篷马车,在数十名便装精锐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宫门。
护卫李青逸骑一匹神骏白马,紧伴车驾,腰杆挺得笔直如枪,目光锐利如鹰隼巡弋。能被陛下亲点护驾,他自觉责任重于泰山——这是陛下对他武艺与忠心的绝对认可!
马车行至丞相府外,略作停留。
须臾,府门中缓步走出一人,未着官袍,只一身月白色素面布衣。
正是韩佑,面如冠玉。
他行至车驾前,对着微掀起的车帘躬身,语气“为难”得恰到好处:“臣与陛下同辇而游,恐于礼不合……”
话音未落,车里传来楚瑜干脆利落的声音:“上车。”
“是。” 韩佑那点浮于表面的“矜持”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眉眼弯起,是藏也藏不住的欣然笑意,动作轻快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
李青逸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忍不住频频回望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中澎湃:
陛下此番连大宫女青簪都未带,独独点了他护卫……果然,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这泼天的圣眷,怕是要砸晕他了!
他想起自己常伴御驾,陛下看他的眼神总是温和含赞。尤其是上回被韩丞相“切磋”剑法时,陛下在旁观战,那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许久……当时只道是关切胜负,如今细品——
突然间李青逸开了窍,一个荒唐却似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莫非陛下对他……说不准近日便能擢升为护卫统领。
谁叫他生得剑眉星目,武艺又冠绝禁军,自幼便是族中骄傲。陛下日理万机,却带他出游,这圣眷……实在烫得灼人!
李青逸背脊一凉,冷汗倏然浸透中衣。
他越想越慌:若陛下真有暗示,他是该为了君臣大义婉拒?还是该……君命难违,不得不从?
马车内,楚瑜正襟危坐,目光总不受控地飘向身侧。
韩佑就坐在她旁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甚至能感受到他衣袖偶尔拂过自己手背的细微触感。
她忽觉浑身燥热,额角不知不觉沁出细密汗珠,脸颊也隐隐发烫。
“陛下可是觉得车内气闷?” 韩佑转过脸来看她,眸光清润如水,带着几分关切。
“不闷,挺好。”楚瑜忙扭过头去,撩开马车窗帘,目光移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内气氛微妙,还是假装不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