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番外一：博王孙 古往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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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男子及冠取字，天启朝也不例外。
帝王将相如是——皇帝轩辕昭旻字孟夏，轩辕符字逾迈，独孤承字权舆，周玦字伯鸣。
平头百姓也如是——西市的林郎中字安仁，崇仁坊的王秀才字逸甫，卖胡饼的马二字信之，做瓷碗的刘十三字必行。
可偏偏苏景明没有。
首先发现此事的，是正式接任尚书左仆射的周玦，那日周玦与礼部侍郎苏景明探讨兴建西京太学、孔庙选址，说到兴头上想要套个近乎，任他过目不忘，遍寻脑内也想不出苏景明表字为何，只好打了个哈哈过去。
后来有日，他在值夜时碰见赵子熙，便随口提了一句，不料赵子熙沉默良久，却是一声叹息，“景明无字。”
苏景明与苏太傅那点陈年旧事人尽皆知，但周玦却未想到苏景明却连一个为其取字的尊长都寻不到，惊异道：“难道史阁老不曾取字？”
赵子熙冷笑一声，“他自是不愿放过这个施恩的机会，可他起的字着实有些恶心人了。”
“哦？”周玦见他面色不善、冷若冰霜，也收了原先那点探听的戏谑心思，正襟危坐。
“他起了几个字，让景明挑。”赵子熙咬牙道，“圣卿（董贤）、籍孺、彭祖（张彭祖）……”
周玦虽心知不会是什么好字眼，但万没想到一朝阁老竟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折辱士大夫，“以苏侍郎之轻世傲物，如何能忍？”
赵子熙起身去剪烛花，目光有些怔忪地看着高悬明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忍又能如何？”
周玦刚想宽慰几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顿住，“这博王孙……”
赵子熙苦笑，“甫一看到他的话本，我便认出是他，也揣测过为何他要化用此名。”
“诶？”周玦脱口而出，“难道不是玉面王孙么？”
玉面王孙出自博王孙《羔裘记》，此传奇不独是其诸作中最著者，主人公尹修明亦风靡当世，以其功业操守及情深不移，成为多少闺阁女儿梦里情郎。
周玦与赵苏二人皆为皇子伴读，束发相识，同僚半生，哪里不晓得这尹对应的是颍川，修取自曼修，明则为熙之化用，“修养内德，外显光明”，世间诸般美好似乎都倾注于此人之上了。
“不瞒伯鸣，从前我也曾如此想过，甚至还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赵子熙摇头，“可回头想想，《羔裘记》成书之时，博王孙早已声名鹊起，怕是有些对不上。”
“王孙自可留，王孙归不归……兴许也有此意？”周玦揣摩道。
赵子熙长出一口气，“我后来才知道，原来王孙是他为自己起的小字。”
时人以王孙自诩，也算常见，还不待周玦附和，就听赵子熙幽幽道：“他被赶出家门时，被父兄指着鼻子痛骂佞幸娈宠，许是史阁老在苏府也安插了人，故而一清二楚罢。后来景明有次醉了，对我含混道，那些佞幸男宠，也只有韩王孙（韩嫣）未被史阁老赐字了，不若他便用了这小字，他倒是想看看，他苏景明是否会像韩嫣一般一事无成，下场凄凉。”
“难怪先前他嫡兄苏景和巡察徽州，还参过他一本，说他豢养男宠、骄奢淫逸。”周玦恻然道，“世人皆道苏景明离经叛道，却不知还有这等隐情。”
许是烛火摇曳，赵子熙寻常冷若寒冰的双眸此刻尽是暖意，“时人以为苏景明孤高傲物乃是因为家世，实则不然。太傅之子也罢，一州刺史也好，哪怕是茶楼酒肆撰写传奇话本的穷酸书生，再退一万步，他被苏氏牵连只能做我府中娇客、旁人所谓的娈宠佞幸……只要他锦心绣口还在，手中书尽世间悲欢的狼毫还在，他便永远是那个目下无尘的王孙公子。”
苏景明写那些道听途说或是奇思妙想的光怪陆离，有御剑鹤鸣的道长，有快意江湖的侠客，也有误入凡尘的精怪，游走地府的凡灵。
他也写身边人事，如英明君主、贤德将相，再如人面兽心的士族伪君子、后宅中被磋磨变形的佳人。
极其隐秘的，他也会偶尔让笔下的人物代自己不管不顾、至情至性地活一次。
在被强行拆散、初初分离时，他让那景生代他肝肠寸断，对那花妖曼曼痴痴念念，以命相许。
在同朝为官却形同陌路时，他让一敢爱敢恨，私奔离家又惨遭抛弃的女子春娘代他弃了信物，从此与负心人爱恨两清，自立做了女户，带着那些和她一样命途不堪的姐妹自食其力。
在天各一方、相思成疾时，他让一对有情人纵使天下崩乱、二人离散，音讯全无、九死一生，都不离不弃、坚贞不渝。
周玦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子熙，他又想起了尹修明，在那本传奇中，尹修明有一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发妻，在渡尽劫波后终得静好，高堂俱在、子孙绕膝，夫荣妻贵、正大光明。
他陡然间想起，当年赵子熙爵位升至颍川郡公，似乎颍川近支族人曾自作主张将子弟送至洛京赵府承嗣，正好被紧邻的苏景明撞了个正着。素来气性大的苏景明却未发一言，最后还是赵子熙做主，重新挑选了几个总角童子，在京中别苑、统、一、教养，择其优异者入太学。
彼时的苏景明是怀着何种心思，描摹出尹修明那圆满不过、赵子熙永不会有的一生呢？
许是夜色阑珊，月色撩人，二位位高权重的宰相难得自怜身世，周玦幽幽道：“人活一世，纵然是圣人，又岂能无憾呢？”
赵子熙却笑了：“伯鸣兄不知，我与景明曾恼过一场，那时昭昱不肯册妃，阿姊怪我这舅舅上梁不正，进而迁怒景明，说的话属实不太好听。”
“苏景明与她闹了？”
赵子熙摇头，“并非，他竟默默忍了，不仅未与她争执，也未告知于我。”
“啊？”周玦刚想问那二人为何会恼，忽而又想起当年苏景明欠顾秉的那人情，叹道，“你定是埋怨他有难处不与你这枕边人商量。”
赵子熙又苦笑摇头，“我与他之间，早已无了这等小儿女情态。我郁卒的是，他听了我姐姐的话竟然真的会觉得亏欠，会觉得我这一生不甚圆满。须知贤妻美妾红袖添香，亦或是亲生骨肉传承宗祠，与我而言，又有何要紧？在他眼中，我竟是那等俗人？我难得发了脾气，对他道，‘我汲汲营营、筹谋半生，都是为了什么呢？’”
“这话便有些诛心了，”周玦叹道，“毕竟百年高门化作齑粉，为保住满门性命，他又亲自告了老子的状，罪臣之后、不孝之子，换了旁人，都能被朝野风议逼死……”
“我何尝不知他心中苦闷，”赵子熙垂首，“故而我二人恼了不到半日，我便抛下公务，与他分说清楚。”
彼时苏景明常去崇文馆为诸皇子授课，赵子熙便是在当年二人埋过酒的那几株桃树下寻着他，当年一身素白的落魄少年，早已成了玉带金鱼的紫衣宰辅，而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锦衣公子，却仿佛仍是当年模样。
顾不得轩窗内会否有走神的皇子不小心瞧见，赵子熙上前一步将苏景明搂到怀里，一字一句道：“若是没了你，谈何圆满，谈何美满？”
苏景明挣了挣，便闷声不语，赵子熙侧头见他头顶双旋，心中一软，又感此时言语多余，便也不再作声。
崇文馆的轩窗不知何时被一赭黄身影悄悄阖上，只余他二人相依，苏景明深吸一口气道：“我只你阿姊不易，可她也太刻薄了……”
赵子熙闷笑，“自己的架自己吵去，我口笨嘴拙，我被人弹劾都得你拔刀相助呢。”
感觉苏景明掐了他一下，赵子熙又悠悠道，“不过此事因我和昭昱而起，冤有头债有主，我定会处置妥当。你可满意了？”
苏景明面色稍霁，可眼尾仍是通红，赵子熙取了自己的帕子为他略拭了拭面，安抚道：“回头西京的宅子，从选址到兴建，都听你的，好不好？”
苏景明嗤笑，看起来却是极欣悦的模样，“听起来像是来哄我，最后倒是哄着我干活，好刁钻的谋算。”
赵子熙见他笑影，心里亦是熨帖，二人正含笑对视，苏景明瞥见一旁的崇文馆，惊异道：“今日是你当值罢？”
赵子熙这才想起本约好了和周玦议事，自己心急如焚地来此，倒是将他晾在一边了。
那位是不惯久留台阁的，如今耽误了他时辰，还不知如何腹诽自己，思及此处，又伸手搂了搂苏景明，便要举步离去。
苏景明将他拽住，为他整了整衣衫，顺手折了一枝杏花插在他玉带上，方道：“去罢。”
甫一回神，赵子熙就见周玦戏谑地看着自己，心知机敏如对方，定然也猜出是哪一日，赧然道：“我欠伯鸣兄一次，日后定当报还。从前伯鸣兄西京那宅子，正缺一扇牡丹屏风……”
周玦摆了摆手，“不与你客气，眼下却有个更大的事。”
他肃然道：“教过你我的太子少傅陈叔远，如今打算葬回原籍，他的神道碑陛下亲自题了，行状顾秉拟了，如今还差一墓志铭。”
赵子熙受宠若惊，“不论从官位还是私交，伯鸣兄都更为合宜，子熙恐难当其任……”
“其一，陈少傅生前对你多加赞赏，对我则颇多微词。其二，你是陛下金口玉言认定的当世书画第一，莫要自谦。其三嘛，丧仪所费尽为我所出，也算是心意了。”周玦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赵子熙闻弦音而知雅意，“少傅沉冤昭雪，我等与他有师生之谊，略表存心，天经地义。不若今日伯鸣兄早些回去，这夜我替伯鸣兄值了，权当赔礼。”
“不会有人怪罪吧？”周玦已然迈步，还明知故问道。
赵子熙苦笑道：“出去见了我的长随松风，让他先回去代我磕个头作个揖罢。”
“啧啧啧，当真是王孙归去晚，宫树欲栖鸦……”
月色如霜，烛火如豆，挑灯之人却面带笑意，纵是再如何高处不胜寒，心中亦是暖的。
至于回府之风雨，便待明日再说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一：博王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