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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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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看不出敌人还是位没品位的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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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日,天稍露光明,大文字山山峦上,泛紫的细云飘浮,女房来请时花眠正在龙胆之间前的庭院中练习剑术。
“哎呀——!!您在做什么呀!”看见花眠穿着男子样式的四幅袴,任是那位自恃见多识广的年长女房也吓得花容失色,“不、不成体统,请快回到房内换成壶装束。”
“怎么?是要出门吗。”花眠将练习用的木剑收至廊下,接过女房递来的棉帕子轻轻擦拭着脸颊的汗水。
“关白大人特赦,今日女眷们都可随同前往上贺茂神社欣赏大人竞马的英姿呢。”那女房一脸神往的样子让花眠口里直泛酸水。
花眠摸了摸忍不住开始绞痛的胃,一面任由女房服侍着换上出游的装束,在衣襟处装点着菖蒲叶,一面在那里腹诽着:这位关白大人可真是狂妄自恋呢。
可,这何尝不是个暗算这位绣花枕头的大好时机呢?
花眠暗自窃喜,这刺杀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趁女房不备,便从妆奁底层掏出一只苏芳地有栖川马纹缎子小袋,将昨日午点的一碟炒黑豆偷偷装着揣在怀中。
五月五日,正是端午节旬,为着十五日的葵祭,这日在下鸭神社亦有步射神事祓魔驱邪,善于骑艺的贵族男子们今日则荟聚上贺茂神社境内竞驰争光,这是也是青年男女之间答歌互赠的大好时日,可谓风雅无双。
可花眠不同,比起女眷们精心用紫、白双丝,或是五色绦将菖蒲长茎结成各色环样,佩于唐衣外以博得男子青睐,花眠的心都在那一袋黑豆子上。
“哼,这神社的砂石地如此洁白,染上这狗贼……等等,犬塚!可不就是狗狗乡的意思么!”
花眠想及此走在出游的队列中忍不住轻笑出声,引得旁边那架车座上的姬君也稍稍掀开了帘子打量了花眠一眼:
“这、这骏河守大人的女儿怎么痴痴傻傻的!?早上还穿着下等贱民的衣服在院子里跳大神呢……”
为防止质子女眷们趁着道路拥挤混乱时私自逃跑,佩剑护送的都是些颇有拳脚功夫的马廻众。于是,这位姬君转首暗暗嘱咐他们将车慢慢朝远离质子女眷的方向挪动着。
花眠却还在那一壁想着,上贺茂神社的白砂石配着狗贼的血必定分外妖冶,毫不觉得此时自己的笑颜有些狰狞。
女眷们车阵、队列行得及慢,抵达神社时祝祷的仪式已经结束,竞马的众公子都已候在了马出之樱。花眠父亲不过是武士出身,因而她只能混在女房们当中。她身量矮小,踮脚勉力望寻着那狗关白的身影。
他今日用一柄翡翠笄束着卷缨冠,鹿毛名马的马尾编成的緌悬在两侧鬓角,显得五官更加英挺俊秀了。身上穿的是一件菖蒲浓紫绢地毗沙门龟甲纹样阙腋袍,系一段福犬葵纹唐锦束带,应着时气绕着一竿苍翠的菖蒲长茎,别一把螺钿葵双叶太刀,愈发柳腰纤细了。那匹帝释栗毛良驹佩着通身的金银马铠,好不威风凛凛。
花眠心内暗哂:“好一副暴发户耀武扬威的铜臭味,看狗关白这轻狂样就跑不快!”
关白大人这时不知为何也微微一勒缰绳望了过来,他只向自家宅邸的女房那一列望去,果然见那日的小姑娘,正一脸寒碜的狰狞,那样虚张声势地笑望自己。
“这神情也太难捉摸些,她在想什么呢?”
“想着怎么把你打下马呀。”见瞄准了靶子,花眠得意洋洋地哼着骏河山野小调把一袋黑豆子晃得刷拉作响。
“哟,您可安分些吧。别让后边左大臣家的女眷们耻笑聚乐第内尽是些不守规矩的粗野丫头。”花眠身旁那位颇有些地位的女官用桧扇敲了敲花眠的头。
花眠吃痛,连忙捂住了额头,小声告饶道:“哎哟,阿茶夫人,花眠知道错了。”
宗雅遥遥见了,不觉在列阵中畅怀笑起。他笑时露出皓白的八重牙,还带一些童真的稚气,花眠捂着额,就从萌黄若草春之色的衣袖间把狗关白望着。
“狗、狗狗关白又在散发他那无的放矢的多余色气了。胆敢嘲笑我鹭原一族,一会、一会把你打下马看你如何狗啃泥呢。”花眠恨恨想道。
不知那位关白大人,若是知道这位女子心中作此粗鄙之想,如何还能在心中吟赏一句唐人描绘众目所视的俨整仪式上,男女相见暗喜难抑,又避嫌未表的“天泉水暖龙吟细,露畹春多凤舞迟”呢。
关白大人今日恰是一番,未等多久便由近臣牵马来至场内。花眠也立时将黑豆扣在指尖,两人都是弓挽满月,一触即发的态势。
“回见之桐!马过了回见之桐便将黑豆打向狗关白马腿!”
“霍——!”
那边马鞭一响,宗雅便化作白虹一贯而出!人若弹丸,马成袭步——!衣袂猎猎翻动,却不知过了回见之桐的标牌时,他怎那样好整以暇地回首冲着花眠的方向微微一笑。
那一笑很慢,很悠远……和他□□疾驰的飞马不同,那笑让周遭的一切都浸润了、松软了,方才还刺目的阳光此时幽幽地缠上花眠的右掌,缠着、绕着那一豆便失了准头,毫无气力地打在左大臣家的那个男童身上。
“色、色诱术!”花眠知道了,“不愧是流氓老关白的儿子,竟然专攻最末等的色诱术!可恶!卑鄙!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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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驰结束,众人也该回聚乐第,同是质子的女眷中有一位江户守夫人,这位夫人原出身自公卿之家,很是自恃身份,人倒也解些风雅,此时便道:“现下回去道中车又多,人流混杂。我想着用这柄蝙蝠扇,押给那马廻众,容我们去后殿的结缘社游赏一番再慢慢回聚乐第。此处的结缘社,可有光源氏正妻葵夫人的墨迹,很是别致。”
两位年轻的马廻众禁不住这位美丽夫人的恳乞,又仗着两人功夫过人,便准了江户守夫人和花眠两人去后殿玩赏后再回宅邸。
“你不拜拜这结缘神,替你寻个好夫婿么?”那夫人参拜完,见花眠还望着彩绦葵叶的绘马愣愣出神,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道。
她哪里知道花眠是在那里气恼刚才未能一击必杀,浪费了绝好的机会呢。
“啊?不、不必了。”
“你就没恋慕着哪位大人家的俊俏公子么?我刚才可见你直盯着关白大人笑呢。关白大人?果然俊美。”她用彩袖掩着樱桃小口细细笑起。
关白大人?
这个词就像一块金平糖一样凉沁沁地噙在唇齿间,不舍得咬破,也无法下咽,若有一丝甜,也似是错觉。花眠眼前浮现起的不是他方才好似意味深长的回眸一笑,而是那日午后水屋幽暗暮色中清锐凌厉的一眼。
“哎呀……关、关白大人,关白大人的眼神很是可怕呢。”
“是么?”那位江户守夫人未置可否,两人在两位木头般不解风情的马廻众的监视下渐渐兴致寡然,待道中车马渐疏,便也回到了聚乐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