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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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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是人人都羡慕而却畏惧的皇室。
至于我的父亲,客观地说,他既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我们有六个兄弟,我排行第五。六弟四岁那年就夭折了,所以我是最小的。但没有会因为我是最小的而迁就我,除了我同胞母的二哥,晟。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兄弟之间就开始争夺些什么。虽然我们都受过极好的教育,但毕竟还是孩子,有时候甚至会恶化到动手打架。
有一次,在书房,我不小心打翻了三哥的砚,三个立马站起来揪住我的衣领,凶狠的说道:“偲,你看我不顺眼你就直说,用得着这样么?”其实我很清楚,三哥暴怒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刚刚父皇来过,看了我们的习作,嘉奖了我,而骂了他。所以,对着正在气头上的他,我并不说什么。
而二哥却拍案而起,“昺,谁都看到偲是不小心的,有你这么当哥的么!”
后来的,我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们发生了口角,之后几个孩子就打了架。然后,四哥不知什么时候叫来了昌阳姑姑,我们才停下来。
我看着二哥英俊的脸变得又青又紫的,心中十分内疚:“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哥拍拍我:“谁叫咱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呢!”嘴角挂着明朗的笑容。
记忆中,大哥和三哥总是和我跟二哥作对。而四哥,是个极老实的人,从不多说什么话,总是默默地把我们的战火平息。而大家有时愤怒了就拿他撒气,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忍着,极不像一个皇子。
之于昌阳姑姑,她是父皇的亲妹妹,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公主,可惜无儿无女。
那时皇室还流行一种打马球的游戏,就是骑在马上,拿杆打球。兄弟几个经常在一起切磋,而父皇有时会来观战。每当这时,几个人都尽力表现,这样的绝好机会,把握好了,甚至会影响到我们未来的命运。
我通常和二哥一组,率领着我们的小厮,与大哥和三个对战。而四哥总是以身体抱恙为由告假。所以,在大家的眼中,父皇无论如何是不会看好四哥的。
也就是在一次比赛中,时间快要结束了,可我们依然不分上下。就在最后的一刻,大哥骑着马冲我跑了过来,我却一时傻了样。
就在这时,二哥赶来把我拉开,自己却被撞了,摔下了马。
结果我们自然输了。最重要的是二哥摔下了马。
比赛中,摔下马比输掉比赛还丢人。
可二哥竟然摔下了马。
而父皇和母妃,却没有看到大哥怎样疯狂的冲我跑来,没有看到二哥怎样把我拉开,却只看到二哥摔下马,他们叹气,他们摇头。大哥嘴边,挂着不易察觉得诡异的微笑。
回到母妃寝宫,母妃训斥了我们。二哥辩解:“如果我不拉开偲,他被老大那么一撞,指不定摔出个什么毛病。而换成我那个角度,摔下去就没那么严重了。”
母妃厉声道:“可你们输了!如果你们父皇看到偲摔得很严重,他只会训斥烨,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叹气!身为一个男儿,摔一下又能怎样?”
从母妃的寝宫出来,我对二哥说:“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哥拍拍我:“谁叫咱们是亲兄弟呢!”
然后他笑了,明亮的眸子发出闪亮的光,很好看。
对,我们是亲兄弟。在我们眼里,老大、老三、老四根本不是兄弟,只是我们的竞敌。
至于老大、老三、老四,他们有不同的母妃。四哥的母妃刚刚过世。老大和老三,因为老四的不问世事,因为我和二哥的关系,他们就自然联合起来。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兄弟,只是相互利用而已。
那时,同我们一起嬉戏的还有岚儿。岚儿和我们年纪相仿,是丞相的小女儿,因为她也是老师的孙女,所以和我们一起读书。我和哥,都很喜欢她。
那一年,大哥十八岁,二哥十五岁,三哥和四哥都是十四岁,我十三岁。
二哥对大哥说:“我们的父皇,他,就要不行了,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而我们的母后,那个没有子嗣的女人,却想趁此之际,给江山易姓。大哥,我们身为皇子的,能袖手旁观么?”
这是我无意中,听到的一次大哥和二哥的单独对话。
不久,大哥领兵造反了。
他攻入了正宫,杀死了皇后。趁此之际,他本来想逼父皇禅位于他。而就在此时,二哥出现了,他很轻易的接近了大哥。然后举起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我看到了这一切血腥的场面。
我看到昔日雍容霸道的皇后,惨死于血泊之中。这个妇人,不知以父皇的名义颁布了多少增加捐税的政令。在百姓眼中,父皇是暴君。在我们眼中,父皇只是一个无能的丈夫。
我还看到了当闪亮的剑刺穿大哥胸膛的那一刻,大哥惊恐与诧异的表情,与二哥不易察觉得胜利者的眼神。
这次叛乱,在一夜之内就平息了。父皇以妄图杀父弑君的罪名对大哥进行了鞭尸,又对保驾有功的二哥,进一步加封进爵。
母妃对我说:“你要向你哥学习。”
尽管我知道,哥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除去了大哥,可这并不影响我们兄弟的感情。
我只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哥他有些变了。
他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晟了。
没有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谁叫我们是亲兄弟。
也就在同一年,南方爆发农民起义,而父皇竟在此时离我们而去,母妃也随他去了。
兄弟几个,还依旧是懵懂的少年。面对这样破败的江山,我们还都不知应怎样处理。
纵使昏庸,父皇还是了解他的孩子。他临终时,把一切事物都托付给了昌阳姑姑,并叫她待我们成人之后,册立新君。
我看到那时二哥失望的神情。我理解,二哥凭借保驾有功,本应可以被立为新君,可父皇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南方的叛乱,已稍有平息。昌阳姑姑果真很能干。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一切都显得很平静。直到三哥被贬为平民,流放。
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切,又是二哥所为。用了对付大哥的老伎俩。只是昌阳姑姑很仁慈,斩首被改为流放。
我又看到二哥那种胜利者的眼神。
自从父皇去世后,哥就再没笑着对我说:“我们是亲兄弟。”
那种明朗的笑容,真令人怀念,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看得到。
没过多久,我们便得到消息,三哥在流放途中自刎了。没有哭泣,只有叹息。
后来,四哥的亲王头衔被摘了。这一切,有人说,又是那个人做的。至于什么手段,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的门客们对我说:“晟亲王已经开始提防您了。”
我不相信!
不要说四哥那样的老实人,大家都知道云淡风轻的老实人,二哥怎么会害他?
而且我,我是他的亲兄弟啊,什么叫“晟亲王已经开始提防您了”!
几天后,四哥在自己的府中自缢了。在那个房间的桌子旁,有一张纸,上面写到:“相比起来,我更愿意死在自己手中。”
原来四哥什么都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还不能拯救自己……
我也什么都知道,我呢?
不久,我的亲王头衔没有了。理由是“对先王不敬”。
对先王不敬?莫名其妙啊。
当昌阳姑姑在大殿上宣布的时候,我不敢看二哥,我怕我会看到那种胜利者的眼神,真的害怕啊……
我的门客们渐渐离我而去,但他们走之前,仍劝我。
“小王爷,您快点想办法吧。晟亲王已经盯上您了。”
“我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大王爷、三王爷、四王爷,哪个不是亲兄弟?连四王那样的老实人都这样被害了,更何况您呢?”
“我们是……”
“皇家里,哪来的亲情啊!”
我不理会他们,他们叹了口气,离去了。
现在唯一能给我慰藉的,就只有岚儿了。我爱岚儿,岚儿也爱我,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可我也知道,二哥也爱岚儿。
两个月之后,我不再叫她“岚儿”了,而叫她“皇嫂”。
我看着身着红衣的二哥,迎我的,是那种胜利者的眼神。
百感交集……
昌阳姑姑又斥责我了,还是为了那些我根本不愿意提及的莫名其妙的原因。
“谁叫我们是亲兄弟呢!”深夜里,我耳畔回荡着这句话。
然后,我“疯”了。为了让人们相信,我甚至故意学者疯子弄残了一条腿,变成了一个跛子。
昌阳姑姑说:“好好照顾小王爷。”我看着哥,是再熟悉不过的,胜利者的眼神。
在别人看来,我是一个疯子。而事实上,我比谁都看得清楚。
我逃走了。
我不愿再呆在这个地方,已经没什么好留恋了。继续呆下去,也许我真的会疯掉。
街头,又新添了一个跛子乞丐。
我总是想起我哥。我记起的,全都是父皇健在时候的事。之后的事,我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五个皇子,三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剩下的一个,登基即位。
我似乎看到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拥着我心爱的女人,听脚下臣民,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方起义死灰复燃,而这一次,势不可挡。
起义军的首领占领了皇宫。而皇帝,失踪了。
没有人在意这个亡国之君了。
除了我。
数年之后,我终于在街头发现了哥。
他一直不停的说:“我的江山……我的一切……我的兄弟……”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我,露出明朗的笑容,那种令我怀念的笑容。
这个昔日为了一身明黄色衣袍的人,今天却衣着褴褛。
再也没有我所畏惧的胜利者的表情,只有一个疯子所固有的癫狂的姿态。
他疯了。我要照顾他一辈子。
谁叫我们是亲兄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