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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他人 在她心里, ...


  •   阳光刺眼。
      夏星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咸又腥,像是一大口海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咳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小刀在刮她的喉咙。
      一大口海水从她嘴里涌出来,咸得发苦。她的舌头尝到了那种味道,整个嘴巴都像是被盐水腌过一样。
      然后她睁开了眼。
      一团刺目的白。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光线太强了,她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泪被逼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头顶是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那种蓝色太纯粹了,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边界。
      耳边是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夏星撑着胳膊慢慢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在沙滩上。
      海水从她的脚边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沙子很细,很白,像是有人特意筛过的面粉。她的腿还泡在水里,海浪时不时涌上来,没过她的小腿,又退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雪纺衫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上面沾满了沙子和不知名的海藻碎片。裙子也是一样,皱巴巴的,湿淋淋的,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揉成一团又展开的废纸。
      沙滩凉鞋还在脚上,但里面全是沙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的手腕上,那条粉水晶手链还在。
      她摸了摸它。
      珠子是凉的,滑滑的,每一颗都完好无损。
      这是妈妈在她出国前送给她的。
      “保平安的,你可别摘啊。”妈妈当时是这样说的,一边把手链戴在她手腕上,一边红了眼眶。
      夏星当时觉得妈妈太夸张了,出个国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现在她才知道,妈妈是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试着回忆之前的事。
      飞机爆炸。
      跳伞。
      掉进海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记忆在这里断掉了,像是有人用剪刀把那一段胶片剪掉了一样。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海里漂到这里的,不记得漂了多久,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昏迷过。
      但结果是清楚的,
      她还活着。
      夏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短,像是一片落叶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除了身上的衣服、脚上的凉鞋、手腕上的手链,和身边那个已经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的降落伞之外,
      她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没了。
      护照,没了。
      钱包,没了。
      身份证,没了。
      她在国外攒了好几个月才买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夏星坐在沙滩上,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岛,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岛。
      沙滩是白色的,细腻得像是人工筛过的面粉。远处是一片绿色,是植被,各种各样的植物,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看起来生机勃勃。岛的那一头,隐约能看到更高的山坡,上面覆盖着深色的树林,像是一只蹲伏着的巨大野兽。
      岛看起来不小。
      “应该有人吧。”她自言自语。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想了想,按照祖国母亲的一贯作风,这么大的空难,救援队应该很快就会到。飞机上有黑匣子,有定位系统,两百多人的飞机失事,全世界都会关注,救援力量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说不定救援队已经到了,就在岛上。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火柴,在她心里“嗤”的一声燃了起来。
      夏星撑着酸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的腿发软,膝盖在打颤。被海水泡了不知多久的身体像是一块拧干的海绵,又干又脆,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在咯吱作响。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岛内走去。
      沙滩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留下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挡在面前的几片大叶子。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大片农田。
      田地被打理得很整齐,垄是垄,沟是沟,一条一条笔直地排列着。地里种着一种她不认识的农作物,一人多高,竹子似的杆,翠绿色的,一节一节的,每一节的节点处都伸出一片半米长的叶子,宽宽的,扁扁的,像是包粽子用的那种叶子,但要大得多。
      整片农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翡翠。
      “有人!”
      夏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田间的。
      跑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有点硌脚,但比外面的石头地好走多了。
      沿着田间小路走了没多远,她发现前面的植物在晃动。
      像是在晃动,又像是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
      夏星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叶子,心里有点发毛。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迟疑。
      那片植物又晃了一下。
      然后,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夏星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个人,
      身高至少一米八。身材健壮,但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的壮,是那种长期劳动磨出来的、精悍的、结实的壮。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蜜。
      他的腰间围着一圈树叶编成的东西,编得很细致,像是一条男式泳裤,完全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编的。头发很长,乱蓬蓬的,胡子也很长,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正灼灼地看着她。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女人?”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
      夏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只看到一个人,一个陌生的、高大的、穿着树叶和草鞋的男人,从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植物里走出来,用那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野人?!”
      她调头就跑。
      跑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她的沙滩凉鞋在沙地上打着滑,沙子灌进鞋里,硌得脚底生疼,但她顾不上。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发抖,但她在跑。
      一口气跑回了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一看,
      那个野人已经追了过来。
      他没有跑,只是大步大步地走着,但步子太大了,每一步都跨出老远。他走在沙滩上,脚底的草鞋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前面是无垠的蓝色大海,后面是那个越走越近的野人。
      夏星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在电影里看过的恐怖画面,野人抓住她,把她拖进山洞,啃她的骨头,吃她的肉,或者更可怕的,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水的浮力让她的腿使不上劲,她想再往海里跑,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费尽全身的力气。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尖得不像自己,“你再过来我……我就跳海!”
      她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都二十一世纪了,世界上怎么还会有野人呢?
      那个野人竟然真的停下了。
      他站在沙滩上,距离她大概十几步远。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中国人?”
      五个字。
      普通话。
      标准的,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夏星瞠目结舌。
      那个人又向她走近了几步。
      但这次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的步子刻意放小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你不用怕我,”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像是换了个人,“我叫季青,也是中国人,北京人。”
      夏星的眸子艰难地动了一下。
      她开始仔细打量他,
      他腰间的树叶编得很细致,针脚整齐,不是随便裹上去的那种。脚上的草鞋虽然粗糙,但看得出每一根草茎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粗细均匀,编织的手法也很讲究。
      他伸出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泥,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感有力。
      他的身上也是,精壮的腰身,八块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微汗的肌肤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那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刻意的线条,而是长期劳动和适度营养结合出来的、健康的、自然的状态。
      迷人的线条。
      但夏星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她跑不动了。
      “你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季青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他主动后退了几步,退到沙滩上,跟她拉开距离。
      “不用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过来说话吧。”
      夏星犹豫了一下。
      她四处看了看,沙滩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个人。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远处的岛上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炊烟,没有房屋,没有船只。
      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
      她咬牙,慢慢地从海水里走了出来。
      水从她的裙摆上滴下来,在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她站在沙滩上,跟那个自称季青的男人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问,声音还有点抖,“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季青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简单。
      “你先跟我来吧。”
      他弯腰捡起她丢在沙滩上的降落伞。降落伞已经被海水泡得不成样子了,白色的伞面上沾满了沙子和海藻,有的地方还破了口子。季青把它捡起来,折叠了几下,夹在腋下。
      然后他转身往岛上走去。
      夏星本能地觉得不安。
      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可是她四处看了看,沙滩上什么都没有,海里什么都没有,岛上除了那片农田和那个山洞,似乎也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好咬牙跟了上去。
      农田的面积并不大,大概跟一个村子的耕地差不多。但岛上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灰色的石块,大大小小的,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脸盆那么大,有的比人还高。郁郁葱葱的草木从石块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着,有的地方草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偶尔有几株细小的果树,稀稀疏疏地长在石头缝里,上面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实。夏星认不出是什么果子,但看起来还没熟。
      地势绵延起伏,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和横生的树根。夏星的沙滩凉鞋在石头上打滑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才稳住。
      季青走在她前面,一直没回头。
      但他的步子明显放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来到一个池塘边。
      池塘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池塘上方有一条石沟,不断地有清水从上面流下来,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池塘边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还有一株歪脖子小树,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水面,像是想喝一口池塘里的水。
      季青从旁边的石头后面取了一个葫芦做的瓢,递给她。
      葫芦瓢被削得很光滑,边缘打磨得圆润,握在手里刚刚好。看得出是用了不少心思做的。
      “这里的水是淡水,可以直接喝,”季青说,“洗澡的话就把水舀出来。我去给你弄吃的,你洗好了就过来找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夏星看着他的背影三转两转,钻进了一个山洞,那个山洞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洞口不大,但里面看起来挺宽敞,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蹲在池塘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水很凉,有一股淡淡的清甜,不是那种瓶装矿泉水的“甜”,是真的、自然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甜。
      她一口气喝了三瓢。
      洗是肯定要洗的。
      海水的盐分大,她的衣服虽然早就被太阳晒干了,但上面留下了一片一片的白色盐渍,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贴在身上,又硬又痒,十分难受。
      四周没有大的遮蔽物。最近的石头也就半人高,挡住她的脸都勉强,更别说挡住全身了。她不敢脱衣服,只好直接舀了水往身上浇。
      水很凉。
      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但浇了几瓢之后,身体就慢慢适应了。凉水冲掉身上的盐渍和泥沙,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像是卸下了一层盔甲,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衣服是雪纺的,不怎么吸水。天上的太阳又很大,金灿灿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池塘边,让太阳把衣服烘干,顺便把自己的头发也理了理。
      头发太长了,一直到腰。被海水泡过之后,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像是打了几百个死结。她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拆,拆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顺。
      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山洞找他。
      总不能一直躲在外面。
      山洞很大,被清理得很干净。
      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用贝壳做的油灯,里面不知道烧的是什么油,冒出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奇形怪状的石器和木器被整齐地摆放在一个木架上。有石斧、石刀、石锤,每一件都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是花了大量时间和心思做出来的。
      山洞里还有粗糙的桌椅,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用来计数的。墙角有一张铺了干草的床,干草上面铺着一张兽皮,看起来软软的,很舒服。
      季青正坐在桌边忙碌着。
      但夏星乍看之下,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他的头发已经剪短了,不再是之前那副乱蓬蓬的样子,而是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下面一张疏朗刚毅的脸。额头饱满,眉骨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棱角分明。
      一层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如果不看头发和胡子的状态,大概会觉得他三十岁左右。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休闲装,深灰色的棉质T恤,卡其色的长裤。衣服虽然有些旧了,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发毛的、炙热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欲望的笑容,而是一种温和的、平和的、像是在说“别怕,这里是安全的”的笑容。
      像广告里的居家好男人。
      “你来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坐吧。”
      他端了一碗拌饭似的食物放在她面前。
      碗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碗沿上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像是某种植物的叶子。看起来十分古朴,像是博物馆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东西。
      饭粒的样子像是小号的玉米粒,比普通的大米小一号,颜色也是淡黄色的,一粒一粒的,饱满而有光泽。里面还拌着褐色的干肉,切成小丁,均匀地混在饭里。
      淡淡的香味飘进夏星的鼻子里。
      不是那种浓烈的、勾人的香味,而是一种朴素的、自然的、像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那种香味。
      夏星的肚子一下子就饿了。
      那种饿不是普通的“该吃饭了”的那种饿,而是从骨子里泛出来的、胃都在痉挛的那种饿。她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不,可能更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漂了多久。
      “前阵子跑过来一只灰熊,”季青笑着说,“你运气不错。”
      “熊?”
      夏星刚刚端起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季青,想从他脸上看出“我开玩笑的”的痕迹。
      但季青的表情很认真。
      “先吃吧,”他说,“一会儿再说。”
      肚子在大声地抗议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响亮。
      夏星只好拿起筷子,筷子也是木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试探着吃了一口。
      味道怪怪的。
      不是难吃的那种“怪”,而是陌生的那种“怪”。像是某种她从来没吃过的谷物,带着一点坚果的香味,又带着一点青草的清甜。口感倒是很不错,香软滑嫩,嚼起来糯糯的,有点像糯米,但又没那么黏。
      饿极了的夏星大口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季青静默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你看起来不大,”等她吃完了,他开口问道,“学生?”
      夏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自我介绍。
      “我叫夏星,”她说,“上海人,现在在美国读书。”
      “什么专业?”
      “语言学。”
      季青愣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一眼她雪白细瘦的胳膊。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好奇、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担忧。
      奇怪的态度让夏星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忍不住问。
      季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地球反面。”他说。
      什么?
      夏星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地球反面,这又不是科幻小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地方?小说里写的“异世界”“平行空间”什么的,那都是编出来的,是作者的想象,怎么会真的存在?
      季青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自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他开始说自己的情况。
      他是北京人,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跳了好几级。北大植物学博士毕业之后,他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进行了一次环球旅行。他想趁着年轻,把这个世界好好看一看。
      游轮航行到东海的时候,出了事。
      具体出了什么事,他没有细说,只是说“船沉了,我掉进了海里,醒来就在这里了”。
      至今已经三年。
      同时,他也是这座岛上唯一的人。
      “只有你一个人?”夏星怔怔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季青说,“如果我学的不是植物学的话,也不可能活下来。”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指腹和掌根上全是薄薄的茧子,但握着她的时候很轻,很稳,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不用担心,”他说,“这座岛上的资源足以养活三五个人,只要不太贪心,还是能够安全活下去的。”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这让夏星的心里竟安定了不少。
      但她仍是觉得荒唐,难以置信。
      “真的没办法离开吗?”她问。
      季青摇头。
      他告诉她,这座岛似乎是一个异空间,虽然一样能看到日月星辰,一样能看到飞机从天上飞过,一样能看到远处偶尔驶过的船只,但这里似乎与外界隔离了。
      无论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外面的人都不会知道。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在沙滩上摆SOS信号,用镜子反射阳光,在最高处日夜不停地生火,甚至试着造船想划出去。
      所有的国际救援方式他都试过了,但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回应。
      就好像这座岛屿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存在一样。
      “另外,”季青定定地看着她,“这里的大部分动植物,都是外界没有的。”
      他顿了顿。
      “你懂我的意思。”
      夏星当然懂。
      如果这里的动植物是外界没有的,那这座岛就不可能是普通意义上的“岛”。它要么是某种地质学上的奇迹,要么,就像季青说的,是某种与现实世界隔离的异空间。
      可她仍然不愿意相信。
      可是看着季青那认真的神情,和山洞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木器石器,由不得她不信。
      震惊,恐惧,不安……种种混乱的负面情绪像一团乱麻一样挤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痛苦得几乎要发疯。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吸了一口。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是遇到空难才来这的,”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当时一起掉进海里的还有不少人。说不定他们也到这里了,我们出去找找吧。”
      季青微微一怔。
      他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吧,”他说,“外面可能会遇到危险,你留在这里安全点。”
      “危险?”夏星打了一个冷战。
      季青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做解释。
      他只是嘱咐了一句,让她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便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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