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江南。」 ...
-
流言就像夏天繁盛的杂草,一不小心就长满整个学校。
人类的想象力无限大,加之那些先前早就对我牙痒痒的人的各式添油加醋,什么样的版本都冒了出来。比如,我和漠河因为洛阳其实早就关系决裂明争暗斗,比如,洛阳在和我交往的时候看上了漠河想尽办法总算摆脱了我现在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比如,漠河早就看我不爽所以借着洛阳来打击我,比如……
对此,我沉默,并且一直沉默。
跟着漠河的那些小子在走廊上看到我刚准备问好又想起情况特殊,手举在半空嘴角翘到一半,定格在一个异常尴尬的状态就不动了。我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他们激烈的心理斗争,手上上下下晃动的频率格外高。
有时候延安从前面转过身来从书包里拿东西,不经意间和我对视。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我看见她眼底深沉的静默,和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无异。
而洛阳,仍然坐在离我两排以外的地方照旧生活,只是再不看我。
至于漠河,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打算对我说。早上依然在楼下等我一起上学,扯一扯无意义的话题,放学依然载我回去,提醒我要睡觉吃饭别通宵。比起往常,除了安静一些,没有改变。我也知道他为什么安静,他在小心绕过那个我问不出口的问题,不想提。
生活开始趋于另一种模式,这种模式里不再有我熟悉的人。或者说,我和那些人的关系不再。
周围也有人会问我,那些传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这是真的。眼下的状况是我被选择的结果,我怎么会明白这些事情的始末。
伴随着那些流言,在复习卷泛滥成灾的日子里,高二逼近尾声。
我和往常一样把一叠一叠的卷子塞进书包,然后走出教室。
天气逐渐变得闷热,夏天是真的到了。我抬头眯起眼看被夕阳染得殷红的云,然后深吸一口气。
两分钟之后漠河仿佛逃狱一样连跑带跳地冲过来,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跳跃得特别滑稽。
我说,“七班着火了还是沦陷了?”
他没理我,只是迅速拿车。
于是我不说话了,站着没动。
等到漠河抬起头的时候,周围刚好没有人。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复杂而摇曳,然后他说,“你有空吗?”
我点点头,动作流畅地跳上车避开他的目光,感觉到喉咙有些紧。
漠河转过身去,我刚好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没问他准备带我去哪里,只是坐在后座上看昏黄的街道。行人从眼前掠过,风扬起草木的清香,一路上彼此沉默得很默契。
然而即使不说,感觉还是在那里。我知道我和漠河终究还是在一步一步地疏远,为了那些我曾经以为不值一提的东西。
年少时的友谊最为单纯,我可以为了他去考TC,为了他试图改掉一些陋习,他可以为了我放低志愿,为了我学着成为一个保姆。那些从不介意付出和回报的日子,那些可以分享一切的日子,似乎再也回不来了。我想,这些,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风把刘海吹进眼睛,刺得双眼有轻微的疼痛感。我闭上眼,然后低下头。
说到底,其实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勾起嘴角给自己一个讽刺的微笑,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有些模糊。
“江南,大学你想去哪里?”
风把漠河的声音清晰地送入我的耳朵,思绪恍惚地跌回来,我一时无法作答。
“你会离开这座城市吗?”
周围的景象变得有些陌生。“也许吧。”
他忽然停下车,从前面转过头来看我,说,“你还会和我进一所大学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正经,带着隐约类似于悲伤的神色。于是我说,“就是我想,也没那个本事。”
“到时候我可以填低……”
“行了,”我挥挥手,但并不是因为不耐,“这次不能玩了。”
他依然看着我,仿佛是早已料到一般,安静而无奈。
我装作没看见,别开眼去。拖累这种事做一次就够了,更何况是对着一个我最不能拖累的人。
漠河终于转过身去,沉默了几秒,说,“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寂静的街道,很荒的地方。“来这里干什么?”
“随便找的。”
我回过头用看UFO的眼神审视他,看起来似乎不像编的。
于是我跳下车,迅速搜寻到一家熟悉的便利店冲进去。
漠河跟在我身后,看着我从冰柜里拿出瓶瓶罐罐的碳酸饮料,少见地无言。
等他开口等了很久,最后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扔了一听可乐给他,“有什么事就快说。”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神色极其不自然。良久,他才说,“我在和洛阳交往。”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灌一瓶冰绿茶,所以我放下瓶子,哦了一声。
漠河说,“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我把一袋子饮料从左手换到右手,我问他,“那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他被这句话问倒,沉默半晌,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靠着便利店的落地窗又开始灌饮料,气氛很尴尬。
他忽然问我,“你介意吗?”
这句话,似乎不久以前也听见过。在同一个问题上,在同一个其实他不必问我的问题上。只是我不再想了解他想试探的究竟是我对谁的感觉。一瞬间我觉得有莫名的怒意燃起来,我说,“我介意怎么样不介意又怎么样?难道我介意你就和她分手吗?”
漠河似乎被我的语气煞到,看着我的眼神愣愣的溢满诧异。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深呼吸平息心情。“够了,漠河。你要是喜欢她就和她在一起,我不介意。”
说完这句话我就快步提着袋子走出去,然后我和他的谈话就此中断。
我知道其实他要的也不过是这么一句话罢了。既然我给了,那么事情也就该过去了。
至于漠河的表情,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种表情的名字,叫做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