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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几回邀约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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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下过几场雨,湿气洇了桌上两三刀生宣,墨落下去散成一片杂芜。这几日天气仍旧是湿沉,让人很不痛快。
“寒宵。”少女轻轻念出来人的名字,却仍旧偏着头,不抬眼去看,只盯着吸满墨汁的饱胀笔尖,等待着下一滴墨落,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样打发时间。
寒宵靠在门边,臂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盖着一张扎染蓝花的敷布。他看向她,目光从头顶旋到脸庞又落回她面前的桌上。这间屋子很小,桌子占了一分,床占了一分,角落里的书占了一分,用来栓住她的架子也占了一分,剩下的地方就是空荡荡。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七年,悉知这里的规则,出去不过是如厕洗漱,又很快回到这件屋里。可能是逃累了也就放弃了,可能是将这件屋子当做了她的藏身之所,毕竟少有人敢进到这间屋里来。寒宵不想去问,问什么她的回答都是不如意的。
她终于抬了眼眸,看向面前桌上摆着的那本书,封皮上除却“《烟州志》”这个书名,就是簪花格小楷写下的一个姓名——妙言。整整齐齐与那个“志”字并头而行,立在书名旁。桌上左角堆的那一叠,书脊与封皮上也都落了“妙言”二字开头,中间的几刀生宣,开篇也是“妙言”二字立在最上头。
她的东西上面大概都写上了她的名字。
她又开口:“寒宵你是要带我走,还是要带我尸体走?”
寒宵攒眉,很快舒展开:“今天怎么肯跟我说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杀你,但是也不会放你。”
啪嗒,墨滴落下。“那就是要远行,你要带我去哪?”妙言抬头看他,目光直接对上,像是在逼问。
寒宵弯腰,将竹篮放在地上,自己坐在了门槛上,没有进屋。他今天穿了竹根色的袍子,有些灰蒙蒙,沾了灰尘也不算太显眼。
“你怎么知道的?”
妙言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猜的。”
寒宵把玩起挂在腰间的玉佩,感受着一丝冰凉,眼睫开合,眼底是一片阴影,许久又问:“怎么猜的?总得有个缘由。”
妙言沉默了,不肯再说话。
“不说就不出去,在这里困一辈子吧。”寒宵冷笑一声,话似冰刃。
“我果真可以离开这?”眼中的些许光芒令她的眼眸更显漆黑,而这过分的热切让寒宵不喜。
他语气冷淡:“说还是不说。”
妙言抿唇,闭合处泛出一圈苍白,再张嘴时就粘住了一块,慢慢扯开。寒宵不看她,闭眼,等着她的回答。
“最近的毒,吃进去没以往那么难受,我的身体好些了……你来的次数少了,山里也没有人再来,有陌生人往主峰那边去了一段时日,你也去了……你前些时日给我带的书没有地方志……我走到了崖边你也没有回来。”她每想一个理由就停顿好一会,再连贯地说出下一个。
最近的药多半有所补益,应当是要远行怕她承受不住。要去的地方提前来了人做了要求,规格应当极高,寒宵肯定同行。给她带的书多半是经纬文章,名家之言,地方小传游记一点也无。约定试药的时间也不前来,跑出去用生灵探查整座山也不以为意。
种种加起来,妙言便只归结到四个字:刻意为之。他不想直接告诉自己,但又要让自己知道,或者是不能说?
妙言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始终闭着,就放心大胆地往他身上瞧。
寒宵摩挲玉佩,缓缓道:“还有呢?”
十之八九是如此了,不可说却不是不能说。她了解寒宵,这是要先将他自己摘个干净,说出来算他的,但猜出来算她的。于是也就放心大胆地往下想:
“你刨了后山的参,大补,给贵人的。你把《烟州志》放到了书堆顶上,让我注意。你带回的书里有几篇文章太过突兀,当是穆国去岁第二试的文论。我要去的地方当是穆国皇宫。”
听到结论,他猛然睁眼,恰巧与妙言对视,切着光看去,琥珀色眼瞳使人心生妖异之感。妙言心内一跳,强按着不将目光移开,生怕露出怯懦。
寒宵眉眼一弯,涟出一分波光,嘴角跟着上扬,连眉毛也荡漾了几分,妙言只觉得手心烘热又骤冷,一阵阵发汗。
他像在夸奖:“妙言不傻,要是连这个也说不对,那我真是白白教导你了。奖励便是明天和我出去,开心不开心?”
她终于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又落回笔尖,回问:“去哪?”
寒宵放下玉佩站起来,缓步到她桌前。她余光瞟见今日穿的是雪银色的绣云靴,没有一点污泥,心里觉得有些不妙,却又不能像刚才一般找出依据,只好死盯着一处不往上看。
寒宵不肯让她回避,捏了她的下颚逼迫她抬头,可她的目光游移,就是不肯再对上他的眼睛。他仍旧笑着,一字一句地问:“开心不开心?”
偏执,扭曲,阴暗,妙言想,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开心。”七年还摸不透一个人的脾气,那就是白受了七年的难。
果然松手了,但下颚的痛感没有消失,现在应该是留了印子又红了。寒宵看了那红色指印,贴合着又轻柔摸了一道,说:“开心就好。以后问你话一定要回答,不回答就没有好处得。”
毛笔没有从手上松开,寒宵的衣袖上留下了大片墨迹,妙言这才发现衣服的暗纹。忍冬,也就是金银花,正是凭希山的章纹,他是从主峰回来的,他不开心。
不开心正好,为什么要让他开心?
“要是以后别人问我话,我也都要回答是不是?回答了才有好处是不是?”她想讽笑,却又不敢,只是淡着一张脸说话,看上去就是满不在意。
寒宵笑意更浓,夺了笔用右手执着,左手撑在左上,笔尖在妙言右眼前晃来晃去,似乎下一瞬就要扎进去。“没有别人,”他说,手起笔落,落笔瞬间妙言快速闭了眼,右眼上被直直落下一竖,算作封缄。
“没有好处,”左眼也是直直一竖。
“不许回答。”移至唇边,两笔一个叉。
微凉触感,冻骨心境。妙言不再睁眼,她听见寒宵的轻笑声,离开的脚步声,实打实地,一步一步离开了屋子。许久才开了眼睛,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门槛边。篮子竟已经被带走,剩下一个木碗放在那儿去。她盯了半晌,捧起来灌进去,又放回了原处。
杀了寒宵,一定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