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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遇见她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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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和时光里发生的事,遇见的人,养成的习惯,我已然分不清。
丁亥年十二月廿九。
即将过去。
“还有多久?”
她抬头问我。视线空空地落在我身后的某处。
“还有,呃…二十四小时一刻钟。”
她仍旧用手肘支着桌子,坐在那儿,看着杯子和半杯冷掉的茶。
眼睛以正常的速度眨动。
我以为那里会流出液体。可是没有。
也许她真的是习惯了。
她叫丁亥。年龄未知。可能比天山童姥还要年长些。容貌却十分年轻。
“你不会记得我。”她突然说。
眼珠里是一片荒漠,漫无边际的静。瞧不出情绪。
和一年前一样。
遇见她是在一间早点店。
刚开春的清早,天没亮透,她在一张木桌子后面发呆。桌上没摆任何食物,破败的衣服,乱糟糟的发髻,看上去穷酸古怪。
直到我吃完粥,她仍旧保持那个姿势,仿佛入定了一般。
我看着店门口竖立的木制古式招牌,几个墨色的字已经开始脱落。璃的笔体…呵呵,看来该重新帮柳大娘打制一副招牌了。
目光转回那个角落,她墨色的瞳仁正好转过来,似是染尽风霜。
我叹了口气。
“大娘,给她一笼小笼包,一碗粥。”结帐时我这么嘱咐。
转过一个街角时发现有人跟着。
忽然转身。
是她。
并未出现我想象中的惊惶失措。她安静地站在那儿,如同风偶尔停滞在某棵树下。怀里揣着的一袋小笼包发出迷蒙的热气。
“为什么跟着我?”
没回答。
“刚刚你没吃粥么?”
摇头。
“唉,可惜了那碗粥。”
继续安静。
彼时南去的鸟还未归巢,路上清冷没几个人,麻雀在头顶树枝上的叫声打落在带着寒气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亮。
光线从墙头一点点挪过来,缓慢地拢在我肩上,皮肤微微发热。而她仍旧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很久都没再说话。
“不然你先到我店里坐会儿?”
她转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镂花的木门和橱窗没入整片金色的阳光里,似是一处温暖安谧的所在。后来,她经常说,要不是你那木门让我产生了错觉,我应该能赶赶你们这里的潮流给人当只锦衣玉食的金丝雀。也是后来,我知道,她走进大娘的粥店,走进我的店,并非冷了饿了,而是心思倦了,古朴爽静的门面,凌秀苍劲的字体,这时候瞧着是会被诱惑的。
把她的屋子拾掇停当后,我拿了纸笔递给她,在桌子另一旁坐下。
“我叫弋川。你总得告诉我叫你什么吧。呐,会写字吧?”
她抬起荒漠似的瞳仁,淡然道:“你不会记得我。”声线清明。
我手中的茶杯差点飙出,她会说话?原来不是哑巴。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什么。
我瞄到桌上精致的台历,灿然一笑:“那我叫你2007好了。”
她震了一下,带着些不可置信看着我。我那时不明白她为何会是那样的眼神。不过一句玩笑话。
“我是丁亥。”
2007年是丁亥年。我以为她是顺着我的话说笑。
罢了,名字,代号而已,有就行,是什么,无关紧要。
那日,是大年初三。我没问她是谁,何以沦落至此,日后有何打算。这些,在我看来,也是无关紧要的。
我懂得养生,早睡早起。生意清冷就关了店门去散步或钓鱼,很少和学生时代那伙酒肉朋友泡吧K歌打麻将。有些固定不变的习惯,比如每天六点一刻一个人到一条街外的柳大娘那里吃早点——当然现在多加了一个人,丁亥,我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子能坚持早起;比如每天固定画两三个小时的画,读至少一个小时的书;比如每年都出次远门;还有,自己做饭多是清淡菜色主食粗粮。在同座城里上大学的妹妹说我活脱脱一老头子老古董,就像我店里那些古旧的东西一样,谁嫁谁倒霉,真不明白怎么还有人喜欢,还喜欢好几年。她指的是她的同学林宵,年轻漂亮的女孩,性子却不敢恭维。
我把菜端上桌,像往常一样擦擦手,放下白色T恤的袖子,坐下来吃饭。丁亥拿筷子搅了两下,玉米糁粥,没动弹。
“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缺…钱?”
“有点儿吧。”我忍住笑。
“因为多了我在这白吃白喝?”
我用拿筷子的右手按在嘴上,咳了一下,垂下眼帘,尽量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而我垂下的眼里是满当当的笑意。
“在你这儿的吃穿用度,记得记帐。”说完她垂下头夹菜。
吃过午饭她就出去转悠了,我估摸着她是去找工作。这没什么不好,她总要找些事情做。她很多事不懂,可她学得很快。也不是特别担心她自个会转悠迷路。刚来的那会儿,她看上去挺平静,却难掩新奇——从坏掉几支笔和她房间的灯管坏了几次就可得知——她肯定把那些东西都拆卸过,有些装得回去有些就地废了,还好报废三根灯管后没再报废第四根,要不 我得考虑直接从灯厂批发。
想着想着我笑了起来。
突然瞥见放在玄关矮柜上的便签。小楷显得清雅。
繁体字?
“弋川,没人收我呢。”
“我收你可好?”
“这话说的,好像要收我做二房。”
“……”
她带着些玩味看着我,似乎来了点兴致,眉毛微微挑着。
“怎么个收法?”
“行情。”
“我做什么活?”
“看店。”
“呵呵,你说笑,看店,你自己不就够了么……施舍就算了。”
“我下个月要出远门。”我放下书说。
她看着我,视线静静的。周遭都和着静下来,光线、声音、摆着古董的博物柜、插满画卷的瓷瓶……缓缓沉入了水底。
良久。
“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看店。”
我笑了。
“怜悯这种事,你不喜欢,我不习惯。”至多,就是一碗粥。我是个生意人,即便不合格,也不至于平白养着大活人,还是头脑聪慧四肢健全的那种。
她站起身。走向柜台。
有人推开镂花的木门走了进来。门上的玻璃折射出漂亮的光。
“欢迎光临。请随意看看。”
丁亥应付自如,笑容也很到位。可惜用错了对象。
“你谁啊?我没走错门儿啊!这精致的雕花漆艺,是我的绝佳手笔没错啊…”小婴一手扶在门上,语气夸张。
“我是,这里的雇员。”
“呦,我怎么没听说你何时要招人了?”小婴铿锵有力地走过来,扑在我的胳脖上,“该不是你另寻新欢了吧?这素净的脸蛋,你不是不喜欢么?”
“她是我的租户,有时帮忙看店。”我掩饰着笑意。
“还同一个屋檐下了!说,这女人是谁?”边问还边嗔怒地蹭蹭我的肩。
丁亥换下愣怔,浮起一个和煦安然的微笑。她很快沏好了茶,置在我和小婴面前。
“看来是老板的客人,不是店里的客人——请用茶。”
我有没有说过,丁亥笑的时候,视线不期然投向你的时候,几乎别无选择,只有沉溺。
我拍拍发愣的小婴。
“别闹了。我妹妹,弋婴。租户,也是今后的雇员,丁亥。”
“……哥,你要好好把握机会。丁亥姐这样的,放外边儿你可一口都落不着啊。”
我知道丁亥随时都可以离开。随时都可以消失,彻底地淡出我的视线。就像她出现一般突兀而自然。或许,某个清晨,当我打开房门,她不再像往常一样坐在厅里等我一起去喝粥,不在仍旧有些微弱的逆光里,转过头,淡淡一句,你起了?走吧。
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在一些忙碌的间隙里,我偶尔想起这种可能性。也许,那个时候我会空落一阵子,也不会有太多疼痛。
而那个时候我不曾想到,她的消失会那么干脆利落。一点点的印记都不留下。
坐在回程的飞机上,无比怀恋丁亥的茶。什么茶到了她手里,似乎都更能显出原本的醇香。没见她用什么特殊的法子,倒是她沏茶的动作流畅优雅,很是赏心悦目。知道了她这份本事,干脆购茶的事都由她代办。想想好笑,这么大一个店都交由她料理了,且不说她能否赚进利润,连她什么身份都不知道,万一来个携物潜逃,小婴在学校,也没法顾到……可对她,就是没来由的放心。
那日——或许是三月下旬的一天,窗前来去的风里已经有些暖意,对街不知谁家种的桃树开花了,虽然只有一颗,也开得纷纷扬扬,不显寂寞。品着丁亥某次晃悠买回来的碧螺春,听她有一茬没一茬地讲茶的杂事。平稳的声线带着些微微扬起的味道,融进轻缓的氛围里。我突然觉得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
这么想着,手中一次性杯子里空乘小姐倒给我的茶无论如何再也无法下口。
口味养刁了啊。
到家时已是傍晚十分。
四月下旬,正是扬花的季节。
抬眼看着一条马路之隔的自家店门。橱窗上透出温暖的光晕。一个身影在柜台前忙碌着。我突然松了口气。
这次出门时间很短。只有一个月多点。本打算待长一些的——
“哥,我最近经常和丁亥姐在一块。”
“嗯。”
“哥,丁亥姐刚刚吃饭的时候提到花朝节。”
“花朝节?”
“以前是她们当地的传统节日。农历三月十五,临近百花燃尽之时,人们在山野田间举行许多活动,很热闹……”
“说重点。”
“丁亥姐说真想去花朝节,自己去乡野间玩也是好的。”
——所以我回来了。
推开店门,丁亥如预想那样微低着头,身子斜靠地坐着着。我一个恍神,觉得她在那儿坐了许多年。
“你回来了。”她淡然道。平静,寻常,没有丝毫惊诧。
冰凉的指尖被一种温暖的感觉环绕。之后的许久,那温暖也一直环绕着。好似与人十指相扣。
“你用算盘?”
“我用这个用得利索,我们那儿都用这个。”
“噢……”
“这一个月收入五万七千。扣掉水电、维护、人工、折损…四万一千三百八十。卖出一十七件,”她越说我越惊诧,平日的生意,没这么好呢,这其中,少不了严苛刁钻的买主的刁难,她都一一处理好了么,“我问过小婴,她也不知什么不能卖,所以她说上品的,我都没卖。出货的细目在这……”
我伸出手,想要轻触她的脸颊,却半路转了方向,把她面前的帐本合上。
“你不看看?……对了,你刚回来,先歇歇,我去泡茶……”
“我们去花朝节吧。”在她转身时我拉住她的胳脖,棉质白色衬衫里的骨骼细长。
——这个女子,是决不会求人半分的。
“你?”她眸子里带着讶异,固定简单发髻的木簪轻轻晃动。
“就下周吧,带上小婴。”
“……好。”
我笑了笑,走进厨房,灶台上抽油烟机上都没有一丝油渍,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从冰箱取出牛奶,对她扬了扬。
“你要么?”
“嗯。”
“你自己没做饭?”
“那些东西不太会用。”
“平时怎么吃饭?”
“小婴来时总是带各种外卖。其他时候不吃……” 她看到我惊诧的表情,“…呃,我不太会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