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知交几度春》花箐的书

2、一 “歌一曲”

　　“歌一曲，歌一曲，今宵有酒归不归？万家春，万家春，欢祗哪来万家春......”

　　白夜当空，欢祗的酒楼本该歌舞升平。西域小城短暂的沉寂令人感到森森寒意，亭台楼阁的灯火都尽数熄了，而那家最大的酒楼却没熄灯。

　　没错，仅此一家的酒楼今日幸得歌舞升平。此楼名为“万家楼”，是欢祗城里最古老且最闻名的大酒楼。而这“万家楼”的主人，定当是欢祗城富家子弟万公子的家业。

　　这是欢祗的节日“忌灯”，为纪念给欢祗人带来和平安定生活的先祖所设立的节日。每逢“忌灯”之日，欢祗城只有一处点灯。人们会聚在那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搞些庆典活动，也算是热闹非凡了。

　　要说这节日在欢祗的地位，那得是数一数二的。欢祗人喜热闹，每逢大型节日不喜上加喜、闹个欢实，这里的百姓可不会就此罢休。那“万家楼”通明的灯火下，时不时传来的拍手叫好声，便是来自于大半个欢祗城百姓了。

　　欢祗地广人稀，一家较大的酒楼便足矣装下半城人。而这“万家楼”也非等闲酒楼，问事设宴表演一条龙，酒楼对所有客人都是敞开大门。

　　而百姓拍手叫好的理由也不难猜，正是这万家楼的小主人万木春站在台子上道了几句吃好喝好玩好。小姑娘看着身形瘦小，却是一身干练的棉布小衫、淡色衬裤，倒显得有几分“小老板”的架子。

　　而真正令这百姓们沸腾雀跃的事情可并非如此，众所周知万家楼老板娘乃是西域最有名的歌女出身，这酒楼的才艺自然是不由分说的上档次。方才小丫头在台上道了几句后还外加了个结尾：“今儿个图热闹，舞女桑卓哈娜和小女我昨儿准备一歌一舞，给大家助个兴。”

　　小姑娘这银铃般的嗓音早令百姓们期待已久，这老板的小闺女儿可是非尽兴时不开嗓，今日赏了大伙个脸，还不得好好高兴高兴？至于那欢祗百家传唱的民间歌谣“歌一曲”，便是出自这丫头的杰作了。

　　万木春小儿身姿，却已是像极了母亲的一颦一笑，眉眼里还有几分父亲的威风气概。也难免这小小年纪就不怯场，多大的场子她一人站上去便是闹得人声鼎沸，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多年前的万家楼有老板娘撑着场子，客人那是和现在不相上下。而自从老板这一女降临人世便是非重要场合不唱，非尽情尽兴时不唱，可谓是吊足了各位客观的胃口。

　　不少人劝着老板娘重出江湖给大家唱上几句，奈何这做了娘的西域歌女竟也耍起了性子，学着女儿那套一板一眼起来：“我非尽情尽兴时不唱，来客们吃好喝好玩好，我万家楼宾至如归！”临送客时这平日里温柔如水的女人竟带着几分俏皮地眨巴几下眼，悄悄吐了吐舌头。

　　前来酒楼的客人也是万般无奈、唯有等待。谁能摸得透这母女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万家这小女自出生来就深得父母喜爱，人家爹娘想由着自家小女儿他们也说不得什么，无奈只好编出首歌谣抒发抒发这被吊了胃口的苦闷之情。

　　谁曾想还有这般随性的歌女，放着客人想开嗓便开，不想便是千金也难换她一曲。奈何这万家小姐富家子弟之后，万家楼从不缺钱，这络绎不绝的客人们也只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想这往年的“忌灯”日，万家也是迎着这大半欢祗的客人。想来这万家楼身姿曼妙的舞女桑卓哈娜打小和万木春一起长大，看着是比这小姑娘成熟许多，实际上也只有十三四岁。

　　今日万家楼这“一歌一舞”实属一个爆炸性消息，不少客人还拉来了家里人添点气氛。而万氏夫妇也乐得其中，端坐在酒楼贵客席上准备看看这场女儿“尽情尽兴”排练出的表演。

　　“桑卓哈娜，你觉得借助彩绸实现壁画飞天的效果会不会有点危险？”小阁楼里，十二三岁的万木春小大人般地看着楼下的台子，有一搭没一搭和舞女姐姐聊着天。

　　“彩绸多得是，昨儿练过。倒是你那奇思妙想苦了姐姐我和那勤勤恳恳的的玛罕尕了。”桑卓哈娜笑道，她坏笑几声捏了捏万木春的鼻子，希望这小妹妹能少操点心。

　　她口中的玛罕尕是酒楼里一位年轻的小二，对桑卓哈娜那是一个百依百顺。这小伙子听见桑卓哈娜跳舞需要些彩绸，愣是一口气跑了四个绸缎铺子，带回来一堆五彩斑斓的丝绸缎子。

　　而此时此刻的玛罕尕就站在两位姑娘的梳妆阁门口，等待吩咐呢。这小伙身材高挑，是个老实人。自他被万家老板带回客栈后便日日勤奋工作，待得久了便是位新来的客人都看得出他对桑卓哈娜那热切的眼神了。

　　万木春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玛罕尕也如桑卓哈娜般是她的哥哥姐姐，她怎会不知这哥哥对姐姐的心思？单看他天天围在自己身边问这问那的样子，就别提有多有趣了。

　　她挽了挽袖子，帮桑卓哈娜搽些淡淡的胭脂，终于是完成了副精致的妆容。少女曼妙的身姿再加上万家夫妇准备的那些珠宝首饰，桑卓哈娜绝对是台上足矣为之动容的优秀舞女。

　　她擦开唇上的粉饰，冲万木春咧嘴笑笑便起了身。

　　“万小姐，难得开个嗓，赏赏脸打扮打扮呗？”她拼尽全力冲万木春眨着眼睛，暗示她坐下也好好打扮一番。小女孩本就是白里透红的皮肤，搽点粉饰倒是更为可人了，只怕是她又躲着姑娘家的装扮，令桑卓哈娜再次头痛万分。

　　万木春平日里打扮都以干练的素衣为主，那些姑娘家翩翩的裙锻偏是让她如临大敌，这可叫习惯了打扮的老板娘和酒楼一众姑娘愁上加愁。

　　“桑卓姐姐真教人无奈，我这万家楼纵是消息众多也罢，还从未听过有问事人外的天仙舞女姐姐请求过我呀？”小姑娘开起了玩笑，这倒是让桑卓哈娜大大松了口气。她见事情妥了，便高高兴兴打开门叫玛罕尕拿起了丝绸裙锻。

　　好一通折腾后，两位姑娘将早已系好在梳妆阁楼边那两断结结实实的彩绸拉扯几下，便一个“仙女下凡”荡了下去。

　　这桑卓哈娜身着一袭水红舞裙，轻纱曼舞偏偏而下，周身珠光环绕璀璨生辉。那对明亮的黑眸子就像是对映着光的黑珍珠般，她皓齿微启，冲阁楼下那些期待已久的客人们打着招呼。

　　而万木春则是一身水蓝渐变色轻纱，纯白的衬裤和素色的上衣很是淡雅。或许这色彩都是玛罕尕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参透这小姐平日里的喜好才选出来的，真是用心良苦咯。

　　“孩子今日倒是心情大好，这身打扮是玛罕尕和桑卓哈娜的杰作么？倒是为难他们了。”万老板端坐在贵客席的竹椅上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水，欣慰笑笑。

　　“可不，女儿倒是才艺出众了。但这姑娘家的打扮总归是少不了的，玉不琢不成器，姑娘家哪有拒脂粉于千里之外的道理？何况是我这歌女的孩子。”老板娘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很明显她今天高兴过了头。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这嗓子倒是你给得一副银铃般的嗓音，可这小大人似的性子便是你我谁都不像啊......”万老板将茶杯上方氤氲的热气吹散，轻嘬了一口茶笑笑。

　　“谁说不像呢？她那小脾气可和你一分也没差。”老板娘呵呵一笑，便把视线转回了台子。

　　两个姑娘随着琵琶声和鼓点一步步挪着，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都带着笑颜。这“忌灯”之日的热闹时分，可尽数归了两个小姑娘了。

　　绮丽的彩绸漫天飞舞，轻盈的舞步加上曼妙的歌声，简直是这西域小城酒楼的一大特色了。大片喝彩声如雷声般涌出酒楼，涌向寂静清冷的街头。

　　青砖石瓦的小屋子里，几个小鬼拉开一块松了的砖头，往墙外看去。这街头的青石小屋便是那些流浪小儿的暂居之所，欢祗百姓看着可怜，便也再不过问这群孩子。他们只是路过时偶而悄悄递几个银钱在门口，旁人也不会捡走挪作他用。

　　而恰巧这小屋子建在了万家楼墙边，万老板也并没多说什么。倒是七八岁的万木春喜欢隔三岔五往那里跑，给那群小鬼送些好吃好玩的，长此以往便是收获了这群小玩伴。

　　“木春姐姐好兴致呀，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眼里闪着光亮，顺着青石砖的缺口向酒楼里看去。充满暖意的灯火下那副美好的景色令人沉醉，节日的气氛全汇聚在了这家酒楼里。

　　“桑卓姐姐那批彩绸我前段日子见过！玛罕尕捧着好大一捆回来，还以为是什么染坊给酒楼做了个大生意咧。”又一扎着满头辫子的女孩咋呼着。

　　小鬼们你一言我一语，好一个七嘴八舌热闹非凡，而这酒楼内的一番景致也是变了一副模样。一曲作罢，宾客仍未散去，不知是还有什么新奇玩意没赏到。

　　只见台上舞女轻踮红毯，瞬间是彩绸飞舞，一红一蓝两个姑娘便消失在红毯上。那五颜六色的彩绸逐渐飘下，好似波澜一般泛着好看的“涟漪”。

　　万家楼顶，只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含着片红柳树的叶子，百无聊赖坐在屋顶瓦片上。清风吹过，楼顶的灯笼随着风向晃了两晃便再无动静。

　　桑卓哈娜随着万木春跳上屋顶，望见那少年的同时便是一惊。巧也不巧，谁能料到自家的屋顶上还能坐人不是？那少年一身青色衣裳，好一番无所谓的模样。

　　“......”两位姑娘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