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从巫师塔尖升起》殷寒山

6、VI燃烧冰海巫阵

　　阿芙洛决定在晚餐的时候试探一下麦雅。

　　联盟风气虽然自由开放，许多贵族礼仪依然保留了下来。麦雅应她的邀请到来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摆放好了一条长长的餐桌，两边是豪华的高背椅。桌上铺着印花的桌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了一瓶鲜花。
　　作为主人，阿芙洛正坐在餐桌的尽头。

　　麦雅已经取下了那件黑色斗篷，不过身上穿的仍然是件黑袍，领口简单地交叠着，显得裸露在外的肌肤尤其苍白，锁骨清瘦而优雅。
　　她坐进高背椅里，向阿芙洛轻轻颔首，“伯爵大人。”

　　管家将今晚的菜式端到二人面前，当地特色的奶酪火腿，烹调得恰到好处的番茄蛤蜊面，一小盘炸鱿鱼须，配着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旁边摆着诱人可口的酱汁，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做完这些，他便退了下去，连一个仆人都没有留下。

　　在贵族间的交往之中，这是非常有失礼仪的做法，可阿芙洛这一次晚餐邀请，主要是为了试探麦雅，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高位者的斗争和隐秘，自然不会让这些普通仆役留在身边。

　　她慢条斯理地切着熏肉，注意力却集中在侧位的麦雅身上。
　　麦雅坐得笔直，用餐礼仪一丝不苟，拿着餐叉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有一种很好看的冷感——那是某种长期的研究与实验生涯才能养成的气质。
　　阿芙洛记得麦雅的眼睛异常漂亮，可是麦雅低垂着眼，睫毛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芙洛牢记自己的目的——她不相信渔村的瘟疫，和麦雅的到来之间，只是纯粹的巧合关系——于是问麦雅说：“斯派科特小姐，白天的时候，你说你来自极夜之地？”
　　“是。”
　　阿芙洛支起下巴，“能和我讲讲那边的情况吗？”

　　她在北方地区征战多年，对于极夜之地，还是相当熟悉的，从麦雅的回答上，就能大致能判断出她的背景和来历。

　　“……极夜之地。”
　　麦雅放下银制餐叉，拿起一旁的手帕，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指。
　　她说：“和从前一样，能源和食物供给基本稳定，治安状况良好，边境没有发生太大的战役。进入九月份之后，商业和贸易活动有所减少，不过，这也是每年惯例的季节性周期波动。另外，在海上，联盟新制造了一批帆船，据说是采用了最新的航海技术，但我个人看法，这次的性能提升并不算大，反而耗费了太多的资金……”

　　阿芙洛：“……”
　　她想听的，并不是官方报告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神色，麦雅没有在帆船的问题上继续下去，转而说：“有一件事，您可能会感兴趣。”
　　“是什么？”
　　“帝国军的前线统帅，听说皇帝他的战果十分不满，在上个月初，终于被罢免了。”
　　阿芙洛挑起眉梢，“——统帅？是奥古斯丁吗？”
　　“是他。”麦雅说：“说起来，这件事与您还有些关系。”

　　她看向阿芙洛。女伯爵穿着一件白色长裙，腰间裙摆等处点缀着红色的装饰，非常简单明亮的风格，淡金色卷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明丽又典雅。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阿芙洛笑着说。

　　——十七年前，在被帝国军队截断退路、困在敌境之内时，绝境中的阿芙洛孤身一人，一柄长剑，一匹快马，竟以一己之力成功突破了封锁线，潜藏进入敌军核心，然后于重重保护之下，极其不可思议地，当众刺杀了正在前线督战的帝国王子！

　　这一事件，震惊了两座大陆，也奠定了独属于阿芙洛·道恩骑士的传奇。

　　麦雅轻声说：“正是因为您的举动，皇帝认为这是奥古斯丁的失职，迁怒于他，逐渐失去了对他的信任，也减缓了帝国对联盟前线的压力。”
　　阿芙洛笑着摇摇头，端起了玻璃酒杯，“那完全是个意外……当时，我的任务甚至只是保护我们骑士团里的一名预言系巫师。”

　　战场上的巫师们虽然有种种强大诡异的手段，但是在身体素质上，却只是最普通的人类，所以一般都会安排一到两名同阶的骑士随身保护。

　　阿芙洛喝了口白葡萄酒，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慢慢地说：“那个时候，我们都被困在了帝国境内。那位巫师大人，他对我说，帝国要抓捕的只是黑巫师。帝国人已经疯了，我们一味固守，也只能是都死在这里而已，不如由他去引开敌人士兵，至少，不至于连累到我……”
　　她举起酒杯，逆着水晶灯的光观察高脚杯里的白葡萄酒，一字一字地，说：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押上了祭坛。”

　　麦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举起酒杯，“敬那位大人。”
　　阿芙洛也重新倒满了自己的酒杯，和她轻轻一碰，“敬那位大人。”

　　帝国光耀骑士的力量来源于祭祀，而充作祭品的，是联盟的巫师。能用作祭品的通常是黑巫师，而黑巫师之中，以死灵系和阴影系巫师为上佳。
　　成年累月，双方的仇恨早已无可调解。

　　联盟和帝国相互对立已有数千年，隔着浩瀚神秘的无尽海，各自占据一块大陆。两座大陆最南端的地区相隔极远，中间的距离，需要航行一年以上才能横渡；越往北走，双方距离越近，直到最北端的冰封海峡，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能跨过。
　　因此，联盟南方还能有相对安定和平的环境，越往北走，战争越残酷惨烈。

　　——在最北端的极夜之地，坐落着联盟最顶尖的巫师学院，帝国最森严的要塞，集结了双方接近一半的精锐力量。

　　“我还记得。”阿芙洛放下酒杯，闭了闭眼，似乎是陷入了最痛苦的回忆，“那是他最后一次用回溯巫术，天是黑的，满地都是尸体，只有我们几个活人……他就站在那里，举着法杖，回溯了联盟动用燃烧冰海巫阵的场景，把整片天都照亮了。其实，那个巫术什么用也没有，他只是为了告诉帝国人他自己的位置……”

　　麦雅说：“他一生追寻世界的真实，死后灵魂将回归不朽。”
　　阿芙洛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对上麦雅的眼睛。

　　麦雅笔直地端坐着，一身黑袍，最标准的联盟巫师装束，沉静，冷淡，视线却在半空中和她相碰了，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流淌着介于冰蓝色与浅碧色之间的光。

　　她是认真的，阿芙洛想。

　　回忆太过沉重，让原本轻松温暖的晚餐氛围早已消失无踪。
　　片刻的安静后，阿芙洛主动引开了话题，“——说起来，那还是我唯一一次见识到我们的燃烧冰海——真正强大的巫术，每一个联盟人的骄傲。伟大的作品，不是吗？它应该一切运转正常吧？”

　　燃烧冰海巫阵，处于联盟最顶尖的巫师学院——极夜黑巫学院——的严密保护之下，平时储存着庞大的能量，一旦前线战局出现危机，巫阵便能将平时储存的力量传输到前线，扭转局势。
　　可以说，燃烧冰海覆盖的范围之内，就是联盟绝对安全的领域。

　　因为燃烧冰海的巫阵力量需要时间积累，所以，不到最危险的时刻，联盟也不会启用它，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作为一个震慑，以及联盟人的精神信仰。

　　麦雅说：“……是的。”
　　阿芙洛笑了笑，又去拿酒，脸上因为酒精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她却没有注意到，麦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