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残梦》舞芙轻漪

14、洪水猛兽（三）

　　“小九哥哥，管家伯伯说今天有集会，可热闹了，你带我去好不好？”小宁手里抱着一束花，像是刚从院子里摘的，上面的露水还没有干。反正狐九伤也养好了，在临走之前陪这孩子高兴一次，也算是不枉费相识一场。狐九捏了捏小宁的脸蛋，笑道“好，我带你去。”
　　在街上晃悠了几圈，狐九轻松的甩掉了管家和几个家丁，带着小宁往热闹的地方钻，准备给小宁买点什么的时候，才尴尬的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银钱。小宁看出狐九的窘迫，笑道“小九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我不想吃糖人了。”狐九只好笑笑，难为情的牵着小宁的手。
　　玩闹了大半天，小宁也该饿了，狐九抱着小宁一路小跑，总算是在管家他们之前赶回了宁府。小宁看狐九的神色有些不对，担心的问道“小九哥哥，你是不是肩膀又疼了，都怪我非要你陪着。”狐九不忍心看小宁这么自责的样子，便蹲下来，温柔的说到“我没事，只不过我要回家了，以后哥哥不在，你要乖乖听话，好了，你赶快进去吧，我也该走了。”
　　小宁站在原地没有动，活脱脱一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狐九若是就这么直接走了，岂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了？舍不得了？”狐九摸着小宁的脑袋。小宁握住狐九的手，小声说到“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现在小九哥哥也不要我了吗？”小宁说着，小声抽泣了几声，转而大哭起来，泣不成声。狐九赶紧抱着哄了半天，才听见小宁抽抽搭搭的说到“我爹娘……早就没了……本来就……没有人要我。”
　　狐九听的心里一团疑惑，宁巍不是这孩子的爹吗？这是怎么回事？小宁趴在狐九肩膀上哭累了，狐九把他抱回屋子里，轻手轻脚的安顿好，才准备去找宁巍问个清楚。
　　宁巍回府的时候，头疼的快要裂开了，不过一靠近“家”门口，宁巍疲惫的神情立刻缓和了不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情。刚推门进去，宁巍就等不及的开口道“小九？”
　　狐九嗯了一声，坐在宁巍的椅子上，屈着膝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宁巍见他一副消沉的样子，担心的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你没事吧？”
　　狐九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问道“我可以问小宁爹娘的事情吗？”
　　宁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良久，叹气道“原来小宁都知道，我还以为能多瞒着他几年。”看宁巍的神色，便知道他心里掩埋的往事不会叫人好受，狐九有些后悔刨根问底了。“小宁的父亲是曾经太子的亲信，太子倒台之后，当今的这个皇帝要清除异己，一意孤行的派人除掉了太子党羽，小宁父母丧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小宁本来……唉，不知怎么一时心软就把他留下了，虽说他父母并非我亲手所杀，但毕竟我脱不了干系，要是那孩子知道自己日日喊‘爹’的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不知道他该如何自处。”
　　“小宁不知道。”狐九把脸埋在胸口，冷冷的说到“他只知道亲生爹娘走了，就算被你收养了，照样是被抛弃的孩子。”就像那个满身伤口，被丢在雪地里的小狐狸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孩子。”狐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胡乱的把脸在膝盖上蹭了蹭，说到“你以后对小宁好点吧，我该做的都做完了，我……走了。”
　　“你要去哪？”宁巍的语气不善，就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疯一般。
　　狐九无所谓的笑笑，道“我欠你的命也还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吧，还有一窝狐狸崽子等着它们的山大王，我该回去了。”
　　“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宁巍紧紧的攥着拳头，青筋一根根的从手背上鼓了出来。
　　“哦，可我又不是话本子里的狐狸精，看见男人就走不动道……宁巍，我……”算了，没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报个恩还能把感情报出来，胡思乱想什么。狐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点，对宁巍道“我这就走了，你不必送，好生珍重。”
　　宁巍连开口挽留一下都没有，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虚影，喃喃道“走了也好，毕竟人妖殊途……”
　　狐九慌张的跑出宁府的大门，一路飞奔，不小心撞到了人才停了下来，狐九捂着撞疼了的肩膀，忽然记起宁巍中毒了，还收了伤！那天被他一句话弄得心不在焉，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狐九直接把他受伤的事情给忽略掉了，连问一下都没有，唉，难道还要再回去吗？算了，不想了……
　　傍晚时分，宁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丫鬟扶着女子下了车，她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看着楚楚可怜，只有管家在门口迎着。“夫人，老爷身体不适，小少爷又睡得早，老奴来接您回府。”管家恭敬的说到。
　　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被丫鬟扶着进了府，女子走的很慢，管家也不敢催促，只在一旁跟着。“老爷身体……哎，院子里的秋千是什么时候架起来的？”女子走进院子，指着柳树下面的秋千问道。
　　管家犹豫了一下，如实说到“老爷亲自架起来的，给胡公子和小少爷玩，解解闷。”
　　“知道了，那花坛里怎么多了这么些小鸡，都没人管管吗？”女子微微皱着眉头。
　　“是胡公子买的，说看着秀色可餐，食欲好，老爷就不许我们管，它们爱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管家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女子的脸色。
　　女子只是哦了一声，避开那些乱跑的“点心”，快要到内院的时候，那女子忽然对管家道“老爷平日从不会管这些事情，这胡公子，我能否见他一面？”
　　管家叹了口气，道“胡公子今日走了，小少爷伤心的哭了一个下午，老爷一直闷在书房里，我们也不敢问。”
　　那女子眼中的泛起的波澜消失了，对管家道“刚才就想问，老爷身体如何了？”
　　管家道“前些日子府上闹刺客，老爷和胡公子都受了伤，虽然外伤好了，但是老爷中毒太深，虽然性命暂时无忧，只是这眼睛……”管家说完，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等他有空你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他。”那女子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的院子，也不提起去看一眼小宁。
　　这一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搞不懂。狐九趴在屋顶上，看着那女子一脸冷漠的神情，越发觉得奇怪。
　　宁巍提起笔才写了几封信，就觉得头疼欲裂，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事情，疲惫的揉着额头。我到底干嘛要管这一家人的事情，唉，烦死了。狐九一把推开门，站在宁巍的书桌前，宁巍头也不抬，冷冷的说到“夫人回来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没事不要来打扰我，送药的话放在桌上就行了。”宁巍半天听不见动静，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虚影，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小九？”话刚说出口，宁巍又自嘲道“小九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宁巍，我……”狐九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那句话开始说。
　　宁巍猛地站起来，撞倒桌角只是闷哼一声，走过去一把抱住狐九，不敢相信的说到“小九，你……你没走，你舍不得？对不对？”
　　狐九推开宁巍，别扭的说到“你别想多了，我只是想起我养的鸡还没有长大，回来捉鸡的。”宁巍若是连这么蹩脚的谎话都听不出来，那真是连三岁的孩童都比不上，宁巍一句话也不说，直勾勾的盯着狐九看，狐九浑身不自在，“算了，我回来是担心你的伤，一直也没有问你现在好了没有，要是你没事了，那我就走了。”狐九说罢，还没有挪动步子，便被紧紧禁锢在怀里，宁巍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头贴在狐九的肩膀上，小声说到“别走，我想你。”他只是说了五个平淡无奇的字眼，在狐九听来，就好像被蛊惑了一般，迟迟没有用力推开他。
　　任由宁巍抱了半天，狐九才轻轻推开他，担心的问道“方才你为何会撞倒桌角，又不是小孩，你的眼睛没事吧？”宁巍已经很少会从心底里笑出来，看着狐九这一笑，眼睛都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没事，方才起的急了点，不小心撞到了。”宁巍说罢，语气里又夹杂着些许期待的问道“小九，你是不是不走了？”
　　狐九扭过脸不去看他，叹了口气说到“我只是不放心小宁，到时候我还是要走的。”
　　宁巍嗯了一声，在心里想到“这个‘到时候’，若是能来的晚一些就好了。”
　　狐九看他桌上还放着一大堆公文，脸上的疲惫也掩藏不住，“那些公文你能不能明日再批，夜深了，你早点睡吧，我去看看小宁，听管家说他下午一直在哭。”
　　“小九，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宁巍眼巴巴的看着狐九，模样可怜极了，说话的语气简直就是哀求。狐九一时心软了，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宁巍即便是睡着了，依旧皱着眉头，似乎一直被梦魇惊扰，狐九的手被他紧紧抓着，都要捏出红印子，狐九不敢用力挣脱开，怕惊醒了他。听着宁巍温热的呼吸声打在耳边，狐九更加睡不着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事，就算小宁不是那女子亲生，孩子好歹唤她一声娘，为何她会那般冷漠，不应该只是因为身体不适这种原因吧，况且她与宁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有一种相看两厌的感觉。算了，又不能直接问他，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狐九“瞪”了一眼宁巍，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第一次体会到被人需要的滋味，有几分高兴吧。
　　宁巍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不板着脸了，不出门也不处理公文，跟朝廷告了病，每天什么事情也不做，狐九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哪怕是狐九烦了骂他几句，他一点都不会生气，反而跟的更紧了。
　　狐九抱着小宁坐在秋千上，宁巍在一旁轻轻推着，力气小了秋千荡不起来，力气大了怕摔着他们，始终一脸的小心翼翼。管家看了半天，不得不过去打扰：“老爷，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宁巍只是嗯了一声，狐九竟然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你去吧，小宁有我看着，放心。”狐九从秋千上跳下来，轻轻的推了一下宁巍。宁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小宁，又看了看狐九，才跟着管家去了偏院。
　　她看见宁巍，没有起身相迎，面上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的说到“老爷，坐。”宁巍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她看着宁巍的动作，表情终于变了变。宁巍知晓她的心思，既然遂了她的愿，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婉清，我娶你嫁都是被迫而为，你怨我害死了他，这些年你应该很想替他报仇吧，如今你心愿已了，往后，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宁巍说着，忍不住的咳嗽几声，眼睛越发看不清楚了。婉清看了一眼宁巍，面上并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依旧是毫无波澜，“太子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能有什么意义，宁巍，我知你病入膏肓活不了几日，但我总想着亲手害了你，才算是能给他一个交代，不过你放心，小宁我会好好照顾的，毕竟他喊了我这么多年娘亲。”
　　“那便多谢你了。”宁巍说罢，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早已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了，在他重重倒下去之前，竟然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影子，即便看不真切，宁巍也知道是谁。
　　狐九哪里想得到他会突然倒下去，他不是一直说没事吗？现在这样还能叫做没事！狐九抱起宁巍，不管不顾的回了雪山，只要找到青鸾就好了，青鸾一定有办法救他！
　　“青鸾哥哥，求你，救救他。”狐九跪在青鸾面前，紧紧的拽着青鸾的衣袖。赤炎何曾见过狐九这般模样，心里莫名堵得慌。青鸾看了一眼宁巍，让赤炎将狐九扶起来，“他只是一介凡人，更何况他杀孽太重，来世必将坠入畜生道，我改不了他的命格，也救不了他。”
　　“救不了？青鸾哥哥，你怎么可能救不了他！”狐九听不进去他们在说什么，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宁巍醒不过来了，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只是一个凡人，总会有生有死，你何必为了他伤神。”赤炎说罢，伸手去拉狐九，却被重重推开。
　　“你走！走啊！”狐九从未像此刻这般歇斯底里，青鸾拍了拍赤炎的肩膀，叫他一起出去，让狐九自己冷静冷静。
　　宁巍看着就像睡着了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他没有皱着眉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说不想要我走吗？那你，那你怎么不要我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过了吗？”狐九趴在宁巍胸口，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眼泪早已沾湿他胸口的衣物。
　　良久，狐九似乎下定了决心，捧着宁巍有些发凉的脸，轻声说道：“就算是畜生道又如何，大不了你我一同修炼成不老不死的妖，照样逍遥自在，死一次有什么好怕的，宁巍，来世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狐九趴在宁巍耳边说完最后几个字，在他冰凉的嘴唇上烙下一吻。
　　青鸾站在银雪树下，不由得一阵心悸，“傻狐狸崽子，你为了他值得吗？”青鸾自言自语的说到。赤炎守在洞外，只听见狐九闷哼一声，洞中的银白色光芒刺的赤炎睁不开眼，待他看清之后，狐九早已没了气息，化成一只小狐狸，卧在宁巍的旁边。
　　“青鸾哥，他这是怎么了？”赤炎将狐九抱到青鸾面前，眼中写满了震惊。
　　“他把百年修炼的妖丹取出来给了那个凡人，跟着他去了。”青鸾同样没有想到，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狐狸崽子，有朝一日会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简直是疯了！”赤炎吼了一声，看着怀里的狐狸，又忍不住问道“那他还会回来吗？”
　　青鸾伸出手，轻轻抚着狐九软软的脑袋：“你把小九和那个人一同埋在后山，也许百年后他们会一起回来。”
　　白狐少年站在洞口看着青鸾的身影，在心里说到人世间的情爱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我绝对绝对不要碰，打死都不要。那个少年当时不可能想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为了能和一人长相厮守，连生死都不在乎了。
　　青鸾又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赤炎一人守着雪山，不知不觉过了七十七年，一只刚化了人形的狐狸跑过来，拉着赤炎的胳膊笑道：“后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只棕熊，又高又大，我们都不敢靠近他，只有一只小狐狸不怕他，天天趴在棕熊的脑袋上，一直和他在一起。”
　　赤炎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在心里道“小九，这便是你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