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雨暮逢》风晚亭

75、第七十四章 吉日怎逢忌日期（2） “今年的冬

　　“今年的冬天可冷死了！”灰衣服的商贩搓着手，和身边挑着担子的伙计搭话。
　　“那可不，雪下的多大！过年的时候连冬市都关了，家里媳妇想再买点布，都要再等个十几二十天。”小伙计脸冻得通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从白帝面前聊着天走过。
　　虽然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蹲在檐下，身上落满雪花的白帝。白帝无声的蹲着，穿着一身白衣，因为外面的青色外袍已经被他当掉了。他也卖掉了自己的簪子，那是黄妈给自己的礼物。
　　虽然看起来很不可能，但是现在的白帝其实一点也不冷。
　　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缅怀自己的一位朋友了。
　　左溪去世了。
　　就在阖家团圆，漫天飞雪的隆冬，一个才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的青年，在病榻缠绵了几个月后，离开了人世。
　　白帝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度以为是谣传。可是，就在昨天，整个鸣雁国都知道了左大公子下葬的消息。而他下葬的地方，却不是左氏的祖坟，而是一个被称为浮水镇的小地方。
　　白帝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毕竟，自己也经历过浮水节。
　　从得到消息，到不停赶路到达浮水镇。直到现在，白帝脑海里都盘旋着昨日所见的那遮天蔽日的飞旋的雪花，四处飘散的幡纸，黑色的布幔划过积雪，留下一道如同泪水划过的痕迹。跟在轿子后面，白帝看着那个桐油浸泡过的棺材，缓缓地落到坐落在河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
　　送葬的人不多，哭泣的人也寥寥。出来看的人也都是些流浪汉，有家的人们哪里愿意来沾染晦气。大过年的死人，是最不吉利的。
　　别人也就罢了，白帝甚至没看见他的亲弟弟过来送葬。他们兄弟之间早有嫌隙，白帝清楚。可是，无论怎么说，亲哥哥去世，做弟弟的哪有不来送葬的道理。
　　白帝满心怨怼，可是也找不到人诉说，便只好跟在十分寒酸的送葬队伍后面，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和这个人世告别。
　　等那些抬棺材的，填坑的壮汉都走了，空旷的河边，只剩下了一座连墓碑都没有孤坟，还有新挖泥土的气息在白帝身边萦绕。望着这个连半人高都没有的小土堆，白帝心中的疑惑与痛心愈加深沉。
　　家大业大的左氏哪里可能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大公子，不来送葬也就罢了，这排场就连小户人家都比它气派。左溪身体不好的确是事实，可是哪有才几个月一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就命丧黄泉的呢？
　　白帝抬起眼睛，望着平静的冰面，冰面那边的人家，还有远处低沉沉的天空，心下纵有千般疑问，现在也只剩下了悲伤。
　　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白帝也只不过买来了几个果子，两炷香。
　　青烟袅袅，白帝面对着坟茔，到底还是落下了泪。

　　“弥哥哥。”
　　“……”白帝抬起头，头上的雪花因为动作掉下来。黑衣的男人低着头，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来了？”白帝继续看着雪花，一副对来人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伤好些了吗？”男人走近，坐在了白帝旁边。
　　“嗯。”
　　“你……还在生气？”男人小心的挑着措辞，生怕惹恼了对方。
　　“我没有生气。”白帝勉强的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男人又向白帝那边挪了一点。白帝却小心的又推开了一些，看着男人有些委屈的眼睛说：“玄麟，不是不理你，你毕竟是神仙，和我保持距离比较好。”
　　“可你也是神仙！”被叫做玄麟的男人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我是个被废掉的神仙。”白帝补充道。
　　“你为什么带著白花啊？”玄麟指着白帝鬓边的白花。
　　白帝轻轻摸了一下：“哦，我有一个朋友，他去世了。”
　　玄麟不说话了，只是更加坚定的靠住了白帝。白帝拿这个调皮东西没办法，只能任由他去。“对了，我有事要告诉你。”
　　“嗯？”
　　“第一件事，就是我，马上要成亲了！”玄麟凑过去，期望白帝能有什么反应，可白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你不惊讶？”玄麟叫到。“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辛辛苦苦追了人家霓虹几十年，我们不都知道吗？”
　　“好吧……第二件事，就是鬼王大人拜托我请你去参加宴会。”
　　“什么宴会？”白帝很好奇颐轲为什么会请自己去参加活动。
　　“你忘啦？今天是妖王的生辰，请帖送了满天飞，场面堪比十方宴。”玄麟笑道。白帝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就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所以，为什么是颐轲叫你来的？”
　　“……嗯，这我不太清楚，反正我没听见妖王大人说想请你。”白帝笑笑，摸了摸玄麟的头：“我和妖王大人关系不太好，今天是他的生辰，他自然不想请我。颐轲和我是朋友，请我是他的一片好意。但是宴会的主角毕竟是妖王。而且我朋友刚离世，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白帝也清楚，离恨不见了，自己更加不能去见桓玖。
　　玄麟想了想：“可是我想让你去。三皇子，蒂宸他们都想。”
　　“那等你成亲，我去总行了吧。”白帝安慰道。
　　玄麟开心的蹦起来，弯下腰，在白帝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白帝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和他道别。
　　看着玄麟变成一个小黑点，白帝叹了口气，无奈地动用了法术。穿戴整齐，白帝静心感受着离恨的吟啸，可还是一无所获。
　　左溪葬在浮水镇，离恨的吟啸也消失在浮水镇，这个叫浮水镇的地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
　　白帝抬起脚，迈进了唯一一家开着门的客栈。

　　“他没来。”颐轲对着趴在桌上气鼓鼓的桓玖说道。
　　桓玖哼了一声，嘟囔着：“不来就不来，搞得好像是我请他来的一样……不来就算了，我也不稀罕……他又不忙，还不来看看我……他怎么那么讨厌啊，我又不是不原谅他……”
　　“你还怪他？你和人家耍脾气，人家不来怎么了？”只伤情本来就挺崇拜白帝的，说的话也句句偏向他。
　　一边的玄麟没搞清楚状况，还要继续为白帝抱不平：“他说了，如果不是因为和你关系不好，他就来了。你还怪别人，就是你自己不好。”
　　只伤情看见颐轲的脸色，上手捂住了玄麟的嘴，想把他拖出去。“等等，他……还说了什么没有？”桓玖拦住只伤情，忍着被骂的情绪问。
　　玄麟想了想，说：“他没说什么其他的。无非就是祝你一切都好，还有希望你好好对环旭什么的。”玄麟摊了摊手，“还有，你为什么偏偏要今天生辰呢？你要是再早几天，或者在晚几天多好啊。”
　　“为什么？”
　　“弥哥哥的朋友去世了，他就不能来了。”玄麟到底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怎么看场合。“你个傻子，哪有在大喜的日子说这些的！”只伤情给了他后脑一个巴掌。桓玖倒是没在意，他只是在想，白帝能有哪个朋友能让白帝为他披麻戴孝。
　　可是转念一想，想人家去死确实是很不道德的，桓玖选择以后再想这事。
　　“那就算了吧。看在他祝福我的份上，我大人大量，就暂且原谅他不来贺喜之罪了。”在只伤情“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的抱怨中，桓玖站起来准备去外面迎接宾客，却被颐轲一把摁到了椅子上。颐轲一个眼神遣散了无关人等，轻声说：“你不准备和好？”
　　“他不来我怎么和好？你就别担心啦，他可是巴不得和我一刀两断，从此相忘于江湖呢。我不急，他现在忙，我也忙，以后有的是机会。”桓玖语调轻快，一脸的不在乎。
　　“不和好，也别骚扰我们。”颐轲正色道。
　　“诶别啊，我现在无聊死了，要是你不理我，那我可就真没人理了。”桓玖眼巴巴的追上去，却只得到了颐轲的一个白眼。
　　“你不刚说你忙吗？”颐轲反问，随后走了出去。
　　颐轲是真想一点都不管这家伙的破事，可是脑子里一想到他眼巴巴看着人界与妖界的传送门，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就又心软了。天晓得为什么桓玖这个妖王面对白帝会这么怂啊。
　　为什么自己的朋友都这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