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弦歌而知雅意》花逐叶叶

2、第二弦 TX的总部

　　TX的总部其实在另一座滨海城市，但在杭州也有分部，不过分部所在的区域和AL总部分处于城市两端，在TX驻场上班之后，寇雅每天都要逆着拥挤的人潮龟行1个多小时才能到达，上下班消耗了太多心神，寇雅因为见到余弦而微起波澜的心湖，反而平静了不少。
　　嗯，或许是老了吧，心都没法像年轻时那样容易悸动了。寇雅有时也会这样暗嘲自己。
　　其实这次的项目内容并不复杂——TX主要是做广告智能投放这块的，一端对接着需要投放广告的广告主，一端对接着海量的网站、平台等拥有用户的媒体，TX对由网站和平台聚拢而来的用户按照性别年龄购买力等特征切分成不同的用户池，再根据广告主的诉求将广告内容投放到不同的用户池中去。因为用户匹配得精准，所以广告的效率很高。AL就是看中了TX的自身的数据处理能力和下游的媒体资源，希望能通过和TX的深度合作，再捞取一波新用户。所以本次合作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双方的数据接口打通，实现数据共享和数据同步，接着再将AL的产品特性通过接口传给TX，由TX个性化得分发到各个媒体平台。
　　但因为AL公司体量比较大，内部流程规范，所以跨公司的业务需要层层审批，涉及到核心数据的，还得业务部门和法务、公关共同比对风险……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计不难，但非常庞杂，可以让几号人都忙得晕头转向。
　　寇雅作为AL的接口人，更是难以按时吃饭，往往只能在项目室里啃个面包了事。
　　说起来，这种让人转得像陀螺一般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但期间寇雅从来没有见过余弦，听TX的人说是总部又发生了恶性挖角事件，余弦赶回去处理了。倒是同在项目室里办公的KEN总是提起他，说他是怎么一手把TX创办起来，又是怎么样没天没夜得干才有了TX今天的行业地位，再是有多少个其它公司的单身女老总对他另眼相看天天到TX总部堵人……KEN讲起这些八卦的时候双眼发亮，寇雅小组里头的小姑娘们都和寇雅打趣说TX的接口人只在这个档口才激情四射。
　　KEN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寇雅和余弦的过去，毕竟那天会议室里余弦看到寇雅后那句“好久不见”和之后黏在寇雅身上无法离开的眼神太具有暧昧色彩，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实在不符合他八卦的性格。但寇雅和余弦仿佛两个锯嘴葫芦，谁都没有透出一丝一毫。加上工作又忙，过了这个兴头，KEN也就偃旗息鼓了。
　　项目组里AL和TX的员工经过各种“相爱相杀”，感情越来越好，碰巧这天达到了一个项目里程碑，大家提议晚上出去K歌。寇雅本来身体不是很舒服，想着回家休息，但经不住万芳那群小姑娘的死缠烂打，还是跟着去了。
　　他们一行十几号人，出手阔绰得要了个豪华大包间，包间分两进，前面那进是唱歌的，后面那进可以喝酒玩游戏。大家唱了会歌觉得没啥意思，就提议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寇雅运气不好，才没几轮就被瓶子转到。
　　真心话大冒险向来都是那俗气的几个套路，寇雅也不是没心理准备，选了大冒险。寇雅团队的几个妹子扭扭捏捏得不肯说惩罚措施，想来是平时寇雅不太爱开玩笑，她们内心里有些怵。反倒是TX的人没有这个顾虑，什么到隔壁房间找一个人要手机号啊之类的点子层出不穷。最后，是KEN站起来，有点小奸诈得让寇雅打电话给前男友，按免提，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对他说声“我爱你”。
　　寇雅知道KEN无非是想看看余弦是不是自己前男友，答案么……当然不是啊，如果是，或许倒能了断得更加干脆。
　　但是说来也是可悲，这么些年，寇雅也就只在余弦身上花了足够的耐心和感情，再没别人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没有前男友，说出来也挺可悲的。
　　正在寇雅想说和大家道出真相时，KEN猛得看向了包厢的前一进屋子，喊了句：“Cosine！这边！”
　　因为玩游戏关小音响的屋里就响起了皮鞋踏地的哒哒声。
　　紧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就从隔断了前进后进的影壁后钻了出来。
　　来的人正是余弦，将近半月未见，他新理了头发，发丝有些短，显得更精神了些，但桃花眼被藏在了金丝眼镜下，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径自走到桌前，KEN给他倒了杯啤酒，他拿起来就干掉了：“这段时间我都在TX总部，没能跟大家一起奋战，这杯算是道歉。”
　　“老大要不要这么客气！”
　　“哈哈，Cosine好谦虚啊！”
　　……
　　你一言我一语，因着余弦的一杯啤酒，场面顿时热络起来。
　　嗯，余弦还是那么善于平衡气氛，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寇雅看着这幅画面，暗暗腹诽。
　　“你们在玩什么呢？”余弦的视线不动声色得扫过看起来有些晃神的寇雅，问道。
　　活泼的KEN马上接过话头：“噢，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现在轮到寇雅，我们让她电话前男友，然后和他说我爱你。”
　　“噢？”余弦左手扶了扶眼镜，顺势坐在了KEN旁边，低笑道，“有意思。”
　　“寇雅，你继续呀！”看着余弦感兴趣，TX的另外几名小男生很捧场乱起哄。
　　寇然看着余弦要笑不笑的嘴角，胸口就气闷起来，本来打算坦白的话梗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实在是不想再在他面前示弱，但撒谎什么的，她又不擅长。
　　突然她眉头一松，想到个招。
　　她拿出了手机，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得按下号码。
　　KEN用肩膀顶了顶余弦，有些玩笑得说：“寇雅对这前男友可记得够深的哈，分手了还能背下手机号。”
　　余弦没搭话，俩人的气氛忽然就有些冷下来，KEN摸摸鼻子，看向寇雅。
　　寇雅刚按下通话键和免提键，按照她的预计，这串6年前的号码是不可能打通的，所以很快就会传来机械女音提示拨打的用户不存在，然后她再以前男友换电话号码为由结束这次游戏。
　　谁料，电话停顿了一两秒之后，传来了正在接通中的“嘟嘟……”声，与此同时，一阵电话铃声在包厢中骤然响起。
　　包间里的人呼吸都屏住了，目光落向余弦桌前一明一亮的手机。
　　“这……可真巧呀……”看着包厢内的气氛越来越冷，KEN忍不住想圆个场，但余弦手机持续响起的铃声让他的话音越发低落，最终泯没在铃声里。
　　寇雅被铃声惊得差点没把手机摔下去，心跳得很快，血液直冲得太阳穴突突得疼，慌乱间她想按下挂机键，但指尖的冷汗让触屏有些失灵。
　　余弦看她手忙脚乱得拿身旁的纸巾擦手汗，唇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寇雅好不容易把手汗擦干，正想挂机，电话却通了。
　　只见对面的余弦偏头贴着手机，KTV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白皙的侧脸，给五官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仔细辨认他的神情，竟是温柔的。
　　毫秒间，在已经变得掉针可闻的安静的包厢里，一把沉静的男性嗓音，在寇雅的电话内和KTV包厢里同时响起：“寇雅。”
　　这声“寇雅”音调很低，简单的两字却被他唤出了婉转的意味，仿佛是穿越了6年长长的时光，沉淀出了深刻的怀念。
　　寇雅却魔怔般得充耳不闻，脸色苍白得可怕，没有任何表情的流露，她干脆利落得摁断了电话，猛得起身，快步跑出了包间。
　　余弦眉眼的温柔早在寇雅挂断电话的时候就停滞了，他拧着眉盯着寇雅的动作，在她起身的时候，也骤然站起，追出包间。
　　他们离开后，包厢里的众人先是楞了几秒，然后突然如水沸了一般，喧闹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炯炯的八卦之光——
　　“啊啊啊啊啊啊，Cosine居然是寇雅的前男友！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看样子他们俩像是余情未了唉。”
　　“今天这一幕像是小说一样，好刺激！”
　　“这场K歌值了值了！”
　　……
　　在大学毕业后，寇雅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跑得那么快。
　　惊慌、尴尬、委屈、悸动……复杂的情绪随着余弦唤的那声“寇雅”而被激发出来，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心也仿若被一只手大力地、持续地揉捏着，又酸又疼，这种酸痛感甚至刺激了泪腺，让眼泪一点点从眼睛中漫出来。
　　跑出了KTV，跑到了大街上，深夜时分，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仅余几盏昏黄的路灯孤独得立着，在这些黯淡光线的笼罩下，寇雅久违得有痛哭一场的冲动。
　　她慢慢得弯下身子，双手遮住脸颊，眼泪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哪怕是手指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哪怕是被眼泪模糊了眼神，寇雅还是能感受到肌肤相贴处，那片温和沉稳的温度，这温度并不炙热，但却能穿透衣衫，传到她的皮肤，烫入她的心里。
　　果然，她只要一碰到他，就溃不成军。
　　“寇雅。”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带着叹息般一咏三叹。
　　“告诉我，这6年你过得好不好？”
　　这问句竟变成一把钥匙，轻易得拧开她的心门，闷在胸口的各种情绪，顺着心门汹涌而出。
　　寇雅的眼泪更加滂沱了。
　　她不想看到他，所以她奋力挣扎，但余弦的手劲很大，死死得扣住她的肩膀，任她如何动作，都无法挣脱。
　　她感到愈发烦躁，怨气哽咽在喉咙里，她开始不管不顾得吼起来：
　　“为什么……那个电话号码你还存着干什么！让我丢脸吗？”
　　“你为什么要来杭州！为什么又让我看到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多不耐烦你！大学四年还不够吗？！”
　　……
　　她声嘶力竭，音调一声比一声高，到最后甚至连自己双耳都出现耳鸣般的刺痛。
　　最后她尖叫到几近失声，只能抖着身体抽泣。
　　这时，放在寇雅肩膀上的手突然发力，把她往回一扯，本就有些脱力的寇雅转了个个儿，被圈进一个怀抱里。
　　这是一个怎样的怀抱呀，没有丝毫的香水味，却染着衣服晾晒后的太阳暖意。对于寇雅来说，这个怀抱陌生而熟悉，她似乎在几年前也感受过几次，但每一次都不像这次一般，他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寇雅如弱小笼中鸟，被他双臂紧紧禁锢。
　　仿佛是被他爱着。
　　仿佛是被他深深得爱着。
　　余弦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声音似从他内心深处传进她的耳朵。
　　“寇雅，我可以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