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阴》梁骁野

9、第 9 章 “难受吗？

　　“难受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盛明杰对他笑，“没事”
　　那个笑有些刻意，露着八颗牙齿，标准的像是尺子比出来的，周楠在他边上坐了，拿个苹果练习怎么削皮
　　“你这么笑特别假，一看就知道你不开心。我教你啊，一会儿你爸妈来的时候，你先弯眼睛，要稍微眯起来，然后再勾嘴角，漏几颗牙齿都行，只要把你的酒窝显出来就特别真。”
　　周楠说着，自己还给他示范，他没有酒窝，但是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又有那么点灵动，真有点像真的
　　盛明杰把水果刀从他手里抽出来，扯张纸垫在被子上削皮，笑“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周楠占了整个病房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坐的时候又不安稳，非要反着坐，此时叉着腿，下巴磕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盯着他，莫名认真
　　盛明杰心跳乱了一瞬，果皮断在手里
　　周楠笑了“你功夫不到家啊。”
　　盛明杰把东西递给他“那你来。”
　　周楠接过去，一遍又一遍，很有耐心的削着，半晌，终于连了一条长些的，提起来给他看
　　“不错。学的挺快。”盛明杰躲着他的眼睛，盖上被子，闭眼“我睡会儿，我爸妈来了你喊我一声。”
　　周楠低低的一声嗯传进耳朵里，盛明杰安心了，沉沉睡去

　　陈槐坐在课堂上，心不在焉。去医院，让他又一次对不能说话产生了难以言说的焦虑
　　不管是挂号，缴费，还是取药，跑腿，在医院里大家都忙的团团转，没人有空等你慢慢打字，他今天想帮忙，结果跑了一圈，什么忙都没帮上，心有余而力不足，难受
　　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呢，秦楚霁也说想听他的声音，秦……哎，已经4天了，秦楚霁也没找过他，是不是也挺烦自己的，好不容易能摆脱，哪还记得起来呢
　　他想着，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彩彻区明”的对话框，决定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要和秦楚霁分享一下去医院的经历，他打了第一个泡泡发出去
　　“我去医院了”
　　然后接着打第二句，结果刚打到一半，消息就回过来了，这么快？他没发现自己突然雀跃起来
　　“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你怎么回的这么快，不忙吗？”
　　那边等了一会回道
　　“不太忙。你去医院不方便吧，下次万一有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
　　“\\(^o^)/~好”
　　秦楚霁看着欢呼的小人，笑出声，这两日不知从哪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有好好上课吗这两天？”
　　“有啊，我一节课都没逃。等明天交了二草，就能放松一下啦。”
　　秦楚霁思索着
　　“那明晚过来吗？快到周末了。”
　　明晚过来吗？陈槐看着这几个字，不知怎么脸一红，赶快摇头，神经病啊你！他矜持的发了一个字“好。”
　　心里盼着这点事儿，好像时间都快了不少，交图，上课，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陈槐心情愉悦走近秦楚霁家的小区，穿过保安亭的时候，有个人正在做登记，身形瘦削，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头发是极短的毛寸。这发型可不多见，在大学城里，差不多只有国防生有这个发型
　　陈槐想着，也没在意，走了进去。他没发现填了名字的人抬头看过来，那张脸曾是见过的
　　姚宇勾了勾唇角，盯着他走进35栋
　　哦，是这一栋，那么让我来猜一猜，是哪一户呢？
　　一旁看着的保安突然就打了个寒颤，这个笑看起来，好可怕，他强作镇定
　　“哎，你亲戚在哪一栋哪一户得写清楚，我们有规定——”
　　姚宇接过来，在上面写下35栋402室
　　“嗯，理解”
　　保安见他走远了，这才接过来，念着上面的名字嘟囔“姚霁……这人怎么怪怪的。”
　　秦楚霁今天没让小刘开进去，车就停在路口，他先是进了一家蛋糕店，挑了块黑森林蛋糕提出来，这才刷卡进小区，傍晚人流三三两两，都是吃过饭的小情侣或者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偶尔也有几个独自归家的身影，一人戴着棒球帽，插着耳机，单手插兜跟在秦楚霁身后3米远，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他站在35栋楼下，紧紧盯着，这栋楼不高，没有电梯，楼道是声控灯，回家的人使劲儿踏一脚，或是鼓个掌，灯就尽职尽责的亮起来
　　一楼，二楼，三楼，哦，住在三楼。一梯两户的户型，上去了就很好排除。
　　姚宇倚在单元门口，一个小朋友蹦着出来，推着自己的滑板车推开门，姚宇自然的撑着，对他笑
　　“出去吧，我帮你撑着。”
　　孩子甜甜的笑“谢谢哥哥。”推着滑板车跑远，姚宇悠闲的踱步进去，闲庭信步上楼
　　“小槐，来吃蛋糕！”秦楚霁推门进去，看见他瘫在沙发上，招呼道
　　“？”陈槐出来迎上去“怎么有蛋糕呢？”
　　秦楚霁顿了一下，想起今天好像是谁的女朋友提了蛋糕过来，他脑子里念叨着，不自觉就也买了一块，他随口编道
　　“欢迎你回来住，尝尝吧，我看楼下小姑娘挺爱吃。”
　　陈槐打开盒子，正好没吃饭，现在处在饿到觉得什么都好吃的程度
　　他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又打字给他“哥，你吃了吗？”
　　秦楚霁其实也没吃，没想到今天加班会这么晚“没吃，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做的。”
　　陈槐一蹦一跳跟在后面，莫名开心，见他回头，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秦楚霁张嘴咬了一口，甜腻的蛋糕外加巧克力微苦的口感，居然还不错
　　陈槐见他嘴角沾着巧克力粉末，伸手上去擦干净。收回手的时候对上秦楚霁的视线，空气一下子有些凝滞，白白升温几度。
　　秦楚霁只觉得嘴角一阵干燥的温暖，皮肤相触，又碰在这个位置，没忍住舌尖不自觉的舔了下嘴角，眼见着陈槐红了脸，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慌慌张张的就在陈槐脸上捏了一把
　　先打破僵局，轻轻推他出去
　　“快去乖乖坐着吃，巧克力掉地上很难扫的。”
　　陈槐听话回去坐着，心里还回味着方才的触感，刚坐稳便听到门铃响，秦楚霁从厨房出来，看他一眼，道
　　“我来，你坐着。”
　　他打开门，眼神刚从陈槐身上收回来，就觉得一阵大力冲撞过来，腹部一阵剧痛，一个黑影狠狠撞进他怀里，那影子抬起头来，棒球帽檐下露出的眼睛，亮的骇人
　　那双眼型......姚宇！——大意了
　　多年勤练的那点功夫总算是派得上用场，他忍着痛拽住那一只手，上前一脚抵在姚宇后脚，两手狠狠一推，顺势关上门
　　陈槐呆了一下，猛地冲过去，迎着灯只看见他肚子上一片殷红晕染开来，渐渐聚成细流就顺着身子往下淌
　　秦楚霁身子越来越软，好像刚才连着自己的劲儿一起被他推出了门外，背靠着的门上一声接连一声巨响，那是姚宇在撞门
　　“开门，秦楚霁，我说过吧，我跟你同归于尽，开门！”
　　“陈槐，报警。”秦楚霁捂着肚子，姚宇在武器这方面真是专家，他拿着的那把刀开了血槽，刀背上还带着倒刺，被他硬推出去，可能伤了动脉，血流的极快
　　陈槐伸手堵在那道伤口上，他拨通110，接通的瞬间就想喊，没有声，他急的满头大汗
　　秦楚霁从他手里接过来，先报地址，再说明情况，其实一共也没说几个字，声音就是愈渐低沉下去，意识有些模糊
　　“别开门……”
　　他抓在陈槐小臂的手无力垂落，陈槐吓疯了，他脑子里一团乱，对，打120,120……
　　120接通了，里面语速极快的女声和门上大力冲撞的声响齐齐传进耳朵里
　　“你好，120。什么情况？”
　　“喂？你好？
　　“喂？
　　“嘟，嘟，嘟——”
　　别挂呀，别挂，陈槐徒劳的捂着伤口，温热的血前赴后继涌出来，堵不住，他单手在手机上翻找着
　　“帮我打120，地址是XXXXXXXXXX”
　　他给通讯录里将近一半的人发了消息，终于收到回信
　　沈旭天“症状！”
　　“腹部刀伤，出血，止不住”
　　他扔了手机，用上两只手，更紧的堵住伤口，秦楚霁就软软的挂在他肩上，死了一般安静
　　掌心有些被什么东西冲撞的触感，不像是液体，更像是固体
　　肚子里的东西，可不就只有内脏，他不敢松手，更不敢看
　　秦楚霁，秦楚霁！快说话呀——你别睡，要是一直这么睡下去可怎么办，别睡，醒醒！
　　眼泪涌出来在脸上肆意的淌，他擦了一把，鼻腔全是铁锈味，眼前都一片猩红
　　警察制住姚宇，打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满脸血迹的男孩张着嘴，抱住已经昏迷的男人一遍一遍的喊，脖子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愣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无声的崩溃
　　男孩看到他们的一瞬，眼里亮起粲然的光彩，徒劳又短促的一声突然从嗓子里冒出来，绝望从这道开口宣泄而出
　　“120，来让一下！”
　　“让一下！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劈开围观人流，将秦楚霁从他怀里拉出来，他怀里一空，忙跟上去，路过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姚宇时，被姚宇拉住了脚
　　他看过去，想都没想，一脚正踹在姚宇面门，鼻血喷涌而出，警察一拥而上隔开两人，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用还有些嘶哑的嗓音说
　　“现在，够了吗？”
　　姚宇跪在地上，居然是笑着的“还没死呢，怎么就够了？”
　　警察手上用力，将他压得更低“老实点！”
　　陈槐没有丝毫停顿，跟着上了急救车
　　车上有些冷，秦楚霁垂在床边的手冰的吓人，他握着那只手，指节青白，可始终没能让他染上温度
　　好冷，就像父母躺在冰柜里的那种冷，秦楚霁你快点暖和起来啊，你别这么凉——
　　他捉着那只手，不知在想什么，就是泣不成声，声音全被捂在胸腔，一声都没透出来
　　医生拨开他
　　“冷静点，剩下的交给我们。”
　　陈槐点着头，退回去，接到医生递过来的湿巾
　　“擦把脸，等会儿别吓着人。”
　　他仔细擦，每次取下来一看，白净的纸巾就红上一分，那全是秦楚霁的血
　　“医生，他是不是失血太多了？他伤到动脉了没有？严重吗？”
　　医生指着血袋
　　“这不是正输血呢吗，没事儿。”
　　没进行手术，其实并不确定有没有伤及脏器，但医生怕陈槐再激动，先把他稳住
　　“哦。”陈槐坐回去，过一会儿又凑上去
　　“需要联系家属吗？”
　　医生诧异“你不是啊？”
　　陈槐摇头
　　“联系一下他的亲属，等会儿签字。”
　　陈槐翻找一遍，手机里只有秦伯伯的电话，虽然很怕吓着他老人家，但是这事儿还必须告诉他，狠狠心拨了过去
　　“秦伯伯，我是陈槐。”
　　“嗯，那个楚霁大哥他受伤了，急救送医，您能过来一下吗？”
　　秦伯伯的语气明显也是着急的，可是，他道
　　“我现在人在外地，赶不回去，这样，我把楚涵的号码给你，你联系一下楚涵。”
　　快挂的时候又说
　　“小槐你也别太紧张啊，这孩子福大，以前那么多次，没有我和他妈在跟前，都过去了，这次肯定也没事。我秦家的儿子，都是有大运气的。”
　　“嗯，好。秦伯伯再见。”
　　……以前那么多次……
　　都没有父母陪在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