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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灯古镇 2.千灯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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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灯古镇
微雨涳濛缱绻,滴润孙哲平的发梢,他立在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点着脚,叩动古镇空巷最空旷的虚响。
张佳乐站在巷子的另一端,撑着一把黑伞,眉眼牵雾,朱唇微张,欲说还休。
往前走了几步,孙哲平隔着风波微雨,看见张佳乐随之后退几步,仿佛它们之间隔着重峦叠嶂,拂手欲相执,怎那堪,露霭浓浓。
张佳乐哀婉的声音渗着江南雨雾而来:“你别过来,不,你别过来。”
孙哲平声音低沉厚重,“乐乐,回来。”,恍若被烟雨晕染得潮湿。
张佳乐这才抬起微垂的眼眸:“孙哲平,你够了,别再演了成吗?再演你就继续淋着雨吧!”
巷里的一个阿婆探出头:“两个□□样子(江苏骂人话)!闭嘴!”
哀婉的张佳乐立刻接着:“说你呢神经病,闭嘴,可劲淋着吧!”说完转身就走。
孙哲平:“……”
究竟是谁先开始演的?该配合你演出的我为什么真的配合你演出了?一边淋着江南温润的倾盆大雨找张佳乐,孙哲平开始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
等到找到张佳乐的时候,他蹲在透心凉的青石板上,黑伞将他整个人都罩住,使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只一个人陷入了迷茫与不知名的黑暗中倔强对弈。
鞋和裤脚已经被微雨浸湿,衣服隐隐发潮,呼吸时透出轻轻的鼻息声,让孙哲平听着很惆怅,比江南雨声听着还让他惆怅。他想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但发觉自己的衣服从内裤到外套都湿透了,突然一点也不心疼张佳乐。他想。然后并排蹲在张佳乐旁边,感受张佳乐微滞的鼻息更确凿的瘙痒自己的耳蜗。
还是有一点心疼的。孙哲平又想。
这样想着,孙哲平大手一挥。
掀掉了张佳乐的黑伞。
张佳乐猛的仰头,意外的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看着孙哲平,很平静的看着,却也很空洞,揉碎的绝望细细密密的洒在里面。
这个反应让孙哲平也愣住了,他一时不知所措,也直勾勾地看着张佳乐。
还是张佳乐先笑了:“眼睛又没我大,别瞪了,走吧。”站起来,又回头,“两个人撑伞难受,我让给你。”
“张佳乐,”张佳乐停步,却没有回头,内心沉郁无比,却还零零散散想着,难得把大孙整得这么狼狈,“我去找过你的心理医生了,”
烦人。找过了还非要和我打同一把伞,不知道我抑郁我难受吗。张佳乐又继续向前走。
“张佳乐!”
“听着呢,”张佳乐回头,“你还想说啥一次说完,利索点儿。”
黑伞孤零零的躺在地上,两人一伞都被淋得透湿,但孙哲平的眼神有如焰火,炙烤着迷朦湿沉的水汽。
“没什么,来,我们一起走过去。”
张佳乐看着雨在空气中击落出孙哲平的轮廓,突然想把郁结于心的寒冰融化了哭出来。
最终,张佳乐别扭地撑着伞,两个湿漉漉的人被细细的伞撑隔开,被重重的防线隔开。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得很宁静很笃定,在千灯古镇的青石巷里且走且停。
这是最长的青石巷,整个江南,整个中国,整个世界最长的青石巷,他们不知道要走到何时,又要走到何处,只知道总该是要一直走下去的。
这时候他们什么也听不到,听不到轮回三冠的狂欢,他们只听得见雨滴落的声音,和内心最细碎的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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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江南就是应该像这样,一个下午都都惬意地躺在水巷的船上。张贵妇一边想着,慵懒地躺在舢舨上晒咸鱼。
当然,还得有一个敬业负责的模范船夫,比如说我们心里已经在骂娘的孙船夫,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直到现在都没有把张贵妇掀下水去,脾气实在是非常的好,给120分。
“张佳乐,你还要躺多久!”忍无可忍的孙船夫突然爆发。
“叮—”张贵妇优雅地举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优雅地接通了电话,优雅地翻了个身,把优雅的背影大胆地留给了我们可靠老实的的孙船夫。
孙哲平真想一脚踹上去。
抬脚跃跃欲试了一下,又放下了脚,觉得自己真怂,万念俱灰。
他也不划了,就近停在小码头上,把船绑好,坐在船沿盯着张佳乐打电话。
乐乐的铃声是手机原配的。连屏保都是。
原来他对我讲得话已经算多的了。
乐乐瘦了好多,连头发好像都毛毛躁躁焦黄焦黄的。
乐乐轻轻的笑了一下,他在笑什么,他心里也在笑吗?
以前乐乐不是这样的。孙哲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只手上还缠着绷带,已经被汗水浸湿。
以前的乐乐屏保和手机铃声三天一换,花里胡哨,他还一直乐在其中。以前的乐乐头发松松软软的,摸着特别舒服,而且一摸就炸,很有意思。以前的乐乐爱说爱笑,想什么说什么,藏不住事儿,就爱打直球儿。
婆婆妈妈。孙哲平暗暗骂自己。但是又觉得很释然。
婆婆妈妈自己喜欢的人,天经地义。
我的人,我不婆婆妈妈一点儿,还能换谁?
张佳乐电话打完了,手机往旁边一丢,眼睛一闭,显得很疲惫。孙哲平不再叫他,随便他躺尸。
阳光像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渔网一般缚住了张佳乐的侧脸,看不出光泽,反而显得更憔悴。孙哲平看着,觉得让这一刻永恒就已经不能再好。随即他自己全身发麻,他想起自己以前笑话张佳乐的一句话。
少女情怀总是诗
“老韩今天退役。”张佳乐的眼睛依旧没睁开,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刚刚那话不是他说的。
韩文清,拳法家,大漠孤烟,十三年征程,正式落幕。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他终究是没在拿下第二个冠军。
还有更嘲讽的。
张佳乐,弹药专家,百花缭乱,十二年挣扎,黯然退场。
五进总决赛,是整个联盟杀进总决赛次数最多的选手。整个联盟公认最强的弹药专家。离开母队背负骂名也要孤勇前行。
他的成就,只有五个亚军。
孙哲平突然很恨自己这么个豪放性子,想哄一哄张佳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对这样的张佳乐,孙哲平只觉得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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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慢慢地漂到了岸边,朦胧的霞光照着拂过粼粼的水面和这个宁静的小码头。三三两两的小舟都慢慢聚集了过来,要从这里离开揉满暮色的波光。
张佳乐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孙哲平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收拾东西,上岸系好小舟。
“这个是不是以前那个狂剑士啊?”
“哪个?什么狂剑士?”
“哦哦哦,我知道,你繁花血景没看过?不会吧,他就是另一个狂剑士?”
另一艘准备泊岸的小船上窃窃的讨论声传入了孙哲平的耳中,他面上虽没有什么反应,但内心却百感交集。
繁花血景。昙花一现。是自己不争气,才让乐乐一直只能负重前行。
孙哲平蹲下来,用手戳了一下张佳乐的脸,张佳乐不耐烦的砸了砸嘴,动了一下,然后快准狠“啪”一张拍在了自己脸上。
孙哲平:“em......”
张佳乐自个儿给自个儿拍醒了,努力睁开睡眼,舌头牙齿嚼成一团的跟孙哲平说:“驱蚊水带了吗,我觉得这船上有蚊子啊。”
孙哲平依旧:“em......”
领着睡呆了的乐乐下船,孙哲平走在晚风中,突然有一种把人领回家热菜热饭热炕头的温馨。那一船聊起繁花血景的人还没走正准备上船,零零碎碎的话语传到了他们耳边。
“诶,诶,那个就是我们五亚吧?”满是嘲讽戏谑。
“哟,可不是嘛!韩文清退役都没脸去吧?”声音不大,却在凉凉的晚风中甚是清晰。
“不过五亚这回的确不行了,怎么干的过周泽楷?”张佳乐已经彻底清醒了,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船上的人仿佛突然意识到他们听得见,撇嘴笑一笑,稍稍小声一点,讥讽却不断。
“大孙!你想干嘛?”孙哲平突然大踏步径直走向那船人,江风中衣衫猎猎,还有几分狂剑士的潇洒。张佳乐赶紧跟上去。船上的人被他冰冷的表情吓到了半分,本来准备上岸,后退了一步回到船上。
“你想干嘛?我靠,不会吧?还要打人,你以为你是谁啊!”孙哲平随手抄起了岸上的船篙。
然后把他往前面的船上一顶,一船东躲西藏的人重心不稳,人仰马翻,有一个人直接翻进了水里,叫骂声不绝于耳。
“我是你爷爷。”孙哲平对他们吼了一句,然后转头对乐乐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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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酒店到吃饭,除了简单地点了几个菜之外,他们一路无话。张佳乐全身的是凉的,却不停地在出汗,以致手心潮湿。
因为孙哲平来的晚,不像张佳乐提前订好了房。进了空荡荡的电梯,一个摁下了11,一个摁下了16。
“叮——”张佳乐抬头看了看楼层数字,又回头看了一下孙哲平,本要迈腿走出去,却又没办法向前走出那一步。
孙哲平的眼睛如同烈酒,如同那《恶之花》中的那句诗,映现了灵魂颤抖。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继续上升,又到了16楼。
深深地凝视,没有人敢去移开目光,仿佛这是他们永恒的联结。
*要在怎样的过程里,才能说是历练而不是被扭曲变形?要在怎么样的焚烧之后,才能向你证明我尚且坚持的心?
16楼的电梯门打开,关上。
要在什么时候,才能将躯壳完全转化为透明,将荆棘拔去,然后飞越过所有的山林,在你的河流里留下倒影?
久久的沉静。
孙哲平突然伸出手向前倾。张佳乐以为他要抱上来,也不想躲闪。但孙哲平只是又按下了11
“先送你回去。”声音喑哑。
电梯又一次停下,开门,这一次,张佳乐没有再回头。
不敢?还是不愿?
张佳乐几乎想大声呼喊,但却有一点声音都不想发出来。等待遥远的回音,轻轻传送过来。
*处化用了席慕蓉《蝶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