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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的表情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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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冷静,不是专注,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他在看一个他终于看懂的答案。
“那就继续吧。”纪海棠说。
她推开铁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没有整理,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著他。
“但你要记住。”她说,“这条曲线,不是为了你的算法存在的。”
周玉砚看著她,点了点头。
纪海棠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厂房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她设计的光曾经亮过的地方。
走出厂区的时候,林檀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关。
“怎么样?”林檀问。
“什么怎么样?”
“测试啊。他说了什么?”
纪海棠坐上车,关上车门。她想起周玉砚说“我错了”的时候,想起他说“有些事不需要意义”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但那个平静底下有东西裂开了。
“他说我的曲线是技术的灵魂。”
林檀愣了一下。“哇。这评价很高啊。”
“嗯。”
“那妳呢?妳觉得怎么样?”
纪海棠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窗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脸。
她想起他站在光里的样子——四十几分钟,一动不动。没有拿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问“还要多久”。只是站在那里,让光落在他身上。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一台机器。
“还行。”她说。
林檀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上高架桥,城市的灯光在两侧铺开。纪海棠靠著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刚才那五组光影变化的参数,不是明天要改的图纸,不是甲方的进度要求。
是周玉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错了。”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空白的,从签约到现在,他没发过任何讯息。
她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很亮。但她想的是废弃厂房里的那些光——暖的、慢的、会呼吸的、会让人想起海的。那些光是她的。但站在光里的那个人,她还不确定他是谁。
讯息是早上七点发来的。
纪海棠刚到事务所,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手机萤幕亮起来。周玉砚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她点开,看见一张图片——他的手机桌布截图。萤幕上是一条曲线,不规则的,像心跳的波形。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在废弃厂房画的第一条曲线,他在她离开后扫描的那条。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这算感受吗?”
纪海棠盯著那条讯息看了十秒。她把图片放大,看见曲线被设成了锁定萤幕的背景,时间显示在曲线的第三个拐点上,刚好是那个她画得最用力的位置。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头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林檀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份快递。“纪老师早。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把旧厂房的图纸过一遍,下午去施工现场。”
“那个技术投资方会去吗?”
“不知道。”
林檀把快递放在桌上,瞄了一眼她翻过去的手机。“妳手机有讯息,不看一下?”
“看过了。”
“不回?”
“不回。”
林檀没再问,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纪老师,妳这两天心情好像不错。”
纪海棠抬起头。“有吗?”
“有。昨天妳哼歌了。妳已经很久没哼过歌了。”
门关上了。纪海棠坐在原位,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她哼歌了吗?她不记得了。
下午两点,纪海棠到施工现场。老李带著工人在二楼铺管线,她上去看了一眼,确认进度没问题,然后下楼去看西侧那面新砌的隔间墙。
墙刚抹完水泥,还是湿的。她站在墙前,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记录光线在墙面上的反射角度。正准备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
她没回头。“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周玉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和之前几次见面不一样,今天他看起来比较——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精确的词。比较松。像一台从持续运转切换到待机状态的机器。
“技术投资方请假来施工现场?”她问。
“今天没有重要的会。”
“那你来做什么?”
“看妳调光。”
纪海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转身上楼,他跟在她后面。楼梯是临时搭建的铁梯,走起来会晃,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踏面的中间。她从铁梯的缝隙往下看,看见他低头盯著脚下的阶梯,表情很专注,像在处理一个需要精确执行的指令。
她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二楼的空间很空,只有几面新砌的墙和地上铺的管线。纪海棠走到东侧那面墙前,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手持式的调光器,开始调整预埋灯轨的角度。
周玉砚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没说话。
她调了第一组灯。光从槽位里出来,打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条弧线。弧线的起点很亮,然后慢慢变暗,到终点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这组光的曲线,妳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周玉砚问。
纪海棠没回答,继续调第二组。
“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她按下第二组的开关,“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试试看。”
纪海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他站在光线边缘,一半脸被光照亮,一半在暗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我在想一个人的手。”她说。
“什么人的手?”
“不记得了。只是在画那条线的时候,觉得那个弧度像手指弯曲的样子。”
周玉砚没说话,走过去站在墙前,伸出手,沿著光弧的轨迹比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弯曲的角度刚好和光弧吻合。
“这组呢?”他问。
纪海棠按下第三组。这一次光是直的,很细,像刀锋切开空气。光的边缘很锐利,没有渐变,从亮到暗只在一瞬间。
“这个呢?”他问。
“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了。’”
周玉砚看著那道光,沉默了几秒。“说出来就没了——那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调第四组。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按开关的时候多停了一秒。
她不知道为什么。
调完四组光,她收起调光器,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周玉砚还站在墙前,看著那四道光在不同位置交错。
“纪海棠。”
她停下脚步。
“妳昨天晚上没回我讯息。”
“嗯。”
“是因为不想回,还是不知道怎么回?”
纪海棠转头看他。他已经从墙前走过来,站在离她大约一米的地方。光从他身后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都有。”她说。
“那现在呢?知道怎么回了吗?”
纪海棠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不确定的、在等答案的人才会做的动作。
“你把手机桌布换成我的曲线。”她说,“这是在表达什么?”
“妳觉得呢?”
“我在问你。”
周玉砚沉默了三秒。“我在学。”
“学什么?”
“学感受。妳说让我先去感受,我不知道怎么做。但那天在废弃厂房,我站在妳设计的光里,想到海、想到我恩师、想到一些我一直以为不需要想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他顿了一下,“是那条曲线让我想起来的。”
“所以你把曲线设成桌布,是为了让自己每天看到。”
“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那条线,我会想起站在光里的感觉。然后我想——也许感受是可以学的。”
纪海棠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导师说的话——“那种人,把项目看得比人重要。”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把手机桌布换成了她的曲线,请假来施工现场看她调光,问她“有些话不说的话会一直在吗”。
这些不像是一个只在乎项目的人会做的事。
但她不敢确定。
“感受不是学来的。”她说,“感受是——你让自己松开,然后它自己会进来。你越用力,越学不会。”
周玉砚看著她,点了点头。
“那妳可以教我怎么松开吗?”
纪海棠没回答。她转身走下楼梯,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到了楼下,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比平时快,她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还是因为别的。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傍晚。林檀还没走,坐在桌前整理文件。
“纪老师,妳今天跟那个技术投资方见面了?”
“嗯。”
“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这个人怎么样?妳之前不是说要查他吗?”
纪海棠坐在自己桌前,打开电脑。她想起今天在施工现场,周玉砚伸出手沿著光弧比划的样子。那个动作不像是一个算法工程师会做的事——太慢了,太专注了,太像一个人在试图理解一个他不懂的东西。
“还在查。”她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玉砚的对话框。那条早上没回的讯息还在那里——“这算感受吗?”
她打了一个字“算”,删掉。打了“你继续学”,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关掉对话框。
然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李老师,我是海棠。想问您一件事——您认识林远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认识。我们年轻的时候一起做过研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现在在跟他学生合作一个项目。想多了解一些。”
“周玉砚?”
“您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