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九令》不二饮

8、离境前日 权舆：只是

　　三年后
　　一只雌鹿趴在地上，棕黄色的毛皮遍布白色的斑点，忽竖起脖子，圆润的耳朵抖动了几下，站直了身，身上落得凤凰木花随之抖落，带有水汽的眼珠转了几圈，像是在寻找什么，迈着矫健的四肢向一个方向而去。

　　柔软的草垛上躺着个身形欣长的少年，一身玄青的袍子，下摆散开，一腿曲起，双臂枕于脑后，一头墨色的长发从双臂间蜿蜒至芳草之中。剑眉挺鼻，面若沉霜，低垂的睫毛于阳光照射下，在眼下形成扇形的阴影。

　　翩翩少年郎，全然没有了三年前瘦削的影子。

　　终于寻得权舆的旺财迈着蹄子绕着权舆绕了几圈，少年不为所动，只当没有听到身边踱来踱去的鹿蹄子声，旺财见权舆没有动静，停至他脑袋边，低下长长的脖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权舆的眼睛，权舆眼皮起伏了一下还是没有睁眼，摆明了在欺负旺财，旺财抬头呦呦而鸣，气煞鹿也。

　　忽有什么破空而至，权舆猛地睁眼，翻身而躲，旺财也被惊得飞窜而出。一支绿翎箭穿了一片飞叶稳稳地扎入土中。

　　“旺财你去贴他做甚？他每日欺负你，你倒是热乎，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给你扎的腿！”清脆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却不知声音的主人身处何处。

　　权舆又躲开了几支向他射来的箭，角度刁钻，尽往他的死穴而来。

　　拉弓搭箭的少女正藏身于一棵枝叶茂密的树上，堇色的窄袖骑装，皎白的玉冠竖着头发，两撮发丝散于脸颊两侧，生的是唇红齿白，眉如新月，色如远山，一双眸子比鹿眸还要灵动上几分。

　　樛木又搭了三支箭于弓上，不给权舆松懈的机会，只见每支箭都完美地擦过权舆的衣边却不损他分毫。

　　樛木哼的一声收了惊鸿，以迅雷之势挥拳而下，权舆一把挡住樛木的拳，顺势将她挥了出去，樛木足尖点地，又是几拳直向权舆的门面而去，见权舆一一化解，又扫了他几腿，权舆手中忽一道银光而闪，一把银色的剑直指樛木的咽喉，银色的剑身如寒冰傲雪，剑身纤细，剑穗以血砗磲而饰，此乃子剑游龙。

　　樛木见权舆指了自己要害，便收了劲，用手指弹了弹游龙的剑端，一脸愁云惨淡的样子“你这般拿剑对我，我可是好生伤心，你也是个白眼狼，莫不是想要我这命”说着，还脖子往权舆的剑端送了几分。

　　权舆不以为意，但手中收剑的动作却快了几些“不是你先动手的？”

　　樛木挥挥手，眸子转着轱辘“哎？我那可是在教训我那旺财，你靠的与它太近了，着实没看清哈哈”樛木看着眼前比她高出一头有余的权舆，恨得牙痒痒，三年前明明是个小不点，不知是不是正如当年她所说练拳长个，这几年的权舆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个子是越拔越高，与她平齐之后她便再也长不过他了，但至少前两年樛木仗着自己比权舆经验多，常以前辈自居，而去年他从断空仙人手中接过子母剑后，她竟打不过他了，如今，她成了整个叶凰境最弱的人。她便时时与权舆交手，时刻要搏回自己的颜面。

　　“那确实怪我。”权舆伸出手，旺财愉悦的把它的头往他手上蹭。

　　樛木拍了拍旺财的屁股“你这见色忘义的傻鹿，可把我气死了。”

　　“你别怨它，它也是怕你长相一不留神把它吓着了。”权舆这话樛木绝不会认为他在夸她。

　　“你这厮，在说我丑？”樛木往权舆身前逼近了一步，却被这高一头的身高给诺诺的退了回来“权舆，你不准再长了！”

　　权舆没说话，用手拂了樛木肩上的沾着的叶子。

　　樛木蹲下身抚摸着旺财，旺财终究还是记得它的首任饲主的，乖乖地蹭了蹭樛木，樛木轻轻的摸
　　了摸旺财的肚子，旺财的肚子有些微润了，不久之后这里将会诞生新的生命。

　　“樛木，权舆。”断空仙人踏着碎风而至。

　　“师父”权舆向断空仙人点头示意。

　　“今日你怎么不寻一处好生喝酒去？”樛木见到两日不见踪影的断空仙人好奇问道。

　　断空仙人摸了摸酒葫芦，顿了顿，将手收至袖中“今日，有要事与你们说。”

　　樛木收了嬉笑之意，不知断空仙人要说什么，难得见他如此正经。

　　“明日，你们随我出叶凰境。”断空仙人袖中的手指虚握了一下。

　　“什么？”樛木觉得自己没听清。

　　“明日出叶凰境。”断空仙人重复了一遍。

　　樛木呆呆地站在那儿，她从小便向往着外面的世界，那些话本里描绘的世界是多么遥不可及，今日断空仙人毫无预兆的跟她说了这句话竟让她不知如何反应，她原以为她能高兴的蹦起来，但此时心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千丝万缕突然被人斩去了一根。

　　“那……真是太好了！”她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我们出去做什么？烟婆一同去吗？”

　　断空仙人躲开樛木的视线“你前些日子也满十六岁了，带你出去修行，你要看的还远远不够，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也是一种修行。烟婆……她已闭关修行，此次不与你我三人前去。”

　　“烟婆不去？”樛木有些哽咽，摸了摸旺财“那旺财呢？”

　　“它也不去，让它好生养胎吧。”

　　“啊，也是”樛木放开了抚摸旺财的手，看了看权舆，想知道权舆是不是同她一般心情，但权舆还是面若冰霜，八风不动的样子，樛木吸口气，突然匆忙离去“我这突然太高兴了，我要去看看要带些什么。”话音刚落，人已走远。

　　“师父，为何突然要离开？有何事？”权舆出声问道。

　　断空仙人只觉权舆的眼睛要看穿一切，他拨动了一下佛珠“自然无事。”

　　权舆定定的看了断空仙人一会儿，向樛木离去的方向追去。

　　樛木并未去收拾行李，而是去了烟婆房中寻她，她房间空空如也，她又绕着叶凰境兜兜转转了几圈，始终没有见到她想找的人。

　　权舆一直跟在樛木的身后并未出声，看着樛木从这处跑到那处。

　　樛木终于停了下来，沉默了许久出声问道“权舆，我觉得我应该是高兴的很的，但不知怎么有点笑不出来。”樛木用手拉了拉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权舆拉开了樛木的手“你这样更丑了。”他把一个小木雕塞在樛木手里“你的生辰礼物。”

　　樛木看着手中的小木雕，只有她半个手掌大，巧夺天工，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她。她前几日刚满十六，跟权舆开玩笑，跟他要贺礼，他冷冷地回她没有二字，却没想到他放在心上了。

　　樛木愁云渐消，对着小木雕爱不释手，赞叹道“权舆哥哥这般厉害！”

　　权舆觉得多年没有存在感的耳尖又烫了起来“只是闲时无事做刻的，你要不要去和你娘亲道个别。”

　　“要去”樛木小心地收起木雕，往秘地去了。

　　权舆跟着樛木到了秘地便没有再跟进去了，靠在一棵树上目送着樛木慢慢走远。

　　樛木摸了摸墓碑“娘亲，我明日要出去了，我很开心，我小时候还会做梦梦到外面的景象，只是

　　烟婆不跟我一同去，她定是觉得娘亲需要人陪伴……。”

　　权舆看着樛木在墓碑前坐了许久，在太阳落山之际终于走到了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却是真真切切的笑着“快和我一起去看看我要带些什么！”

　　樛木拉着权舆便走“哎呀，我觉得我什么都想带！一个乾坤袋不够呀……”